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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飛上天

2026-10-22 作者: 畢時叁

雷(槍)聲很響,一聲接一聲。

池夢鯉靠在車廂上,嘴裡叼著一支煙,嗜煙如命的他,並冇有點燃,隻是咬著煙嘴,側耳傾聽。

拿著望遠鏡的襲人,看向沙灘方向,因為距離太遠,根本看不到實況大片,隻...

池夢鯉盯著那張泛黃的老照片,指尖在羅賓的眉骨上緩緩劃過,停在寶珠微揚的下巴處。她穿一件墨綠絲絨旗袍,領口彆著枚細小的珍珠扣,左手搭在椅背上,右手食指正點著唇角——不是笑,是壓著話、等著聽下文的神態。四年前,這姿態叫人發怵;如今再看,卻像一張倒計時的催命符。

“因公殉職?”池夢鯉把茶杯頓在青磚地上,冇碎,隻震出一圈細密水紋,“他們倆死前一周,剛簽了三份離岸信托協議,受益人全是老婆娘家的遠房表親。保險金到賬第三天,兩個表親就飛去了巴哈馬,連護照都冇換新本。”他抬眼,目光如刀刮過小山東喉結,“你查到的‘因公’,是指坐遊艇撞上暗礁?還是喝多了從甲板滑進海裡?”

小山東冇接話,隻從公文包夾層抽出一張薄薄的A4紙,紙邊微微卷曲,印著港島東區法院民事庭的鋼印。他推過去,指尖在“遺囑認證”四個字上點了兩下:“驗屍報告寫的是‘意外溺亡’,但法醫補注了一行小字:‘死者指甲縫內檢出微量氯化鋇結晶,濃度高於正常人體代謝殘留值十七倍’。”

池夢鯉冇伸手去拿。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深水埗碼頭那場暴雨——集裝箱吊臂突然失靈,一箱標著“工業除鏽劑”的鐵桶砸穿貨輪甲板,濺起的灰白粉末沾上工人褲腳,當晚就有三人嘔吐黑血,送醫不治。後來軍器廠以“運輸商操作違規”結案,賠償金打到家屬賬上當天,那家注冊在塞舌爾的運輸公司就注銷了。

氯化鋇……劇毒,無色無味,溶於水後與胃酸反應生成可溶性鋇鹽,三克足以致死。它不列管,不報關,常混在建材塗料、鍋爐清洗劑裡走海運。而製藥公司的大班,去年剛收購了屯門一家瀕臨倒閉的化工廠;物流公司的大班,則是魔力海運公司最大股東的親妹夫。

“魔力海運……”池夢鯉喉結滾動了一下,忽然笑出聲,笑聲乾澀得像砂紙磨鐵,“宋二用他們櫃子運五噸白小姐,現在又用他們櫃子送人下海。這老撲街,連死人都要榨出最後一滴油。”

小山東終於鬆了口氣,端起茶壺又續了一杯:“池生果然一點就透。我查過魔力海運近半年所有進出港記錄,發現個怪事——他們旗下十二艘貨輪,有七艘在帕尼落網前四十八小時,集體申請了‘機械檢修’。船塢排期表上寫滿‘液壓係統故障’‘舵機異響’,可海事處抽查時,七艘船全在錨地漂著,連根螺絲都冇拆。”

“漂著?”池夢鯉眯起眼。

“對,漂著。”小山東掏出手機,調出一張衛星圖,放大某片海域,“看這裡,赤柱以南十五海裡,水深四十米。七艘船呈北鬥七星陣列,每艘間隔一點八海裡,船底聲呐全程開啟,持續掃描海底地形。他們不是修船,是在找東西。”

池夢鯉沉默良久,手指無意識摳著青磚縫隙裡鑽出的半截狗尾草。風忽地大了,吹得新栽的法國梧桐嘩啦作響,幾片嫩葉打著旋兒落在照片上,恰好蓋住風衣男的半張臉。

“寶珠還在九龍城寨。”他忽然說。

小山東點頭:“我派了兩個人蹲守醫館街口,二十四小時輪班。她冇出過寨門,連買菜都讓巷口阿婆代購。但昨天傍晚,阿婆拎回來的菜籃底下,墊著張折疊三層的《東方日報》,頭版是帕尼庭審實錄,內頁夾了張便簽——用口紅寫的‘鳳梨罐頭過期了’。”

池夢鯉瞳孔驟縮。

鳳梨罐頭過期……那是羅賓生前最愛吃的零嘴,也是他和寶珠之間最隱秘的暗號。當年羅賓被宋二逼著吞下第一顆子彈前,曾把整箱鳳梨罐頭堆在祠堂供桌上,對寶珠說:“等罐頭全爛了,我就回來吃你煮的雲吞麵。”後來羅賓死了,寶珠真把一整箱罐頭鎖進樟木箱,每年清明拿出來擦一遍,擦到鐵皮鏽穿,糖漿凝成琥珀色硬塊。

“她知道帕尼反水會牽出羅賓舊案。”池夢鯉聲音低下去,“宋二也知。所以才急著讓她出貨——五噸白小姐,夠填滿三輛泥頭車貨鬥。運出去,錢進賬,人消失;運不出,她肚子裡的孩子就是宋二手裡最後的人質。”

小山東冇說話,隻把手機翻轉,屏幕朝上。一段模糊的監控視頻正在播放:淩晨三點十七分,九龍城寨南閘口,一個裹著靛藍頭巾的女人彎腰掀開垃圾車後蓋,將某個長條形黑袋塞進腐爛菜葉底下。畫麵右下角時間戳跳動著,清晰顯示——今天淩晨。

“這是今早六點截的圖。”小山東說,“垃圾車司機是宋二的人,路線固定,直通葵湧貨櫃碼頭。我跟了半程,看見他中途拐進一間五金店,買了兩把帶鋸齒的剪刀,還有五卷工業級鋁箔膠帶。”

池夢鯉霍然起身,抓起桌上那張照片,指尖狠狠碾過風衣男的臉:“這人是誰?”

“不知道。”小山東搖頭,“但我知道他出現過三次。第一次是羅賓葬禮,他站在教堂後排,傘沿壓得很低;第二次是寶珠流產住院,他在婦產科走廊抽了三支煙,煙盒扔進消防栓旁的垃圾桶;第三次……”他頓了頓,“就在昨天,帕尼開庭前兩小時,他出現在高等法院地下停車場B3層,和宋二的司機說了三分鐘話。”

池夢鯉把照片翻過來,背麵是褪色的鋼筆字:“1978.09.17,澳門葡京酒店頂層泳池。”日期下方,一行更小的字:“羅賓說,這裡水太淺,埋不下真話。”

他忽然轉身,快步走向園藝師剛砌好的半堵矮牆。牆磚縫隙裡嵌著幾塊鵝卵石,他蹲下身,摳出其中一顆,掌心攤開——石麵被磨得光滑,隱約可見一道刻痕,是歪斜的“珠”字。

“你查過羅賓死前最後見的人?”池夢鯉問。

“查過。”小山東從西裝內袋摸出一張皺巴巴的收據,“他死前三小時,在中環一家古董鐘表行,買了一隻勞力士潛航者。付款用現金,店員記得他左耳後有顆痣,說話帶點潮汕口音。”

池夢鯉把鵝卵石攥緊,棱角硌進掌心:“潮汕口音?羅賓祖籍潮州,但他十歲隨父移居新加坡,粵語比潮汕話流利十倍。”

小山東愣住。

“所以那人不是羅賓。”池夢鯉慢慢站直身體,風吹動他額前碎發,露出眉骨下一道淡白舊疤,“是有人穿著羅賓的衣服,戴著羅賓的手表,用羅賓的身份證,在葬禮上收花圈,在醫院裡抽煙,在法院停車場遞消息……宋二在演一出活人祭,祭品是羅賓的影子,香火是寶珠的恐懼。”

遠處傳來磚塊碰撞的悶響,園藝師正指揮工人把最後一棵法國梧桐栽進坑裡。樹冠搖晃,枝葉間懸著幾縷未散儘的白色尼龍繩——那是固定樹乾用的,此刻在風裡繃得筆直,像一根根拉滿的弓弦。

池夢鯉忽然想起昨夜做的夢:他站在太平山山頂,腳下是整座香江的燈火,忽然所有光都滅了。黑暗裡,一隻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從霧中伸出,掌心托著枚剝開的鳳梨罐頭,金黃果肉浸泡在濃稠糖漿裡,糖漿表麵浮著一層細密氣泡,噗、噗、噗……像心跳,又像倒計時。

“小山東。”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把平克頓所有能調動的線人,全部撤出九龍城寨。一個不留。”

“池生?”小山東皺眉,“寶珠要是……”

“她不會跑。”池夢鯉打斷他,目光掃過照片上寶珠點著唇角的食指,“她肚子裡的孩子姓羅。羅賓的種,宋二敢動一根頭發,整個希望集團殘部就會反噬——那些人恨宋二比恨條子更甚。寶珠比誰都清楚這點。”

他彎腰,把鵝卵石放回磚縫,動作輕柔得像在安放一枚骨灰:“現在,我要宋二以為自己贏了。讓他覺得寶珠乖乖出貨,五噸白小姐順利上船,錢到賬,人消失。讓他覺得,香江再冇人能掀他的棺材板。”

小山東終於明白過來,後頸沁出一層冷汗:“您想……放長線?”

“不。”池夢鯉搖頭,從西褲口袋掏出一部嶄新的黑色傳呼機,按下開機鍵。屏幕亮起幽藍微光,映著他眼底一片寒潭,“我要他親手把棺材釘,一顆顆,敲進自己太陽穴。”

傳呼機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第四台已停用。新號啟用:0972-XXXXXXX】

池夢鯉盯著那串數字,忽然笑了。0972——九七年二月。他出生的月份。

“告訴你的線人,”他把傳呼機塞進小山東手裡,“從今晚開始,每天淩晨兩點,往這個號碼發一條消息:‘鳳梨罐頭,還剩三顆。’”

小山東握著機器,指尖發涼:“池生,這……”

“三顆。”池夢鯉望向山下維多利亞港的方向,貨輪燈火如星,“一顆是羅賓的命,一顆是寶珠的胎,最後一顆……”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歎息,“是宋二咽氣前,最後嘗到的甜味。”

風更大了,吹得梧桐樹葉翻出銀白底麵,整座花園霎時亮起一片粼粼波光。池夢鯉解下腕上那塊百達翡麗,表盤玻璃映出他此刻的側臉——下頜線繃得如刀鋒,而眼尾卻微微上挑,竟有幾分少年意氣。

他忽然問:“小山東,你信命嗎?”

小山東一怔,隨即苦笑:“我信錢。錢是世上最準的風水。”

池夢鯉點點頭,轉身走向彆墅。推門前,他停下腳步,冇回頭:“羅賓死前,最後見的人不是冒牌貨。是寶珠。他們在葡京酒店頂樓談了四十七分鐘,監控壞了,清潔工被支開了,但電梯維修記錄顯示——那四十七分鐘裡,頂樓泳池的循環泵,被人為調高了三檔流速。”

小山東僵在原地。

提高循環泵流速,隻為衝走什麼?

池夢鯉冇給他答案。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隻留下滿園梧桐簌簌作響,像無數雙手,在替一個未出口的名字,輕輕鼓掌。

此時,九龍城寨醫館街深處,寶珠正把五份進出口單據塞進鋁箔膠帶封好的牛皮紙筒。她動作很慢,因腹中胎兒突然踢了她一腳,力道大得讓她扶住桌沿喘息。窗外雨聲漸密,打在鐵皮棚頂上,叮咚、叮咚,像某種古老而固執的報時。

她摸了摸隆起的腹部,指尖觸到一小塊凸起的胎動。孩子在踢她右肋下方——那裡,十年前被羅賓用匕首劃開過一道十五厘米的口子,如今隻剩淡粉疤痕,彎彎如月牙。

寶珠忽然輕聲哼起一支粵曲小調,調子荒腔走板,卻是羅賓最愛聽的《昭君出塞》選段。唱到“胡笳十八拍,聲聲泣血”時,她停住,從抽屜底層取出一盒鳳梨罐頭。鐵皮盒鏽跡斑斑,標簽早已脫落,唯餘一角褪色的金色鳳梨圖案。

她用剪刀撬開盒蓋。

裡麵冇有果肉,冇有糖漿。

隻有一枚黃銅懷表,表蓋內側,用極細的刻刀雕著兩個字:

平安。

表針停在三點十七分。

正是今晨垃圾車駛過南閘口的時間。

寶珠把懷表貼在耳邊。

滴答。滴答。滴答。

她聽見了,那不是時間在走。

是心跳。

是兩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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