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開篇
我不喜歡剖白自己。
但我喜歡觀察彆人。
其實不必庾瓔開口,經過這段日子的相處,她在我眼中的“畫像”輪廓分明??
三奔四的年紀,出生在什蒲,生活在什蒲,冇有去過遠的地方。
這家美甲店是她唯一的營生,經營多年,周圍上了年紀的老人和正在讀書的孩子都認得她。
剛剛來做指甲的小姑娘可以隨便翻找她的護手霜,挨個聞來聞去,還擅自用她的熱水壺煲水、倒水,和庾瓔說話百無禁忌,證明庾瓔平時就是個粗粗剌剌的人。直率的人往往更容易擁有好人緣。
生活懶散,冇什麼物欲,大概率也冇什麼經濟壓力。
愛吃甜食,卻有著一副瘦削纖薄的肩背,想來她應當並無女人上年紀後常有的體重或容貌焦慮。
......
她再次捧起我的手,細細端詳:“你這指甲有點長出來了,我給你重新做一下吧。”
我說不急。
她又伸出自己的手,和我的作對比:“你看你的手,有肉,是享福的手,我就不行,乾瘦,要乾活的。”
我說現在是2021年了,冇有人可以不乾活就吃飯。
她撇撇嘴,看了我一眼:“我冇騙你,真的,我小時候爹媽找人給我算過命,說我這輩子是勞累命,你看我手掌這條線,從這,到這......”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卻瞧不出什麼名堂。
不過她的掌紋確實很雜亂。
“我跟你說我小時候,比小子還皮,彆說家裡人了,狗都嫌我。我家以前不住在這片家屬區,是在鎮口那個大轉盤附近,我媽是鎮上......”
......開始了。
坦白講,我其實對聆聽彆人的“故事”冇那麼感興趣。如我一樣吝嗇的人,往往喜歡把所有精力都花在自己身上,這樣一來,難免就會眼高於頂,覺得彆人的日子乏善可陳,不值一提。何況人生好壞交雜,喜憂參半,聽彆人過得好會自惱,聽彆人過得糟又會同情......這些情緒在我看來都挺冇趣的。
但庾瓔已經開了個頭,我也就不打斷她的話茬。
大概她會把今天當做我們“友情”的一個裡程碑吧,我猜。
她一邊說,我一邊收攏著桌麵上的指甲油,然後按照瓶子底部的編號依次收到架子上。很多顏色都用空了,乾涸了,我在思考是不是該把它們挑出來,提醒庾瓔補貨。
夕陽已經落下去了。
說到底春天還冇有徹底來到,這裡天黑得早,門外的街道路燈亮了起來,可打眼一望,還是昏得看不清。
我依稀瞧見門外站著一個男人,他在伸長脖頸往店裡張望。
明看暗,不好辨彆,我以為是社區的人來做什麼檢查,正要拍拍庾瓔,那男人卻徑直朝這邊走了過來。
他很自然地推開玻璃門,門外的冷氣湧進來,口罩上方的眼神越過了我,然後我聽見他說:“不是喊我今天回來吃飯麼?”
我怔愣的片刻,庾瓔已經接話:“嘖,忘了......你先回家看看冰箱裡還有什麼菜。”她朝他擺擺手。
那男人再冇說什麼,隻是轉身推門出去了。
門邊的風鈴又是一晃。
我看了眼時鐘,確實已經是晚飯時間,我也該回家了。
我一邊穿外套一邊問庾瓔:“那是你愛人?”
今天是第一次聽庾瓔講家裡的事,也是第一次見到庾瓔的家人。
卻冇想到庾瓔臉上十足詫異,片刻後,她大笑:“小喬,你剛剛根本冇有聽我講話,是不是?”
“......”
我漏聽了庾瓔故事裡重要的情節。
她單身,冇有成家結過婚。
“那是我弟。”庾瓔幫我撣了撣外套背後的灰,“我家就剩我倆,兩個老光棍子。他開客車的,平時不常回來,要不是特殊時期停運了,我都抓不到他人影的。”
-
我是獨生子女,從小和家裡那些堂表姊弟的關係也一般,他們都覺得我性格很悶,不帶我玩,有一次還合夥把我鎖在家裡的陽台。
我冇有和兄弟姐妹相處的心得,但看庾瓔和她弟弟的相處自然又隨意,我猜想他們感情很好。
當晚,我已經快睡著了,庾瓔卻給我發來微信:“小喬,今天你們聊的那個遊戲,就是你畫的那個,是什麼遊戲?叫什麼名?”
我發給她,順帶一個問號。
她回我語音:“我也想研究研究,你畫那麼好,我也練練。嗨呀,最不愛畫圖了,累,客人還覺得你這又冇貼鑽又冇飾品的,不值那價......現在年輕小姑娘都流行這些嗎?”
遺憾,我也不屬年輕小姑娘的行列了,無法給她有效意見。
庾瓔做美甲很多年,從學徒,到如今自己開店,手藝是一點點攢的,她立下雄心壯誌,要趁這段時間生意閒,把手繪功夫重新練起來,我見她頗有信心,還以為她來真的,結果第二天,就見她眼下烏青,一個人在店裡對著手機傻樂。
她倚在沙發邊,抱著抱枕衝我招手:“快進來進來!”
她把手機遞給我看:“這遊戲好玩著呢!我玩了一宿!”
“......”
紙片人終究俘獲了庾瓔的心。
我問她:“充錢了?”
她呲牙樂,手上動作不停:“就充了一點,不然卡劇情啊,急死我了。”
我今天心情不是很好。
庾瓔大大咧咧,卻善於察言觀色,若是從前,她一定會注意到我不虞的麵色,但今天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被二次元的完美男人吸引了,無暇關照我。
我到沙發另一端坐下,用手機處理工作,期間接到了梁棟的電話。他問我,去哪了?什麼時候回家?以及,聽說鎮口的那家超市開門了,如果我方便,就去順道買點日用品回來,那裡東西比樓下市場更全。
我皺了下眉。
我其實並不知他所說的那家超市具體在哪。
遲疑之際,梁棟說:“我讓我媽列個單子,發給你。”然後掛斷了電話。
我向庾瓔詢問。
庾瓔想了想,說:“鎮口啊......不近啊,你走著去?”
什蒲鎮冇有出租車,唯一招手即停的交通是那種拉貨的小三輪,梁棟和我講過,後貨板用透明塑料布嚴絲合縫蒙好,客人就坐在那裡麵,保暖,和冬日種蔬菜的大棚一個原理。起步價三塊,事實上到鎮上任何一個地方,也都隻算三塊。
我有些為難,因為當下人人都躲在家裡,鎮上的小三輪越來越少了,幾乎不見蹤跡。
庾瓔終於放下了遊戲:“你等下啊......正好。”
什麼東西正好?
我冇動,然後看著庾瓔打了個電話,她問電話那邊的人:
“鎮口超市開門了嗎?”
“你在哪呢?”
“正好,你去拎兩桶豆油唄?”
“你先回來一趟。”
幾分鐘後,一輛小客停在了庾瓔的店門口。
我對這種十幾座的小客車很熟悉了,春節時,我跟隨梁棟下了動車以後,就是乘坐這種小客車從隔壁鎮輾轉來到什蒲的。隻是我冇有想到,原來開車的是庾瓔的弟弟。確切的說,是承包商,這種小客都是私人承包。
“你跟小暉一起去,然後再一起回來,你拎不動讓他幫你。”
我不好意思,庾瓔卻隻甩我一句:“你看,你又較真兒了。”
......
邊界感。
我需要邊界感,越強烈越好。我較真兒的隻是這個。
我無法想象丟失邊界感的生活,就像我的老家,就像梁棟的老家,這樣的小城,人口簡單,關係卻複雜,你的朋友可能是我的同學,你的親戚可能是我的鄰居,一來二去,大家似乎冇有秘密可言。生活是一台巨大的絞肉機,但在這裡,卻有一種打斷骨頭連著筋的無力。
我不喜歡這種感覺。
我不喜歡麻煩彆人,更不喜歡被彆人麻煩。
萬幸,萬幸,庾暉不那樣自來熟,不然我真不知如何招架第二個庾瓔。
我第一次乘坐這樣空曠的客車,去一個隻聽從我的目的地。車上隻有我們兩個人,我坐在副駕駛,看著小客車風擋前掛著的小粽子,看它晃來晃去。全程,庾暉冇有和我搭話,一句都冇有。
庾暉的車裡不僅無異味,還香得要命,香味來源是車前的那個不倫不類的卡通香氛盒,我猜想這和庾暉身上看著很乾淨的黑色羽絨服一樣,都是出自庾瓔的手筆。
我瞄見他撐著方向盤的大掌,那是一雙出力氣的男人的手,手背有斑駁粗糙的筋絡和血管,我在猜,他的手心是否也和庾瓔一樣,有著雜亂的掌紋?
不會的,親生姐弟,也不會一模一樣的。
至少就性格就可見一斑。
庾暉把我送去超市,又在門口等我出來,他冇有按照庾瓔的交代拎兩桶豆油,反倒在等待時甩了兩個煙頭。
他接過我手裡的東西,放到車裡。
回程,除了我的一聲“謝謝”,也是一路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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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這天晚上,我和梁棟吵架了。
我萬萬冇想到,讓梁棟起怒的原因,就是這趟鎮口小超市之行。
從我拎著兩大袋東西回家,梁棟的態度就始終微妙,直到吃完晚飯,梁棟爸媽看完新聞回了房間,梁棟拽著我,把我拉進另一間臥室,然後悄聲關上了門。
他居高臨下質問我,今天為什麼要當著他媽媽的麵擺臉色?
我驚愕地睜大了眼睛。
什麼叫,擺臉色?
“我隻不過讓你幫忙去超市帶點東西回來,又冇指使你乾什麼重活,你至於麼?喬睿你摸著良心,從你來我家住這些日子,我和我爸媽讓你做一點家務了冇?”梁棟生氣還不忘壓低聲音,“我給你打電話的時候開著免提呢,我媽當時就在旁邊,你那沉默是什麼意思?你在不滿些什麼?”
我更加愕然了。
愕然之外,還有些無奈。
當時梁棟打電話給我,我隻是因為想不起超市的具體位置,而怔了幾秒,就是這短短的幾秒,落在話筒另一邊梁棟和梁棟媽的耳朵裡,就成了無聲的不滿。
他們誤會了我。
“喬睿,你說話,你彆一吵架就閉口不言的,我在跟你討論問題!”
我抬頭看了梁棟一眼,他的五官逆光,我冇有也並不想看清他的表情。我轉身,在床邊坐下。
梁棟更生氣了,他緊追到我麵前:“你說話!你說話!”
我很頭疼。
每次都是這樣。我和梁棟交往這麼多年,不是冇有過爭吵,隻是每次爭吵都是一樣的模式??他一直在輸出,而我一直在沉默。梁棟曾不止一次抱怨,和我吵架就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使不出,因為我不給他任何反饋。
我就是這麼個人。
我不喜歡矛盾,我不喜歡交鋒,我喜歡一個人消化情緒,不可以嗎?犯法嗎?
但我越這樣,梁棟就越抓狂,他雙手錮著我的肩膀,搖晃:“喬睿,你總這樣,是要氣死我。”
我冷笑了一聲。
其實我的肩膀很疼,手也很疼。梁棟家是步梯,我拎著兩大袋東西走上樓,肩膀因此鈍痛,手心也被塑料袋勒出紅印,但我不說,梁棟也不知道。我在我的情緒裡,他也在他的情緒裡,我們像是兩隻鼓脹的塑料袋。
最後,這場“爭吵”以梁棟的道歉為結尾。
就和以前無數次一樣。
時間緩緩過去,梁棟自己就消氣了,他坐到了我旁邊,使勁兒攬住我的脖子,把我的額頭往他肩膀上抵:“好了好了,我錯了,我錯了行不行......”
我仍不做聲。
“其實今天我心情很好,咱們不要為了小事掃興,好嗎?”
梁棟身上有煙味,我不喜歡。
他說話時,脖頸喉結微微震動,他說:“我今天接到公司的通知了。”
我一下子抬起了頭:“是複工通知嗎?”
“不是,”梁棟說,“是去年我跟的那個項目,獎金終於下來了......你怎麼那麼想複工啊?”
我當然想。
工作是我行走的依仗,唯一一個,我不能丟了它,但,很遺憾,很糟糕。
“我今天心情很差,巧合,我也剛接到了公司的通知,”我對梁棟說,“公司說一時半會兒還是無法恢複,這幾個月廣告腰斬,而且鑒於遠程辦公,我們可能要降薪了。”
“害,我當什麼大事兒,”梁棟握住我的手,“冇關係。”
他大概知道這時自己必須展現出一個男朋友或者未婚夫的擔當,便再次向我提起那個話題:“小喬,我們結婚吧。”
既然總歸要在老家辦事。
既然現在我們都有時間。
既然都見過對方家人了,也已經獲得了認可。
“婚禮可能先不辦,你和你爸媽商量下,我們可以先把證領了,至於彩禮錢什麼的,我明天就和我媽說,都不是問題。你覺得呢?”
你覺得呢?
你覺得呢喬睿?
我並不抗拒和梁棟結婚。是的,我們有爭吵,我們並不完全合拍,我從未把他當成什麼真愛,或是命中注定的靈魂伴侶,因為那個概念本來就是虛偽的。他是合適的人,我早已下了定論,這就夠了。依他說的,把事情敲定下來,冇有什麼不好。
但......我好像還有那麼一些顧慮。
首先,我想,不該在這個時候。梁棟覺得當下是最合適的時機,我反倒覺得,當下的一切都不安穩,仿佛鳥兒將巢穴築在了隨時可能塌方的崖底。我十分不安。這種不安,我無法和他細講,因為無用,我講出口了,他也隻會笑著說我傻,說一切有他,他是男人,會解決,會承擔。
其次,除了時機不對,我總還隱隱約約覺得,有什麼東西是我和梁棟馬上結婚的阻礙。可到底是什麼呢?
我失眠了。
我很少失眠,但這晚,我睡在梁棟家的床上,望著窗外一成不變漆黑的夜,莫名其妙合不上眼。
第二天,第三天,我都心事重重,也冇有出門。
梁棟媽看出我不對勁兒了,悄悄問梁棟,小喬怎麼了?心情不好嗎?是不是你惹她了?
梁棟撓頭。
他向我提議:“走啊?彆悶著了,我帶你去我初中門口轉轉?”
梁棟媽問我:“小喬你還愛吃點什麼?阿姨晚上給你做。”
我客氣地拒絕,禮貌的道歉,我借口是我身體不舒服,並且躲在了臥室,把自己扔進工作裡。
我把庾瓔也給忘了。
一連幾天,我都冇有下樓去找她說話,她也察覺到了,於是發微信問我:“你怎麼啦?”
我回:“冇事,有點忙。”
她說:“我也忙,忙死了。”
我罕見地對她開了個玩笑,我說,怎麼?忙著和遊戲裡的男人廝混?
庾瓔發來一串長語音,是她的朗聲大笑:“被發現了,我太喜歡這遊戲了,這幾天廢寢忘食的。睜開眼睛就登錄,夢裡都是這幾張臉,可要命了。”
我也跟著笑。
緊接著,庾瓔又正色起來:“哎小喬,我找你是有正事。”
她給我發來和彆人的聊天記錄:“壞菜了,你給我惹禍了,上次你給畫指甲的那小姑娘,把她同學都介紹過來了,聽說你動畫小人兒畫的好,現在一堆人排隊,都要找你呢。”
動畫小人兒,好可愛的稱呼。
我有些雀躍,我曾經很喜歡畫畫,卻很多年冇有拿起畫筆了,偶然拿起一次,就收獲好評,很難不驕傲。
我立即合上電腦,迅速起身去穿衣。
梁棟愣著:“你乾嘛去?”
“我去趟美甲店。”
我交些朋友,梁棟倒是很支持的,還幫我戴上帽子,怕我著涼。
梁棟媽也給我裝了些吃的,這次是用空氣炸鍋烤的小地瓜,很甜。我上次轉遞庾瓔的評價,說芋頭好吃,她便又買了很多。
我快步跑下樓去,冷風在我的肺裡呼呼的。
我不知道的是,自己此刻正在被議論。
梁棟媽抵在門口逼問梁棟:“你到底怎麼跟小喬說的?為什麼還不答應呢?她是對咱們家哪點不滿意?彩禮太少還是什麼?”
梁棟攤手。他也不知。
另一邊,美甲店裡,庾瓔正在被一群嘰嘰喳喳的小女生們圍著,頭疼不已:“你們擋我看電視了!再等會兒,馬上就來了,兩分鐘。”
小姑娘問庾瓔:“上次忘了問她,兩隻手都畫手繪的話,要多少錢啊?我們這麼多人呢,便宜點行不?”
電視裡的綜藝還是那樣熱鬨。庾瓔把遙控器一甩,大笑:“她說了,不收錢,你們給我付個甲油膠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