第3593章 肌肉記憶

時間、地點、人物,嚴絲合縫。

老秦,這次我們真的抓到大魚了。

隻要我們現在控製住他,順著他老婆賬戶裡的那筆海外彙款往下查,一定能把境外的諜報網一鍋端了!”

林凡覺得自己的推理無懈可擊。

前兩次他在蘇曼和王柏林身上栽了跟頭,是因為他被表象迷惑了。

但這一次,趙剛的履曆和動機,完全符合一個被策反的高級內線的標準畫像。

秦淵終於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將傘兵刀插回後腰的戰術快拔套裡,站起身,走到全息屏幕前。

他看著趙剛的照片,看了很久。

“你的邏輯鏈很完整,犯罪側寫也很精彩。

在警校的模擬卷宗裡,這可以拿滿分。”秦淵的聲音很平淡。

林凡剛要笑出來,秦淵的下一句話就如同一盆冰水澆了下來。

“但這恰恰說明你根本不懂特工在實戰中的技術壁壘。”秦淵轉過頭,看著林凡,“明天早上,跟我去一趟研究所。”

“去乾什麼?直接抓人嗎?”

“去修電腦。”

第二天上午九點,第三海軍武器研究所。

因為副所長王柏林的突然“失蹤”(對外宣稱突發急病住院),整個研究所的氣氛變得異常壓抑。

走廊裡幾乎看不到閒聊的人,所有人行色匆匆,眼神中透著一種風雨欲來的惶恐。

這種緊張的氛圍,在安保部門表現得尤為明顯。

大門口的崗哨增加了一倍,所有進出人員的證件核查時間延長了整整一分鐘。

秦淵依然穿著那件不起眼的深灰色夾克,戴著半黑框眼鏡,以“外部網絡安全顧問陳默”的身份,拎著沉重的金屬工程箱走進了辦公大樓。

林凡像個跟班一樣,背著雙肩包,緊緊跟在後麵,眼睛不住地往四周瞟,似乎在尋找趙剛的蹤跡。

“收起你那副準備抓賊的眼神。”秦淵壓低聲音,嘴唇微動,“你現在的身份是技術助理。

技術助理的眼睛裡隻有代碼和設備,冇有犯人。”

林凡趕緊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深吸了兩口氣調整狀態。

兩人徑直來到了二樓的內衛安保監控中心。

這是一間極其寬敞的房間,整整一麵牆都是巨大的液晶屏幕,顯示著研究所內外三百多個監控探頭的實時畫麵。

十幾個穿著製服的安保人員坐在控製台前,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

趙剛站在房間正中央,雙手背在身後,眉頭緊鎖地巡視著每一個畫麵。

他那如鷹隼般的目光在屏幕上快速掃過,不放過任何一個可疑的細節。

看到秦淵和林凡走進來,趙剛的眼神立刻警惕起來。

“陳顧問,你們怎麼來監控中心了?”趙剛大步走過來,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悅,“這裡的係統是物理隔離的閉路電視網,不需要進行外部安全測試。

上麵交代過,你們的活動範圍隻限於辦公區和非核心數據庫。”

“趙隊長彆誤會。”秦淵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露出一副技術人員特有的木訥和疲憊,“不是來測試你們的監控網絡。

是這樣的,我們剛才在跑主辦公樓的三層網絡節點時,發現一個路由器存在異常的廣播風暴,導致部分區域斷網。

那個節點的物理位置正好在監控中心機房的隔壁。

我需要借用一下你們這台終端,拉一條測試線過去,跑個診斷腳本排查一下是不是硬件衝突。”

趙剛盯著秦淵的眼睛看了三秒鐘,似乎在判斷這句話的真偽。

“監控係統的終端,不能隨便接入外部設備。”趙剛冷硬地拒絕。

“不用接入你們的係統。”秦淵從口袋裡摸出一個黑色的U盤,“這是一個獨立的係統診斷工具,免安裝的。

我把它插在你們辦公桌這台用來登記外來人員信息的普通電腦上就行。

這台電腦總不是涉密機器吧?”

趙剛看了一眼門口那台破舊的台式機,那是平時保安用來玩掃雷和登記訪客名字的破電腦,確實不涉密。

“隻能用那台。”趙剛指了指門邊,“而且我必須看著你操作。”

“冇問題。

林凡,去機房外邊把那根網線順過來。”秦淵指揮道。

林凡應了一聲,轉身跑了出去。

秦淵走到那台電腦前,拉開椅子坐下。

他打開電腦,裝模作樣地敲了幾行根本冇有任何意義的代碼,屏幕上立刻彈出了一大串滾動的數據流。

趙剛站在他身後,死死地盯著屏幕,眼神極其專注。

“趙隊長,”秦淵突然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過頭,“桌子底下的插座好像鬆了,顯示器電源有點接觸不良。

你能幫我看一下嗎?我這會兒正跑著數據,手不能離開鍵盤,不然腳本就斷了。”

趙剛皺了皺眉,但還是冇有拒絕。

他彎下腰,鑽進狹窄的辦公桌底下,去檢查那個滿是灰塵的排插。

就在趙剛的頭低下去的瞬間,秦淵的手指像變戲法一樣,飛快地拔下了那個黑色的U盤,然後將一個外觀一模一樣,但實際上隻是個損壞的塑料殼子的假U盤放在了桌麵上。

“電源冇問題,插得很緊。”趙剛從桌子底下鑽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是嗎?那可能是我這個U盤的接口鬆了。”秦淵長出了一口氣,站起身,把那個假U盤遞給趙剛,“趙隊長,麻煩你幫我把它插到機箱背麵的藍色USB3.0接口上,我要重啟一下診斷程序。

前麵的接口電壓可能不穩。”

趙剛接過那個黑色的塑料小方塊。

這極其自然的一個動作,讓秦淵的瞳孔在鏡片後微微收縮了一下。

因為趙剛拿U盤的姿勢。

他不是捏著U盤的兩側,而是用粗糙的大拇指和食指,像捏著一顆子彈或者一枚硬幣一樣,捏著U盤的正反麵。

趙剛走到機箱旁邊,彎下腰,試圖把U盤插進去。

他試了一下,插不進去。

因為他拿反了。

普通人如果遇到USB接口插不進去的情況,第一反應是看一眼接口的方向,或者直接翻麵再插。

這是一種現代人使用電子產品的肌肉記憶。

但趙剛冇有翻麵。

他隻是皺起了眉頭,用更大的力氣,試圖把U盤硬懟進那個長方形的孔裡。

“咯吱——”

塑料外殼在趙剛巨大的手勁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脆響。

“趙隊長,彆硬插,反了。”秦淵趕緊上前一步,語氣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焦急。

趙剛愣了一下,把U盤拿回眼前,極其認真地看了一眼那個金屬接口內部的塑料擋板,似乎這才明白這個小東西是有正反麵區分的。

他笨拙地把U盤翻了個麵,終於插進了機箱。

“插好了。”趙剛直起身,麵無表情地說。

“謝謝。”秦淵坐回椅子上,重新麵對屏幕,“麻煩趙隊長幫我點一下桌麵上的那個‘診斷執行’程序的快捷方式,我剛才把鼠標碰掉到桌子裡麵了,線卡住了扯不上來。”

趙剛的目光在桌麵上掃了一眼,找到了那個鼠標。

他的大手整個包裹住鼠標,就像握著一塊磚頭。

他移動鼠標的動作非常生硬。

光標在屏幕上劃出一條歪歪扭扭的直線,直接越過了那個快捷方式的圖標,跑到了屏幕的邊緣。

趙剛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冇有像熟練使用電腦的人那樣微調手腕,而是把整個鼠標抬起來,放回鼠標墊的中央,然後小心翼翼地再次滑動。

這一次,光標終於停在了圖標上。

“味,味。”

趙剛極其用力地按下了鼠標左鍵,兩聲沉悶的點擊聲在安靜的監控室裡顯得格外突兀。

因為用力過猛,鼠標在雙擊的瞬間發生了微小的位移,導致雙擊變成了兩次單擊,程序並冇有被打開。

趙剛的呼吸稍微粗重了一點,他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他深吸了一口氣,再次將光標對準,這一次,他用一根粗壯的食指,極其生硬且用力地敲擊了兩下鼠標左鍵。

程序彈出了一個錯誤窗口。

因為那個U盤本來就是個壞的空殼。

“怎麼報錯了?”趙剛看著屏幕上的紅叉,語氣中帶著一種麵對未知事物的警惕和排斥。

“可能是U盤剛才被我摔壞了。”秦淵若無其事地拔下U盤,“算了,不用這個跑了,我直接在主板裡調數據吧。

辛苦趙隊長了。"

就在這時,趙剛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他掏出手機。

那是一部款式非常老舊的國產品牌智能手機,屏幕邊緣甚至還有幾道裂紋。

“喂。”趙剛接起電話,聲音瞬間變得極其輕柔,與他冷硬的外表形成了強烈的反差,“芳芳,我正在上班......醫生怎麼說?白細胞又降了?”

電話那頭似乎傳來了妻子的哭泣聲。

趙剛的臉色變得鐵青,握著手機的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你彆急,我這裡走不開。

等中午交班我馬上過去。

錢的事情你不用操心,藥一定不能停。”

掛斷電話,趙剛的眼眶有些微微發紅。

他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強行把那種絕望的情緒壓了下去,重新恢複了內衛隊長的冷峻。

他點開微信,似乎想給妻子發一條安慰的信息。

秦淵站在側後方,目光如同高倍顯微鏡一樣,死死地盯著趙剛的手機屏幕。

趙剛冇有用拚音九宮格,也冇有用全鍵盤。

他點開的是手寫輸入法。

他用那根布滿老繭的食指,在屏幕上極其緩慢地、一筆一劃地寫字。

因為手指太粗糙,屏幕的觸控偶爾會斷觸,他寫出的字歪歪扭扭。

“彆怕,有我。”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趙剛寫了足足二十秒。

寫完之後,他點擊發送,然後把手機重新塞回口袋,轉過身,像一座鐵塔一樣繼續巡視著監控屏幕,仿佛剛才那個脆弱的父親根本冇有存在過。

秦淵推了推眼鏡,轉身開始收拾金屬工程箱。

“陳工,線扯過來了。”林凡滿頭大汗地從門外跑進來,手裡拿著一根網線。

“不用了,問題不在這裡,走吧。”秦淵提起箱子,大步向外走去。

林凡一頭霧水,隻能趕緊跟上。

走出辦公大樓,外麵的空氣有些悶熱。

兩人走到研究所後勤區的一處冇有監控的吸煙點。

“老秦,怎麼回事?你剛才不是在試探他嗎?有破綻嗎?”林凡迫不及待地問,壓低了聲音,“是不是他剛才借口鑽桌子,其實是在破壞你的設備?”

秦淵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點燃,吐出一口白霧。

“把趙剛的名字,從名單上劃掉。

他不是鼴鼠。”秦淵的語氣極其肯定,冇有任何回旋的餘地。

“什麼?!”林凡差點跳起來,“為什麼?你才接觸了他不到十分鐘,你就排除了?他動機那麼明顯,能力那麼強,你……………”

“他連U盤的正反麵都分不清。”秦淵打斷了林凡的話。

林凡愣了一下,隨即不以為然地冷笑起來。

“老秦,你是不是被他騙了?一個受過特種訓練的偵察兵,會不知道U盤正反麵?他連直升機都能開,連C4炸藥都能定點爆破,他會用不好一個破鼠標?這明顯是在演戲啊!他在裝傻充愣,故意在你麵前表現出對電子產品一

竅不通的樣子,就是為了洗脫自己的嫌疑!”林凡覺得自己看穿了趙剛的把戲。

秦淵像看白癡一樣看著林凡。

“你當特工是去好萊塢拿奧斯卡嗎?什麼都能演?”

秦淵用夾著香煙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口供可以編造,表情可以偽裝,心跳可以通過抗壓訓練來控製。

但有一種東西,是絕對演不出來的——那就是長期生活習慣留下的肌肉記憶。”

秦淵彈了彈煙灰。

“他剛才捏U盤的姿勢,是長期捏槍栓或者捏硬物養成的習慣,他根本冇有用過這種小巧的電子設備。

他雙擊鼠標的時候,手指的肌肉是緊繃的,那是生怕按壞了東西的潛意識反應。

如果是裝的,他會故意點錯,或者表現得很慌亂,但他的反應是極其認真的煩躁。

他想做好,但他就是做不好。”

“可是......”林凡還想爭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