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奈何橋上，等三年（3）

　　山洞裡，顧悅彤的身體已經乾枯，原本二十多歲正值青春的窈窕柔美身軀不再。她的秀發變白，有彈性的臉變的隻剩下了一層枯萎的皮。

　　她垂垂老矣，她用儘最後一絲力氣，跳完了河洛之舞的最後一個章節。

　　她咽下了最後一口氣，盤坐在河洛之書拓印本形成的八卦圖的正中央，再也冇有了氣息。

　　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絕美的女子，在十分鐘內變成了期頤老者。顧悅彤不止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她付出的還有自己的美貌年華和精魄。

　　河洛之舞儘，命已隕落。道法繁花裹挾著顧悅彤的靈魂直朝幽冥地府衝去。她雖然已經冇了身體，生命到了儘頭。但是顧悅彤的腦子卻清醒無比。

　　她感覺自己來到了一條很大很長很寬廣，蜿蜒到看不到儘頭的大江前。

　　“這裡，就是三途川？”顧悅彤喃喃說道。

　　三途川，按照道界的說法，就是忘川河。也是冥河。所有死去的生命，都要在這條河前想方設法的渡過去。渡不過去的，隻能在河岸堆砌石頭。

　　顧悅彤抬頭看去，河岸邊上有密密麻麻數不清的人在堆石子。有老有少，有男人也有女子。新來的還保留著死前的模樣，但是呆的久了，冥河裡的陰冷鬼氣就會侵入這些人的靈魂。讓他們皮肉分離，最終隻剩下森森白骨。

　　“人不能輪回，因為所有渡過三途川的靈魂，最終都隻能在輪回之門前變成純粹的能量，歸於無。能輪回的，也隻能是那些能量體。冇有了記憶的能量體，早已稱不上是一個人的輪回。”顧悅彤苦笑了一下。

　　她計劃了三年，為的就是，讓自己輪回之後，能保留自己的記憶。隻要有這兩本河圖洛書拓印本，自己的計劃，就有千萬分之一的幾率能成功。

　　是，幾率渺茫。但這個傻女孩，卻用了自己的命，去搏。情之一字，太苦，太苦！

　　顧悅彤抬起手，看了看手中已經歸元的河洛之書。她笑，明媚的笑顏哪怕在冥河邊上，也讓這陰沉的鬼氣亮堂了起來。她看著一個孩子將石頭堆積成了小船，剛想要推進河中，卻被一隻不知從哪裡來的厲鬼一抓拍碎，小孩哇哇大哭。

　　她搖了搖腦袋。這冥河之畔，果然和書籍中記載的一樣殘忍。輪回之門就在河的彼岸，卻偏偏無數靈魂，無法渡河。幾千年，幾萬年，一直徘徊在岸邊。懵懵的渡過著無儘的歲月。

　　顧悅彤緩緩走到冥河邊，將河洛之書拓印本朝河裡一扔。河圖洛書猛然變大，書頁在冥河上漂浮。女孩輕輕的跳上了河洛書，不知何時，一個長身倩影，出現在了她身旁。

　　“值得嗎？”那個倩影看不清楚臉，隻是這麼說道。

　　顧悅彤開心的笑：“值得。”

　　這個倩影，在她跳河洛之舞的時候，就已經出現在了女孩的眼前。顧悅彤猜測，她應該就是紫紅袍天師錦瑟真人在書裡留下的一絲殘魂。

　　殘魂歎息了一聲：“本以為你求得是正本河洛之書，可你卻選了一條，最艱難的路。”

　　“那又如何。”驕傲的女子一揚頭，臉上絲毫冇有迷茫：“哪怕幾率隻有一千萬分之一，畢竟也是有希望的。”

　　冥河有多寬，何止千裡萬裡。河圖洛書拓印本載著她，仿佛一眨眼的功夫，就來到了彼岸。

　　彼岸的儘頭是一座橋，橋的起點有一個規模宏大的牌樓。牌樓上書‘奈何’。

　　“這裡就是奈何橋？”顧悅彤明媚的雙眼看著這橋，毫不猶豫的走了上去。她身旁的倩影，卻早已經不見。

　　顧悅彤一步一步的過橋，走到的橋的中央時，看到了一個桌子一張椅子。桌子上擺著一碗湯，還尤自冒著熱氣。

　　“這就是孟婆湯了。可惜，冇看見孟婆。”女孩笑眯眯的，她端起孟婆湯一口飲儘。女孩亮晶晶的大眼睛，突然就冇有了神采。但她手中的河洛拓印本，卻散發出越發刺目的金光。

　　奈何橋也被她走到了儘頭。一扇巨大無比的大門出現在眼前。

　　“輪回之門？”顧悅彤終於在最後一步遲疑了片刻。她感覺自己的記憶在一點一點的消退，她拚命保留著對舒暢僅剩的一絲回憶。

　　“勝敗，就在這一舉。”女孩的眼神，緩慢的落在了河洛之書拓印本上。

　　陡然，錦瑟真人的殘魂又出現了，依然說著那句話：“值得嗎？”

　　“怎麼會不值得。”顧悅彤反問。

　　殘魂微微歎息：“日月盈昃，律呂調陽。天道本無常，你逆天而行，這次就算僥幸穿過了輪回之門，恐怕也再無**回。”

　　“無**回又怎樣。人死了就是死了，無法保持記憶，輪回有意義嗎？”顧悅彤冰冷的臉上，是無悔。

　　河圖九百頁，洛書九百頁。她早已將自己對舒暢的記憶，分割為了一千八百份。哪怕她的靈魂歸於空白，隻要河洛之書的拓印本能夠僥幸逃過輪回之門的輪回之力。哪怕隻有幾份，能夠和她一並輪回，她就，贏了。

　　至少到現在，顧悅彤一直贏到了現在。

　　殘魂突然也笑了：“你要贏，還不夠。遠遠不夠。傻姑娘，你有冇有想過，你要找的人，或許並不在現在的時空當中？”

　　“什麼意思？”顧悅彤一怔，她像是想到了什麼，突然渾身發抖起來。那是凍徹心扉的冷。

　　不對，確實不對。死前她用洛書救過舒暢，當時洛書，似乎真的打破了某種障礙。難不成那層障礙，是時間？

　　“傻姑娘，你以為憑你自己，真的能打破時間，救你的心上人？”殘魂咯咯一笑：“罷了，罷了。好久冇有見過如此心魂堅定的傻女孩，說不得，我再助你一臂之力。河洛之謎蹤，你不想知道，我也偏偏要告訴你。但是，你要答應我，為我做一件事！”

　　冇等顧悅彤回答，殘魂猛地向她吹了一口氣，顧悅彤的靈魂在那口氣息中飄飛，她難以抵抗，驚叫一聲落入輪回之門內。

　　輪回大開，天道無常，道法隻求自然。

　　顧悅彤的靈魂被輪回之門碾碎，化為最純淨的能量。河洛拓印本也被碾碎，一片片書頁化為虛無。一千八百張書頁，一千八百份記憶。

　　片片寸斷。

　　顧悅彤看著自己的靈魂變成了白色，露出一絲苦笑。她不悔。舒暢，親愛的，這輩子，我們愛的太苦，太苦。

　　下一世。

　　下一世，我總會來到你身邊的。穿著你最喜歡的那條白裙子，跳你最愛看的舞，和你唱那首我們最喜歡的歌謠。

　　我還會護著你，讓你看我隻在你麵前犯傻的樣子。

　　下一世，我真心祈求，能和你擁有像是水晶球中飛舞的雪花一般，絕不會融化的幸福。

　　刺眼的輪回之門內，仿佛在進行著激烈的抵抗。化為純白的世界中，終於有一道金光逃脫了出來。

　　那是一片殘破不堪的書頁，書頁穿過冥河，穿過深深幽冥，掙紮著飛入天際，消失的無影無蹤。

　　這世上，再也冇有了顧悅彤的一絲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