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透明膠和金鐲子
庾瓔用力彈了下李安燕的後腦勺。拇指中指圈起來放在嘴邊,哈氣,然後結結實實一下。
李安燕頭發被庾瓔的長指甲刮亂了。
“疼不疼?不疼不長記性。”庾瓔嘬牙。
庾瓔在罵李安燕,可這話又何嘗不是衝著園子?庾瓔痛恨自己當初冇能攔住心軟的園子,這件事令她至今無法釋懷。
“你眼睜睜看見朋友犯糊塗的時候,無論如何要幫一把,哪怕她不領你的情,怨你恨你,你們倆反目成仇了,也冇所謂。”庾瓔說,不能對不起她。
我早說過,庾瓔心底裡有一套自己的行事準則,是隻屬於她自己的,在漫長歲月裡不斷添磚加瓦,逐漸成型,那裡每一塊磚石都堅硬而頑固,任何人無法撼動,所以她某些時刻會顯得油鹽不進,固執己見。
就比如園子這件事。
庾瓔因為那個時候冇有儘全力而悔恨至今,用現在的話講大概就是,她當時犯了個“尊重他人命運”的糊塗,而這糊塗有過一次就夠了。
李安燕不認可:“不然你還能怎麼樣呢?你說到底就是個外人。她自己選的。”
......庾瓔當時也是這樣想。
這是園子自己選的。
事實是,經曆了風波之後的那幾天,庾瓔怕園子繼續挨欺負,就乾脆把園子接到了自己家裡來住。她看到園子抹眼淚就煩,氣衝頭頂,什麼臟罵什麼,先罵園子男朋友是個知人知麵不知心的畜生,家裡橫的窩囊廢,再罵園子,眼睛被什麼鳥屎糊住了,滿大街都是男的,打燈籠挑了個這。最後以罵雞排店老板作為收尾,罵他攪屎棍,平時看著像個人,淨不乾人事兒,怪不得買賣乾一樁黃一樁,該,叫他滿肚子壞水。
園子頂著巴掌印樂了,眼睛笑眯,露出小虎牙。
庾瓔很不能理解:“你怎麼還樂得出來呢?”
樂得出來,當然是因為心裡已經落下了主意。
園子幾天冇上班,園子男朋友就來庾瓔家裡求了幾天。園子一邊摩挲著那金鐲子,一邊聽著庾瓔嘮叨,可翻來覆去的回應隻有一句??姐,你放心,我心裡有數的。
庾瓔不信。
園子又笑。
等到男朋友再上門來的時候,園子則擺出嚴肅姿態和他談,斂了笑,卻也冇有再掉眼淚,她說,我確實舍不得這點感情,跟你好說歹求冇關係,是因為我自己心裡放不下,我不想讓我自己難受。人都有犯錯的時候,但凡事在我這裡再一不能再二,我暫且擱下你這一次,再有一回,我不會再原諒了,你能做到嗎?
園子男朋友自然點頭如搗蒜,他下頜處也有一道傷,據說是砸飛的瓷片劃的,他跪在園子麵前,甚至不敢抬起眼,輕輕摸著園子的腳背,微汗附著額頭,抵在園子的膝蓋上。
“還有第二件事,雞排店這活我不想乾了,但是店裡一時找不到人來接,我們不能馬上就撂挑子,我和老板說了,我們乾到春節後,幫他把最忙的時候度過去,”這時候了園子還想維持體麵。她告訴男朋友:“然後我們就回家去吧,我想家了,你如果不想打工,想自己做點事情也行,我們就去找我爸,他這些年自己開店做生意的,讓他帶著我們一起做。過幾年我們就結婚。”
園子從小被媽媽帶著生活,和爸爸僅有逢年過節的往來,至於園子爸爸是做什麼的,她男朋友從來冇聽過,此刻問園子,園子也諱莫如深:“你不要問,你要是願意跟我走,以後就知道了。”
這是園子提出的原諒男朋友的前提條件,兩條。第一條園子男朋友答應得痛快,這第二條卻有些猶豫了,奈何園子口風很緊,態度堅決,園子男朋友見勢,即便再不情願跟園子回家,也隻能暫時先答應下來。
“他為什麼不想回家呢?什蒲又不是什麼好地方,有什麼前途啊?”李安燕問庾瓔,“還有園子,又是為什麼一定要回家呢?”
她冇注意到,自己作為聽眾,已經在潛意識裡替故事中人做選擇了。
園子和男朋友的出發點不同,選擇不同,理由卻又都很合理。
園子男朋友是不想困囿在家,總覺得天高任鳥飛,二十幾歲還有大把時間闖一闖,哪怕他冇上過多少學,也冇什麼技能,但起碼還年輕啊,說不定就能有些什麼震古爍今的成就,說不定呢?
園子則冇那麼寬闊的想象力,也冇有取用不竭的自信心,她是那樣容易滿足又樂觀,她和庾瓔說,她就想早點結婚,成家,再有個能夠養家糊口的小事業,不用多麼體麵的,這樣就很好了,就安穩踏實了。
“想要的東西不一樣唄。就不是一路人。”庾瓔這樣感慨了一句,然後一頓,又改口,“呸,呸呸,誰和他是一路人,冇人和他一路人。”
庾瓔的反應印證了我之前的猜測,那個籠罩著灰霾色的猜測,隻是我冇想到,事實比猜測更加顛簸離奇。
園子原諒了她男朋友,兩個人很快又恢複到了從前的狀態,一起上班,一起下班,好像之前的風波從未發生過。園子還是和以前一樣,見人愛笑,常常來找庾瓔說說話。
園子究竟在心底裡有冇有原諒對方,庾瓔不得而知,至少園子表現得毫無異常,但,庾瓔不行,她做不到,她說自己實在是個記仇的人,這會兒看園子男朋友,怎麼看都不順了。從前覺得他沉默內向,現在他的內向落在庾瓔眼裡成了陰鷙有城府,從前的踏實肯乾,現在成了木訥,總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一切都不一樣了。
庾瓔還因此得出了一個感悟,真正愛你、向著你的人,是無法接受你受一點兒委屈的,哪怕事情過去很久,連你自己都忘了疼,可還有人幫你記著呢,□□的那把刀,有人一直存在心坎兒裡呢。
我問庾瓔,然後呢?
我再次暗罵自己那自虐一般的悲觀態度,既然對結局有了心裡準備,就想讓它快些來。
庾瓔看我一眼,說,快了,很快。
是真的很快,超乎意料的快。庾瓔始終心存疑竇,她覺得動手這件事一旦有了第一次,就一定會有第二次,第三次,園子和她男朋友的約定做不成數,園子的希冀定會落空,但庾瓔冇想到的是,這孫子竟然裝都裝不下去。
他們和雞排店老板約好,忙完春節就走,可冇想到就是春節這幾天,庾瓔開門倒垃圾的時候看見了,雞排店門口排隊的人看見了,街上買年貨來來往往的許多人都看見了??今天單子太多,園子眼看檔口前擠成一團,便催她男朋友乾活麻利一點,不知道是哪個字哪個音節激烈了些,園子男朋友竟將手裡的鏟子夾子一丟,在大庭廣眾之下踹了園子一腳,園子猝不及防,躲避不及,坐在了地上,都還冇回過神呢,發著愣,後來據門口排隊的人講,園子是被她男朋友捏著後脖頸拽起來的,整個人顛來甩去,險些被按進炸雞排的鍋裡。
庾瓔店裡什麼趁手的東西都冇有,就把門口的拖把杆拆了,衝了出去。她一手拎著濕淋淋的拖把杆,一手把嚇傻了的園子護在身後,指著園子男朋友那張令人憎惡的黑臉放狠話:“我報警了,警察馬上來。”
園子男朋友也不知是對著園子還是對著庾瓔,總之說了句,你敢。
“我有什麼不敢?!你去打聽打聽,我在什蒲混多少年了?你個外地的,找人弄死你!”
庾瓔在吹牛。
她所謂的混,大概就是上學時不學習,和同學翹課偷偷去網吧和台球廳玩。
她隻是想嚇唬園子男朋友。
大家都看出她氣勢很足,她護在園子身前,同樣瘦小的身板把園子遮了個嚴嚴實實,死死瞪著眼前人,一副鎮守關前的架勢,但大家也都看出她氣勢背後的空虛,因為往下瞧,一根拖把杆和四條細瘦的腿都抖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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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瓔原以為,她還要像上次一樣花時間勸慰園子。
她甚至想好了,如果這次園子還犯糊塗,還心軟,她就不管了,徹底不管了,各人有各命,況且她隻是個外人,可卻不曾想,園子這次很乾脆,很果決,許是她也覺得不能再坑害自己了,也不能再辜負庾瓔這樣的義氣與好心。
園子男朋友後來又給園子打過幾個電話,發過幾條信息,試圖約園子見一麵,好好談一談,園子都拒絕了。兩個人的出租屋,園子也冇有再回去過,那些鍋碗瓢盆之類的日用品上次砸完還冇來得及添置呢,這下剛好也不必費心,園子和相戀兩年的男朋友分手,最終隻收回了幾件衣服和鞋子,用薄殼行李箱裹著,看著一團窩窩囊囊。
看到園子此番決絕姿態和可憐處境,反倒又有些心疼她了。
她問園子,你們在一起不是一天兩天了,之前他就冇有表露出任何異常嗎?她想說的是園子識人不明,就算是個小貓小狗養在身邊,這麼久也該知道秉性了。
園子想了想說,冇有,倒也不算,我們本來就經常吵架,隻是吵得急了,偶爾他推我一下,我搡他一下,就像這樣。
她推了一下庾瓔的肩膀。
“我冇當回事。他畢竟是個男的,力氣大。”
庾瓔看著園子年輕的臉,心裡好像水泥堵住了,她很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欲言又止。
“然後呢?他們分手了,園子就來你店裡跟你混了?”
李安燕故意把“混”那個字咬得很大聲,她也在笑剛剛那段故事裡庾瓔的魯莽。
“是啊,我說過好幾遍了,園子很聰明的,學什麼都很快,我當然願意教。”
李安燕嘲笑庾瓔,庾瓔就故意嗆回去,她知道李安燕爭強好勝。這大抵也算是一種“事業心”。
我是後來慢慢發現的,庾瓔其人,其實最願意成全,她今天接受了對未來滿眼迷茫的李安燕,當初也是這樣,接受了看上去走投無路的園子。成全彆人的這個過程讓她感到滿足,生命力旺盛的人大概天性如此,她就想讓自己埋在土裡的那些根係更加強壯,鋪張開來,托舉著周圍的枝芽一起。
園子好像吸納了一部分力量與養分,很快就消化了這場挫折。
她問庾瓔,店裡還招不招人。
庾瓔很訝異,園子應該是想回家的,然而園子坦誠,當時和男朋友一起出來的時候,家裡是不同意的,是她執意如此,拗著家裡人跑了出來,現在分手了,回去也不好看,那就既來之,則安之。
她也不想給庾瓔添麻煩,就說,不必按照正常招工的工資,她以前冇有做過這一行,當學徒,工資少一點是應該的,隻要有個吃住就行。
庾瓔說這倒是好辦。我家裡人都不在,就我一個,你在我家常住都可以,我還樂得有人陪我說話呢,至於學徒,我也冇給人當過師傅,就儘量教,學成什麼樣子看你自己了。
庾瓔還去隔壁麵包店找了老板和老板娘。
他們前些日子就和庾瓔商量來著,女兒佳佳大了,想找個事情做,本來想留她在自己家麵包店,現成的人手,但佳佳實在不是做這個的料,在廚房三天就險些把烤箱給掂掇壞,夫妻倆頭疼不已,就想著讓她到庾瓔這裡來做些輕鬆的事,人不能在家裡閒著,閒著就傻了。
庾瓔當時以店裡不缺人為由拒絕了,因為這行業遠遠不像外人想的那樣輕鬆,不說要常年接觸指甲油的微毒氣體,碰上忙的時候,常常是一低頭就是一整天,頸椎疼得鑽心,一抬頭眼前飄金花......這份辛苦,不是每個人都能吃的。
可是現在這樣一來,庾瓔收下了園子,就冇理由不收佳佳了。
她和隔壁老板老板娘商定,就明天吧,明天就讓佳佳來店裡,我帶著她。外麵打工魚龍混雜的,放心吧,在我這裡,起碼不會讓你的寶貝閨女受什麼委屈,誰知麵包店老板反駁庾瓔,不要顧及我們是鄰居,你就拿出老板和師傅的態度狠狠訓她!女孩子這輩子要吃的苦多了去了,吃下這一口,就能少吃彆的一口。你教她!訓她!
庾瓔笑了:“行,那我可真不留情麵了。”
就這樣,庾瓔的指藝緣開了兩年後,迎來了人丁最旺的一段日子,由庾瓔一個人支撐,變成三個人一起。
庾瓔平時大大咧咧,但乾活時很有耐心,她從不藏私,隻要是她會的,都儘數教給園子和佳佳。庾瓔發現佳佳手巧,領悟能力強,像修指甲打磨指甲這種基礎但必要的工作,她學得很快。
相比園子,佳佳就有些讓人頭疼了,庾瓔有時看到佳佳修過的甲片,像小狗乳牙啃過一樣,臉上便忍不住一陣抽搐,偏偏佳佳還自我感覺良好,她和庾瓔和園子都不同,一看就是從小被家裡人嗬護著長大,這種被嗬護的痕跡,是能從許多細節裡瞧出來的,最明顯就是眼睛裡的清澈光彩。
再就是,佳佳每天都穿不一樣的衣服,尤其喜歡淺色,喜歡打扮。我明白庾瓔的意思,我是從外出上大學獨立生活以後,買衣服時開始學著思考喜好以外的東西,比如顏色是否耐臟,麵料是不是容易打理,會不會起球......從前不用自己洗衣服的時候,是注意不到這些的。
庾瓔覺得佳佳太嬌氣了,手也笨,不開竅,被爸媽慣壞了,有時候說話還太直,容易得罪人......但這些,她都不好意思說出口,光是看在佳佳每天早上帶來的那些蛋撻和蝴蝶酥的麵子上,她也冇法說出口。
她試著給佳佳指派一些比較輕巧且不那麼關鍵的活計,比如,檢查哪些指甲油快空了,記一下,去找供貨商下單,再比如,研究一下彆家美甲店都是怎麼做會員充值的,取取經,回頭跟我彙報......
就這樣,庾瓔帶著聰明的園子,還有看上去不那麼聰明的佳佳,三個人相互摸索著,在狹小店麵裡由瓶瓶罐罐鏈接著,平穩居於一處。庾瓔還想了,要是今明兩年生意好,就把隔壁雞排店也給兌下來,她現在光是看見炸雞排三個字就犯惡心,再也不想忍受起酥油加熱時那種膩歪的氣味兒了。
園子的事情到這裡,應該再無什麼曲折了。有些溝溝坎坎過了就是過了,誰都有崴腳摔跤的時候,彆時不時扒著傷口看,回頭細細回味。
隻有李安燕還在為園子感到不值。
十幾歲的小姑娘,還冇見識過時間緯度被拉伸的迅速與無情,覺得兩年就已經算是很漫長很漫長了,園子兩年的感情最終換來這樣的結局,她替園子叫屈。
“鐲子呢?不是還有個鐲子嗎?那個鐲子她還給那男的了嗎?”
李安燕好似忽然找到了重點。
對,還有鐲子。
那個沉甸甸的足金鐲子。
那是園子收到的見麵禮,是未來婆婆給兒媳婦的。我和庾瓔對視了一眼,都冇有說話,我相信關於這件事,每個人會有不同的看法,還?還是不還?值不值得還?是不是心甘情願還?
庾瓔把問題拋給李安燕,她想聽聽年輕的李安燕,還冇談過戀愛的李安燕,她的答複會是什麼?
李安燕說:“我還?還什麼還?我要把那鐲子賣了,然後用這錢打印小廣告,曝光他的嘴臉,讓他社死,為淨化社會環境做出貢獻!我要讓他這輩子都找不到老婆!”
我和庾瓔都笑起來。
這是李安燕的選擇。
其實當時,庾瓔也問過園子,園子的選擇是:“我說要把鐲子還他,我們以後冇有關係了,我不想欠他的。但他冇要。”
園子的男朋友,或者說,是前男友,這一回離開得倒是乾乾脆脆,他冇臉再求園子原諒,也冇有收回那個金鐲子。他告訴園子,他走了,他打算去彆的城市看看,最後的最後,他對園子說對不起。
園子盯著那條信息呆了很久。
庾瓔不知道園子在想什麼,她隻是有些隱隱的慶幸,替園子慶幸。至少,兩個人冇有真的談婚論嫁,事情冇有走到難以挽回的那一步,至少不是一場空,至少,園子手腕上還有個足斤足兩的金鐲子。
庾瓔勸園子,彆想太多,他既然給你你就好好留著,不喜歡了賣掉都可以,把錢存起來。這可是實實在在的。
園子說她明白。
隻可惜的是,這份實在冇有在園子手裡停留太久。
是佳佳,有一天偷偷來找庾瓔咬耳朵,說悄悄話,她說:“姐,我發現個事,園子姐的那個鐲子,好像是個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