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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亂

2026-10-22 作者: 畢時叁

這三位亞洲犯罪問題專家很快就乘坐專機抵達香江,跟保安司,差館政治部,保安科的大sir們會麵開會。

各方立刻達成一致,那就是繼續打擊希望集團,但這次方向變了,不是直接出手打擊希望集團,而是打擊...

白鳳仙站在病房門口,冇有立刻轉身離開,手指緊緊攥著保溫盒的提手,指節泛白,指甲幾乎要陷進塑料殼裡。走廊儘頭的通風口吹來一陣微涼的風,拂過她額前一縷碎發,她卻像被釘在原地,連呼吸都凝滯了。那句“走吧”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卻比任何訓斥、咆哮、甚至槍響更沉——那是把刀,鈍口的,慢慢割開所有未說破的餘溫。

她冇回頭,但眼角餘光掃見A仔已側過身,麵朝牆壁,肩膀微微塌陷下去,像一截燒儘的柴,隻剩灰白輪廓。他左手搭在被子外,腕骨突出,青筋微浮,右手卻悄悄探進枕頭底下,指尖觸到床墊邊緣一道細微的縫——那裡嵌著一枚黃銅小扣,是早年軍器廠配發的舊式床架暗扣,他用牙咬開過三次,隻為確認手鐲還在不在。

白鳳仙喉頭一滾,終究冇發出聲音。她抬腳,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麵上,嗒、嗒、嗒,三聲,極輕,卻像踩在自己心尖上。拐過轉角時,她終於停住,靠在消防栓箱旁,從褲袋摸出一包煙,抖出一支,打火機“哢噠”一聲脆響,火苗躥起半寸,映亮她眼底一層薄薄水光。她冇點,隻是盯著那簇跳動的火,直到打火機燙手,才“啪”地合上蓋子,把煙塞回口袋。

她冇去護工站還碗筷,而是直接去了電梯間。按下B2鍵,地下二層——軍器廠法證科臨時檔案室。那裡堆著最近三個月所有涉政案件的原始筆錄副本,包括帕尼案中六名O記被捕人員的初審記錄。她需要確認一件事:釘狗口中“契爺親叔叔”透露的消息,是否與政治部今日上午十點簽發的《關於調閱A組偵查員林振邦同誌履曆及涉案評估報告的函》完全吻合。那封函件加蓋的是政治部三處紅章,編號尾數073,而她今早七點整,在郭sir辦公室門縫下撿到一張揉皺的便簽紙,上麵用圓珠筆潦草寫著:“073→查A仔→宋生→老龍坑山→滅口優先”,字跡熟悉得讓她胃部驟然抽緊——那是郭sir的筆跡,左撇子寫的“滅”字最後一捺,總帶個向下的鉤。

電梯下行,數字跳動:3…2…1…B2。門開時,一股混合著舊紙張黴味與速乾膠水氣息的冷風撲麵而來。檔案室隻亮著一盞日光燈,燈管滋滋作響,光影在鐵皮檔案櫃上晃動如鬼影。白鳳仙徑直走向最裡側標著“政保-涉密-待複核”的藍色鐵櫃,輸入密碼,拉開第三格抽屜。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十二本硬殼筆記本,封麵燙金字體模糊不清,隻餘下“林振邦”三個字被反複摩挲得發亮。她抽出最底下那本,翻開扉頁,一行褪色藍墨水字赫然在目:“此冊僅供內部參閱,閱後即焚——政保三處,陳慕雲,84.03.17”。

陳慕雲。政治部三處主管,也是當年親手將A仔從荃灣少年警校特招入軍器廠的人。更是白鳳仙師傅壽宴上,唯一冇碰酒杯、全程靜坐聽訓的老鬼。

她快速翻動紙頁,指尖掠過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批注。在帕尼落網當日的記錄旁,陳慕雲用紅筆圈出三處空白:“①下水道搏鬥細節缺失;②A仔昏迷前最後通訊對象為靚仔勝私人座機(號碼已注銷);③老龍坑山火場殘留物檢測報告未歸檔”。三處空白下方,各壓著一枚小小的、用紅印泥蓋就的“?”——不是問號,是倒置的十字架。

白鳳仙猛地合上本子,後頸汗毛倒豎。倒十字架。政治部內部清洗的暗號。凡被標記者,不查罪證,先斷活路。她轉身衝向角落的碎紙機,將手中筆記本撕成兩半,塞進進紙口。“嗡——”機器轟鳴,紙屑如雪片噴湧而出。她抓起一把,湊近鼻端——冇有油墨味,隻有淡淡苦杏仁氣息。氰化物熏蒸過的紙,防偽也防人。這本子,從來就不是用來記錄的,是餌。

她掏出手機,撥通一個加密頻道。三聲忙音後,聽筒裡傳來沙沙電流聲,接著是一段極短的粵語童謠哼唱,調子荒誕,歌詞卻是:“阿婆梳頭,梳到烏蠅飛;烏蠅飛過海,海裡有條魚;魚兒擺尾,擺掉舊皮囊……”白鳳仙屏住呼吸,等最後一個音落下,立刻掛斷。這是刑事情報科“夜梟組”的接頭暗號,隻對特定頻率生效。她知道,此刻在港島某棟廢棄唐樓天台,一個戴著蛤蟆鏡的男人正把收音機調頻旋鈕擰到79.8MHz,耳機裡重複播放著這段童謠——而真正的信息,藏在童謠第二遍播放時,背景裡隱約可聞的、持續十七秒的鴿哨聲中。十七秒,是白鳳仙與A仔初遇那天,他替她攔下失控貨車所用的時間。

她快步走出檔案室,電梯門關閉前,眼角餘光瞥見對麵安全通道門虛掩著一條縫。門縫下,半截黑色皮鞋尖靜靜抵著水泥地,鞋幫上沾著一點新鮮的、暗紅色的泥——不是港島常見的赤鐵礦土,是老龍坑山特有的褐鐵礦黏土,雨後會泛出紫鏽色光澤。她腳步未停,電梯下行,鏡麵門映出她繃緊的下頜線。那截鞋尖,屬於誰?釘狗絕不會穿這種舊款牛津鞋;郭sir的鞋櫃裡,永遠隻有鋥亮的德比靴;而A仔……他的病號服褲腳,此刻正蓋在被子下麵。

白鳳仙在B2停車場找到自己的豐田花冠。拉開車門,座椅上放著一隻牛皮紙信封,封口用蠟封著,火漆印是隻展翅蝙蝠——靚仔勝旗下“蝠翼運輸”的標誌。她冇拆,直接塞進駕駛座儲物格。發動車子時,後視鏡裡,停車場出口欄杆緩緩抬起,一輛黑色奔馳S級無聲滑出,車窗貼著深色隔熱膜,唯有一雙眼睛在反光中一閃而逝,瞳孔深處,竟有兩點幽微綠光,如貓科動物夜視時的磷火。

她駛出地庫,彙入中環車流。車載廣播正播報午間新聞:“……據悉,保安司已成立跨部門特彆調查組,徹查軍器廠內部泄密事件。首階段目標鎖定三名前高級督察,其中包括因公負傷正在養病的林振邦先生……”

白鳳仙一腳油門,車子猛地提速,切入快車道。後視鏡裡,那輛奔馳果然不遠不近綴在後方,保持三十米距離,像一道甩不脫的影子。她忽然笑了,笑得肩膀輕顫,眼角卻乾澀無淚。原來釘狗說得對,政治部真當她是傻佬——以為她會慌,會逃,會跪著求郭sir給條活路。可她白鳳仙在刑事情報科熬過的七年,早把人心熬成了X光片:哪根骨頭是硬的,哪根軟得一折就斷,哪處關節藏著毒刺,她閉著眼都能描摹出來。

車子駛過皇後大道中,她忽然右打方向,拐進一條窄巷。巷子僅容一車通行,兩側是六十年代騎樓,晾衣繩橫貫半空,濕漉漉的襯衫滴著水。奔馳來不及刹車,車身猛地刹停,車頭險險擦過巷口磚牆。白鳳仙冇停車,反而加速,輪胎碾過幾處積水,水花高濺。後視鏡中,奔馳司機搖下車窗,朝她比了個粗魯手勢。她看也不看,隻將車速提到六十,衝出巷口,一個急刹甩尾,橫在對麵馬路中央——正堵住一輛剛拐彎的黃色小巴。

小巴司機探頭怒罵,白鳳仙卻推開車門,拎起信封跳下車,幾步衝到小巴後門,將信封塞進投幣箱,對驚愕的售票員喊了句:“麻煩轉交靚仔勝,就說蝙蝠飛累了,想歇歇翅膀!”話音未落,她已轉身鑽回花冠,倒車,疾馳而去。後視鏡裡,小巴車頂的LED屏恰好滾動播出廣告:“希望集團·誠聘英才·共築香江新未來”,霓虹字在正午陽光下,紅得刺眼。

回到警署,她徑直走向郭sir辦公室。門虛掩著,她抬手欲敲,卻聽見裡麵傳來壓低的爭執聲。

“……陳慕雲親自點名,你攔不住!”是郭sir,聲音緊繃如弦。

“攔不住?那就讓他去死!”另一個聲音陰冷如蛇,“他簽了律政司認罪協議,又跟靚仔勝勾連老龍坑山,這種雙麵鬼,留著就是禍胎!政治部要的不是活口,是屍體!隻要死得乾淨,上麵自會有人替我們擦屁股!”

白鳳仙的手停在半空,指腹觸到冰涼木門。她冇敲,隻將耳朵貼近門縫。

“可釘狗……”

“釘狗?他契爺早八百年就在內務部掛了號,這次是放他出來釣魚的!你以為他真不知道A仔床墊底下有東西?他故意不說破,就等A仔明天走進政治部大門——那扇門,進去容易,出來?嗬……”

話音戛然而止。門“哢噠”一聲從內打開,郭sir臉色鐵青站在門口,手裡捏著半截雪茄,煙灰簌簌落在袖口。他身後,陳慕雲端坐於寬大紅木椅中,西裝筆挺,銀絲眼鏡後的目光平靜無波,隻輕輕頷首,像在問候一位遲到的下屬。

“白督察,”陳慕雲開口,聲音溫和得如同茶館裡招呼熟客,“聽說你和林督察……很熟?”

白鳳仙挺直脊背,迎上那道目光,嘴角甚至牽起一絲恰到好處的、帶著點疲憊的笑意:“熟。他救過我的命,我也……替他擋過子彈。”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郭sir袖口的雪茄灰,“所以明天上午,我會準時陪他去政治部報到。畢竟,總得有人幫他整理儀容——他現在,連係領帶的力氣都冇有。”

陳慕雲鏡片後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郭sir的手指,無意識撚碎了雪茄末端。

白鳳仙冇等回應,側身繞過兩人,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麵的聲音清脆利落,一路走向電梯間。電梯門合攏前,她最後望了一眼走廊儘頭——那裡掛著一幅巨大的香江全景圖,維港兩岸燈火輝煌,而圖右下角,用極細金線繡著一行小字:“山雨欲來風滿樓”。

她按下15樓鍵。那裡是軍器廠心理評估中心。她需要一份蓋著鮮紅公章的《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診斷證明》,理由充分:目睹同僚慘死、長期高壓工作、以及……“近期頻繁接觸高危政治敏感人物,產生嚴重身份認知混亂與道德焦慮”。

電梯上升,數字跳動:12…13…14…15。白鳳仙從包裡取出一支唇膏,旋開,膏體並非尋常紅色,而是幽暗的靛青。她對著電梯轎廂內壁的反光,仔細塗抹,每一筆都精準覆蓋唇線,仿佛在繪製某種古老符咒。塗完,她輕輕抿唇,靛青滲入唇紋,像一道愈合的舊傷疤。

門開了。她步出電梯,走向心理評估室。走廊燈光慘白,將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一直延伸到儘頭那扇緊閉的、標著“禁入”的灰色鐵門前。門縫底下,隱約透出一線微光,以及……極其細微的、金屬刮擦水泥地的“嘶啦”聲。

白鳳仙的腳步,冇有絲毫遲疑,徑直走過那扇門,仿佛那裡隻是一堵普通的牆。唯有她耳後一粒小小的痣,在燈光下,隨著脈搏,極其輕微地、一下,又一下,跳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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