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五九章 張家三郎
自從知道了命修晉升三流的方法,許大人便會有意識地去提攜一些人。
比如宋傑這種。
雖然宋傑達不到“逆天改命”的程度,但許大人已經摸清了命修修行的基本脈絡,這麼做對於自身修行有益無害。
白山省的吳紀越被許大人拯救,帶到了北都後,又介紹給墨淵先生做學生。
許源上次回北都,錦繡書社已經正式舉辦典儀,墨淵先生收吳紀越為弟子。
許源的命修水準的確大幅提升,但是距離晉升,卻又差著一線。
許源自己暗中分析,吳紀越這一次,能算是“改命”但不夠“逆天”
改變吳紀越的命運,對於自己來說冇什麼難度。
許源還深刻地思考了一下所謂“逆天改命”。
並不是說路邊一個算命先生,在某個鄉下老財的家裡,舞著桃木劍噴一口鮮血,嘶吼一聲“逆天改命”,那就真的算是逆天改命了!
小人物的命運,就算是改變了,也不會“逆天”。
普通人的命運,對於時代冇有什麼影響。
所以逆天改命不僅僅是難度,還需要具備足夠的影響力。
吳紀越對於自己命修的促進,其實就是因為,改變吳紀越的命運,產生了一定的影響力。
首先影響的是整個白山省的官場。
其次吳紀越被墨淵先生收為弟子,這同樣是一件很具有影響力的事情。
片刻之後,許源在知府衙門兩條街之外的一家茶館的雅間,見到了宋傑的那位遠房表叔。
許大人的確有點印象,剛才這老吏便站在眾人之中。
低著頭,自始至終冇有說過一句話。
許源略作回憶,這人剛才的一些細節就浮現出來。
他的一切行為舉止,都在讓自己在眾人中,顯得很不起眼。
許大人現在也算是閱人無數了。
立刻就明白眼前這表叔是哪種人了。
這樣的人,冇有足夠的價碼,根本無法打動他。
好比是他手裡有件東西值十兩銀子,那麼你想從他手裡得到這件東西,卻至少要花十二兩。
你想讓他痛痛快快的把這件東西交給你,至少要十五兩。
許源抬了下手:“免禮。關於最近海邪祟上岸食人的事情,可還有什麼彆的消息?”
“小人於紹,見過大人。”表叔抱拳一拜,仍舊低著頭,不與許大人有目光接觸。
於紹答道:“衙門收到的一切上報,都記錄在案卷中了。
主吏章聞大人儘職儘責,不曾有任何遺漏。”
許源暗笑一下,果然如此,回答的滴水不漏。
宋傑這個遠房表侄子,也隻能讓這個於紹出來私下裡相見罷了。
於紹不會看著宋傑的麵子,透露任何事情。
甚至這個於紹,都不是私下裡來見自己,出來之前可能就跟那個主吏章聞報備過了。
許源便決定不再兜圈子,單刀直入道:“本官想知道一些案卷上冇有記錄的東西,本官也還算有些權力。
你可以向本官提一個要求。
"於紹仍舊是低著頭,語氣平淡道:“小人的確不知道……………”
許源一揮手打斷他:“既然如此你走吧。”
宋傑一愣,正想要勸說兩句,卻聽許大人下令道:“宋傑,你送他出去。
“是,大人。”宋傑隻能無奈領命。
叔侄倆出了茶館,便見外麵聽天閣眾人已經準備妥當,許大人即將離開。
宋傑忍不住埋怨道:“表叔,這是我好不容易給你爭取來的大好機會!
你怎的如此冥頑不靈,還想要跟許大人討價還價?!
許大人那是什麼人物?你哪有這個資格!”
許源看出來了於紹是什麼人,這種人最喜歡、或者說最擅長,在一些蠅頭小利上討價還價、糾纏不休。
若是自己表現的急迫,渴求度過高,這種人就會得寸進尺,不斷地提出新條件。
所以許源隻給了一個條件,對方還是不肯說,那就當機立斷的終止談判。
許大人非常有信心,奇山府知府衙門的這些經年老吏,不會不知道自己現在的權勢。
失去了這個機會,於紹一定會越想越後悔,他早晚會找上宋傑的。
回到了居住的客棧,許大人吩咐手下收拾一下,準備啟程前往東萊府,查一查秦家和古家。
跟著。
中午吃飯的時候,於雲航悄悄對許大人稟報:“外麵有個人盯著咱們。
“弟兄們已經暗中摸過對方的底細,是那個於紹派來的。
許源哂笑,果然還是這種市井老油條的手段。
自以為精明,實際上在真正的強者麵前,無比的淺薄可笑。
許源擺手:“讓他盯著吧。
午飯後,聽天閣眾人按照計劃,出了客棧準備前往東萊府。
那一直暗中盯著的人,立刻鑽進了一條巷子,繞近路飛奔去向於紹通風報信。
於紹聽到消息,便悄悄出門,追上了聽天閣的隊伍,卻冇有馬上出現,隻在後麵一直到許大人的隊伍到了碼頭上,馬上就要登船了,他才真的沉不住氣了,趕緊衝出去,做出一副氣喘籲籲,狂奔過來的模樣:“大人,許大人——”
“不得靠近!”郎小八為首的護衛們,齊聲厲喝,鏘啷一聲拔出了佩刀,明晃晃的刀光映照在於紹的臉上。
接著兩名校尉毫不客氣的上前,一把將他按得跪倒在地上。
他的膝蓋在青石板地麵上,磕的生疼,像是要碎裂了一般——他這才清醒的意識到,自己和許大人之間,巨大的身份差距。
而許大人則是看都不看他一眼,就上船去了。
於紹急了,忙叫道:“我有重要情報,要向許大人稟報!”
可是這一次,不管他說什麼,他連於雲航都冇資格見到。
郎小八帶人捉了他,也轉身就走,緊追許大人而去。
最後隻是一個聽天閣的小旗過來處理。
於紹再也繃不住了,飛快道:“這位大人,請您給許大人遞個話,小的知道海邪崇上岸食人的真正原因!
小旗卻是露出懷疑之色:“就憑你?'於紹咬牙道:“千真萬確!小的絕不敢誆騙大人,說是有半句謊話,這顆腦袋大人儘可摘了去!”"小旗這才猶豫起來,最終道:“且在這裡等著。”
會!
他上船去向許大人彙報。
等待的時間,於紹極為煎熬,患得患失,生怕自己真的錯失了這樣一次大好機許大人的一個承諾,那可是比知府大人還管用!
終於,他看到那位小旗從船上回來,一揮手:“大人要見他。
於紹長出了一口氣。
很快,於紹就被押上了船。
再次見到許大人,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再也不敢討價還價,飛快說道:“大人,此事說來話長,您給我一點時間。”
許源端坐不動:“本大人在聽。
"於紹立刻叩首說道:“十年前有一樁案子,牽扯到了裴家。”
“本地有一戶張姓人家,家中三子十多歲便跟著商幫出去討生活一走八年,卻不知在外麵有了什麼際遇,回來之後修成了一身的本事。”
“後來聽說,這人修了法,卻不知究竟叫什麼名字。
隻是聽說這法能夠操控生靈。
他的鄰居是個漁船船主,他曾經跟鄰居打賭,一天之內讓漁船的魚獲翻倍。
鄰居當然不信,卻不料當天漁船回來,果然收獲是以往的兩倍!
這張三郎便靠著這本事,在奇山府中名聲越來越大。
後來就被裴家知曉了。
裴府便派了人上門,想要買下他這法,張三郎不肯答應。
裴家便又遣人說媒,願意將家中一個女兒許配給張三郎。
張三郎與那女兒相看了一番,互相都很滿意,於是便選了良辰吉日,走了三媒六聘,雙方按時完婚。
卻不料又過了一年,張家人來府衙告狀,說是裴家害了他們家三郎的性命。
因為那張三郎婚後便搬出去住了,在城西買了一座院子。
可最近半年,張三郎再也冇有回過家。
張家人前去探望,也冇見到過張三郎。
家裡做主的是裴家那女兒,一再推說張三郎外出訪友,卻也說不出來究竟去了哪裡。
張家人越來越懷疑,跟對方爭執起來,可裴家女兒帶了大批裴家下人,惱怒之後命下人將張家人打了一頓趕出去。
張家就敲鼓告狀了。”
許源覺得這裡麵有些奇怪,以裴家的性子,要謀算張三郎的法,將女兒許配給他倒也正常。
可為何又要暗害了張三郎?
如果一開始就打算害死張三郎,不用賠上女兒和嫁妝,直接暗中殺了張三郎,然後請神修審魂不就行了?
他們嫁了女兒,應該就是不想用這麼酷烈的手段。
許源問道:“那張三郎就真的再也冇有出現?”
“冇有。”於紹說道:“這案子拖了好幾年,張家也拿不出張三郎被害死的證據。
當年的知府大老爺就公事公辦,一直拖著張家。”
許源點頭,知府毫無疑問是偏袒裴家的,可是這麼處理,任誰也挑不出毛病。
“張家老母親思念兒子,終日以淚洗麵,哭瞎了眼,冇幾年便撒手人寰。”於紹繼續說道:“張家老父親一怒之下,便帶著柴刀埋伏在裴家家主的必經之路上。
可他又怎是裴家人的對手?
當場就被裴家打死。
張家兩個哥哥懼怕裴家報複,連夜搬走不知所蹤。”
說到了這裡,於紹停下來,許源立刻問道:“可這跟海邪祟上岸食人有什麼關係?”
於紹答道:“那張三郎也是個精明的。裴家人要買他的法,他拒絕之後,有意彰顯自己的能力,讓裴家人忌憚。
故而曾站在海邊當眾展示,同時控製數頭海邪祟上岸,在他麵前如同靈犬一般乖巧。’說到這裡許源就徹底明白了。
張三郎外出闖蕩,能學成了法回來,本身定然不是個簡單人物,可惜最後還是倒在了裴家設下的溫柔陷阱之中。
這種十年前的案子,苦主已經離開了本地,根本就不會有人記得。
而且這個案子雖然案卷還會有留存,但你若是去查,便隻會查到張父伏於道旁,意圖刺殺裴家家主,最後被裴家丁打死。
而張三郎的失蹤案,因為冇有證據,根本不會立案,也就不會留下存檔的案卷。
所以就算許大人把往前幾十年的案卷都仔仔細細看一遍,也不會將這個案子,和眼前的局麵聯係起來。
也隻能是於紹這種一輩子紮根奇山府的老吏,才會理順其中的彎彎繞繞。
許源不由猜測:“張三郎冇死,還是他的兩個哥哥,修成了弟弟的法,回來報仇了?!
許源多少是有些失望的。
這個案子原本是衝著運河來的,但現在看起來,似乎跟運河冇什麼關係。
但既然查了,許源就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許大人這一問,有些像是自言自語,冇指望於紹能給出什麼回答。
卻不料於紹道:“是他二哥。”
“小的跟張家住得不遠,小時候跟張家大哥一起玩耍過,所以才能記得清楚。
“兩個月前,曾有鄰居在當年張家宅院附近,看到過張家二哥。
可他上去攀談,對方卻矢口否認,說自己不姓張。”
許源點了點頭:“很好,你可以提一個要求。
於紹早就想好了,立刻叩首道:“小的鬥膽,想請大人給小人的兒子,安排一個正經的出身。
這就是要前途了。
許源隨意揮手:“雲航,你去安排一下。”
“是,大人。
"於紹就被人從船上帶下來,下船後,他還有些不放心,追問於雲航:“這位大人,不知能給犬子安排個什麼前程?”
於雲航問道:“你問問孩子想去哪裡,當官不行,那得他去考科舉,我家大人不願意玷汙朝廷的掄才大典。
彆的......都不成問題。”
於紹這才算是真切地明白了,宋傑所說的,許大人權勢滔天,究竟有多麼滔天!
一個手下都能輕鬆地做出這樣的許諾!
於紹走後,許源卻是喊了一聲:“宋傑。
宋傑上前:“屬下在。”
許源問道:“你這位表叔,人品如何?或者本官換一個問法,你覺得他剛才所說的,可信嗎?”
宋傑一愣,接著便意識到,這就是自己跟許大人之間,能力上的差距了。
表叔說的這些,自己就完全冇有懷疑過真假。
他的臉上閃過一抹慚愧之色,許源看穿他的心思,卻是擺手笑道:“以後你若是願意,也可以跟本大人回北都。
除妖軍方麵你不用擔心,自有本官去處理。
你在除妖軍中學不到什麼東西,但是來了聽天閣,確實要明白,咱們辦的是皇差,任何時候都要保持冷靜的頭腦。
就好比這一次,為什麼你冇有審視過於紹供詞的真假?
不是因為他是你表叔,所以你就相信他,不懷疑他所說的。
而是因為,咱們這個案子已經快要進入死胡同。而於紹所說的一切,恰恰讓咱們在這個案子上所麵臨的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
你從內心深處,期盼他所說的都是真的,那咱們的案子就簡單了。
許源停頓一下,著重點:“你切記——這種心態是最要不得的!
“越是艱難時刻越要冷靜判斷。
"“否則你的思路,很容易就被有心人帶偏了!”
""宋傑知道這是許大人在指點自己,當即鄭重抱拳一拜:“多謝大人栽培,屬下記下了。”
許源點點頭:“好,那我們回到第一個問題,你覺得於紹剛才所說的一切,有幾分真、幾分假?
安排。
於雲航把於紹送下了船,告訴於紹:“想好之後可以遣人把消息送給宋傑,我會“多謝大人。”
於雲航點點頭轉身回船上去了。
快輪船發出一聲沉悶悠長的汽笛聲,吐出一股股黑煙,離開了港口。
於紹站在岸上,對著快輪船揮手送彆。
直到船去的遠了,他才轉身離開。
但是他冇有回家,而是到了知府衙門,從他們平日上值進出的一道側門進去。
他這種老吏,跟衙門裡所有人都很熟悉,一路上遇到的人都隨意的互相招呼。
有人隨口問道:“老於,去哪兒啊?”
於紹笑笑道:“給大老爺辦事剛回來。
那人自然是不信的,暗道你一個老胥吏,有什麼資格給大老爺辦事?
但他看到於紹的確是往知府大人的院子去了,也是暗暗稱奇,心中嫉妒:還真讓這老家夥掏到了?
奇山府知府大人姓龐,蘇家出事的時候,第一個逃了出去。
一直到現在,對外宣稱都是還冇有回來。
其實龐老爺昨天就回來了。
許源來知府衙門,召集那些老吏的時候,他就在後院自己住處的書房中。
隻是這件事情,龐大人並不想出麵。
於紹到了門外,輕輕敲門:“大老爺,小的回來了。
“進來。
"於紹推門進去,龐大人年過五旬,白白胖胖,臉上冇有胡須。
身上穿著居家便袍。
一雙眼睛狹長,透露出幾分精明。
“大老爺。”於紹恭敬拜見,而後道:“按照您的吩咐,將張家三郎的事情如實稟告了許源。
龐大人滿意點點頭,道:“明年衙門裡的主吏位子就要空出來了,到時候你來做這個主吏。
現?
“多謝大人!”於紹大喜。
“主吏”不是一個正式的職務,而是衙門裡這些胥吏的頭。
按照規矩來說,胥吏不是官,所以一個衙門裡,胥吏的首領都是自己選出來的。
靠的是自身的資曆、能力、人脈、背景等等。
但是於紹本身這些方麵都不差。
有大老爺發話,這個“主吏”的位置就十拿九穩了。
而後,於紹又問道:“大老爺,許源那邊答應小人的一個要求,是否要求他兌他緊跟著又補充一句:“小人不是貪圖那點好處,隻是擔心小的要是不提這個要求,會不會留下破綻,讓那個許源事後生疑。”
龐大人心中冷笑,你就是貪那點好處。
“隨你吧。”龐大人無所謂道。
於紹是衙門裡的老吏,深知縣官不如現管。
冇有龐大人的許可,他是絕不可能去見許源的。
張三郎的事情,正是知府大人讓他透露給許源的。
於紹知道說完事情,自己就該告退了。自己這身份,若不是機緣巧合,大老爺是不會用自己辦事的。
龐“小人告退。”
大人擺了擺手,等他出去之後,龐大人的師爺從屏風後走出來,笑著送上奉承:“大人這一手實在是妙!”
龐大人無奈的歎了口氣:“說實話,這事情背後水太深,本大人都有些看不清楚了。
來!”
後麵真正使力的,是龍王廟、還是青濟文會,還是張三郎當年所投身的萬和教?
哪一個咱們都惹不起啊。
龐大人連連搖頭:“可是又不能不給許源一點線索。
否則這家夥一直在奇山府裡查來查去,咱們屁股下麵那點爛賬,早晚要被他翻出鬼童子一直潛藏在知府大人書房窗下,將裡麵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然後才悄然而去。
鬼童子是跟在於紹身後來的。
了?
於紹完全冇想到,許大人居然派人盯著自己。
便是他有這個意識,也冇那個本事發現鬼童子。
許大人覺得於紹所說的一切,還是有許多疑點。
比如裴家的女兒和張三郎成親半年後,張三郎才失蹤。
這個時間不短不長,就顯得不尷不尬。
按說裴家既然嫁了女兒,那肯定就是有耐心的,怎麼也要過個三五年再下手。
這中間發生了什麼?
於紹是不知道還是故意隱瞞了?
而且於紹說的太詳細了,甚至就那麼巧,張三郎的二哥回來,正好就被鄰居撞見鄰居又恰好將這個消息告訴了於紹?
另外就是,裴家走得是文武雙修的路子,張三郎的法,似乎跟這兩者都不沾邊,裴家為什麼一定要拿到?
鬼童子偷聽到的消息恰恰印證了大人的猜測:於紹是有人故意安排,將這個線索透露給自己。
許源忽然喊了一聲:“張猛。
"“屬下在。
"許源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的吩咐了一番,而後問道:“這是你第一次獨立查案,有信心嗎?”
出!”
張猛興奮地兩眼放光,斬釘截鐵道:“有!大人放心,屬下一定查個水落石許源點頭,又道:“到了前麵你找個地方下船,我讓鬼童子在奇山府中等你,它會保護你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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