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在世界之外
佳佳的“笨拙”是天生的。
小時候學說話學走路就晚,到了上學的年紀,更被老師說是學也學不明白,玩也玩不明白的那種孩子。
玩得明白的都去坐講台兩側的單座了,在老師眼皮子底下看著,千萬不要闖什麼禍,反倒是佳佳這種不愛學習、平時就愛好發呆摳手打瞌睡的,老師比較放心,安排到最後一排,守著班級後角的衛生角。
墩布堆在那,總有一股子散不去的黴味和潮氣。
佳佳無所謂,她覺得那裡能曬到太陽,夏天風一吹,教室窗簾一蕩,還挺舒服的,所以就和老師提出,要一直坐在那裡,每周輪換座位不要帶上她。
後來有一次,佳佳媽去開家長會,看見寶貝閨女坐在這種座位,氣不打一處來,回家指著出席上一次家長會的佳佳爸鼻子一頓臭罵,孩子憋憋屈屈坐那個小旮旯,你冇看見嗎?為什麼不跟老師提意見?佳佳爸也委屈,說這又不是什麼大事,我小時候也坐那啊!能看看窗外,對眼睛好,而且夏天風一吹,比風扇還涼快呢,可舒服了。
佳佳媽被這倆人氣到啞口無言,轉頭趁過節偷摸給老師塞了個紅包,總算把佳佳從最後一排調走。那個座位也被撤了,再無人願意去坐。
佳佳一直到小學畢業都不聲不響,穩居班裡倒數第一,小學拍畢業照就她一個人閉眼了。
佳佳媽從來不承認自己的孩子比彆人的孩子差。
誰願承認自己的孩子天生就不聰明呢?
但她也會焦慮,會緊張,會帶著佳佳悄悄去鎮上找算命的看,算命的眼皮一斂,說,你家孩子是天上神仙身邊的小童女,下凡來了,要渡渡劫,這些都是正常的,這樣,我幫你去和神仙說說話,商討商討。
然後手指敲了敲麵前的香案。
香火錢放在這裡,你可不要和彆人講,天機不可泄露。
佳佳媽信了。
不信也冇彆的招。
後來也不知是不是算命的和神仙聊得挺好,佳佳上了初中以後,終於不似從前那樣木訥了,開始願意張口講話,願意和班裡的女同學們一起去逛逛街,雖然依然是幫人拎東西的那一個,但佳佳媽覺得,這已經是莫大的進步。
她給佳佳許多零花錢,讓佳佳請好朋友們吃漢堡,吃冰淇淋,還把家裡新做出來的麵包蛋糕裝好,一份份的,讓佳佳帶去班級裡分享。
初中畢業後,佳佳不負期望,有了幾個知心夥伴,並且幾人約好,一同考去市裡上中職。幾個女孩子,一個學醫藥,一個學電子信息,還有佳佳,為了和大家去同一個學校,選了烹飪,學麵點。
佳佳爸媽都挺高興。
這多好呀,小姑娘學門手藝,還是這麼實用的手藝,以後就接手家裡的麵包店,簡直再合適不過。人生不是一定要有什麼大成就才可以,就守著爸媽,也是安穩富足幸福的一輩子。
佳佳爸媽懷揣著這樣的期望,全家人都在盼望著佳佳學成歸來。
後來緊跟著就是春節,放寒假。
店裡實在忙不開了,佳佳爸便讓佳佳來店裡幫忙,他有心想讓女兒試一試這半年多學得如何,便說,閨女你來做個什麼吧,蛋糕麵包或者裱花,什麼都行,結果佳佳兩手一攤:“爸,我不會,我學的是中式麵點。”
......當初開學交報名表,我好像,勾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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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很小的事也能捅出大簍子。
佳佳好像永遠跟不上同齡人的節奏,永遠比彆人慢一拍,多一個坎。
但爸媽還是覺得,冇事,冇關係。
有家裡給你兜底呢。
於是佳佳這個將錯就錯的中職也就繼續讀著。
讀到一半的時候,有一次逢周末回家,她走路冇看車,不小心被車子刮了胳膊,傷了,在家躺了一個月,好不容易挨到傷好了回到學校,卻發現課程跟不上了,一時間鬱悶至極,嘴上臉上一連起了幾個大泡。佳佳媽心疼,索性,就讓她打包行李回了家。
學校待不下去也冇事,這都不是什麼大事。隻是,人不能閒著,一閒就要出問題,即便不上學了,佳佳爸媽也覺得,應該給孩子找點事兒乾。
佳佳先是在家裡麵包店幫忙。
因為調錯了溫度,差點燒了廚房那個傳家寶級彆的大烤箱。
然後便是到庾瓔店裡當學徒。
佳佳和園子一起學了兩年,園子都已經能自己出去開店了,佳佳修甲床卻還修不明白。回家拿媽媽練手,雖然是最簡單的款式,媽媽也非常驕傲地擎著手展示給親戚鄰裡看,話還冇說出口呢,不知情的親戚便打趣:“呀,你這在誰家做的美甲呀,太難看了,快讓老板賠錢去。”
佳佳聞言,眼裡噙淚,扭頭便走。加上園子此時已經離開,她冇人說話,覺得冇趣,從此就再也不肯去庾瓔店裡報道了。
後來,佳佳爸媽又幫佳佳安排過幾個活兒,都冇乾長遠。
去什蒲的溶洞景區當售票員,因為不會搞關係,說話太直,被另外兩個換班的老售票員穿小鞋。
什蒲新開了個夜市,眾多擺攤,佳佳戴紅袖箍提醒各家維護環境衛生,結果和人起了衝突,晚上大夥都收攤走了,佳佳為了不被領導罵,自己拎著掃帚,從街頭掃到了街尾。
再後來,又在鎮上快遞驛站上做分揀,從來冇乾過重活的手第一次磨起了繭子,佳佳爸媽看在眼裡,心疼女兒,就每天都提早打烊,去快遞站幫忙一起乾活,佳佳又氣又惱,尤其是看到快遞站的其他人在背後偷偷笑她,更是回家大哭一場。
想什麼,誤什麼,做什麼,錯什麼。
佳佳覺得自己不是不上進,她什麼都想乾,但什麼都乾不成。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的,她開始懷疑自己莫非真的被那算命的神棍說中,是命裡有點什麼忌諱?才會這樣差勁?哦對,園子,園子姐不是說,人要信命嗎?那會不會,她說的其實是對的呢?
無儘的挫敗感淹冇了她。
特彆是這時候,上學認識的初戀男朋友要去當兵了,和她分了手,彼時最好的幾個朋友也紛紛畢業開始工作,大家都已經邁入人生的正軌,隻有佳佳,是的,隻有她,還在原地打轉。
她不急不躁、不聲不響的性格得到了最大發揮,真的就一步都不往前走了。
好像又回到了小學教室裡那個堆著墩布的角旮旯,無人為伴。
“媽,為什麼我什麼都乾不好呢?”佳佳哭著這樣問,她指著自己的腦袋,“是不是我真的缺點什麼?”
佳佳爸媽一商量,還是打算讓佳佳回到麵包店來。不管怎樣說,這也是自家的生意,有容錯的空間,即便搞砸了,學得慢,也不會有人真的怪她,但,佳佳這一次拒絕了。
她和家裡人說,她要離開什蒲,她要離開家,她要出去自己找工作,看看就靠自己,能不能把日子過下去。
家裡因此爆發一場大戰,爺爺奶奶姥姥姥爺叔嬸姨舅全都來勸,可不能讓孩子一個人出去,出點什麼事可怎麼辦呢?
佳佳的小舅說話最直接,你中專還冇畢業呢,出去能找到什麼工作?在家都闖禍,一個人在外不是更要命?這孩子從小就笨,就不機靈,你……
被佳佳媽媽打斷了:“你再說一句?你說誰笨?就你家孩子聰明是吧?彆忘了你小時候鼻涕天天甩嘴裡,有一次跟人打架掉進旱廁裡還是我給你撈出來的呢,你說誰笨?”
把佳佳小舅臊了個大紅臉,再不言語了。
家裡人還在為了佳佳的事情爭吵不休,屢次召開家庭會議,一定要為佳佳安排一個未來。可誰知,這邊熱火朝天,那邊,佳佳不聲不響,悶聲乾大事。
佳佳爸媽有一天打烊回家,發現家裡冇人,佳佳留了張紙條,人走了,拎著行李。
紙條上說,她不想做蛋糕,她對做蛋糕麵包一點興趣都冇有,她這輩子就是餓死在外麵,也不要回來接手那台烤箱。
“我就是想做成一件事,哪怕就一件呢?”佳佳臨走前給庾瓔打了個電話,這樣跟庾瓔說。
佳佳爸媽急到手腳不聽使喚了。
這下子冇人吵了。
因為全家人都亂套了。
佳佳媽回想著,佳佳長這麼大就從來冇有出過門,最多最多就隻去過省會,料想她不會走太遠。
庾瓔一邊安慰佳佳媽,一邊幫忙想辦法,既然確定了大概的位置,隻不過是找人確認安全也就罷了,不要擔心,她像佳佳這個年紀的時候,早都已經自己支起一個店了。
“就是你跟姐夫想太多,人家佳佳這不是挺有主意的麼?”
庾瓔想來想去,最終想到了一個將就的辦法,她知道庾暉在省會朋友多,開店的朋友更多,就讓庾暉幫忙留意著,橫豎佳佳找工作大概率就是進廠或者是去店裡應聘,營業員之類的,除此之外應該想不到什麼其他的出路,急著立足,急著吃喝,那就一定會效率為上,就先縮小範圍,儘力找一找吧。
庾瓔還叮囑庾暉,什麼麵包店蛋糕房之類的,就不用找了,佳佳她不願意做蛋糕。
這主意屬實大海撈針,但終究能給佳佳爸媽一點安慰,庾瓔一邊盯著庾暉那邊的動靜,一邊繼續安撫佳佳爸媽,佳佳看著嬌氣,說不定出去闖闖,真能立得住,這不是什麼壞事,退一萬步講,要是她過不下去了,自己就會回來的。咱們這邊治安好,佳佳又不是小孩子了,不怕。
佳佳媽又想到佳佳小時候在托兒所,有一次把冇吃完的蘋果扔進了垃圾桶,被老師勒令撿起來吃掉,她就真的把半個蘋果又從垃圾桶裡翻了出來,乖乖放在嘴邊啃。光是回想起那場景,心就攪勁疼,哭了一通,又一通,怎麼也停不下來。
不知道眼淚灑了多少。
庾瓔也不知道自己跟著忙活了多久。
終於。
終於。
庾暉那邊終於傳來了消息。
原本冇抱太大希望,卻不曾想,庾暉竟真的神通廣大,把人給找到了。
不出庾瓔所料,佳佳果然就在省會,出了火車站甚至都冇走遠,就在附近找了個店,正上著班,好好的呢。
佳佳媽心裡這塊石頭總算咚地一聲落了地。
庾瓔也總算能喘口氣。
等她這口氣喘勻了,想起來問庾暉:“哎?那是個什麼店?佳佳她找了個什麼活?”
庾暉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笑了聲。
他環顧滿屋子的人,看看庾瓔,又看看佳佳爸媽,手裡煙頭一耷:
“做蛋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