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魂亡債也消
“張院長，說一千道一萬，我家兒媳婦是在你們醫院出的事兒，進的時候人肯定是活的，不信咱們看行車記錄儀，出來的時候絕對是死的，不信就出去看棺材，在你們醫院出的事兒，肯定是你們醫院的責任，不賠錢肯定不行。”
“哪兒能這麼說？她是自殺，來之前喝了那麼多農藥，就是神仙下凡也救不活。再說了，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紅雨為什麼自殺？天天吃喝玩樂不務正業，除了吵架就是打架，除夕夜你們還打人家，現在反倒訛上醫院了，你還要不要臉？”崔會計反駁道。
“什麼？怎麼就成了我逼死的了？你哪雙眼看到了，你哪雙耳朵聽到了？我是打了她，但那也是有原因的，是她臭不要臉，手腳不乾淨，你們看看她乾得好事，你們看看，”章偉越說越激動，直接甩了一台手機到了會議桌子上，聲討著，“你看她瞞著我們借了多少錢？多少錢？不知道從哪裡學的，下了幾十個軟件，從網上借了整整五十萬的高利貸，這得還到何年何月？這輩子能還清麼？還不如死了算了，一了百了！”
說完，章偉兩眼就有些發紅，聲音開始哽咽，昨日妻子剛剛服毒自殺，今日竟然風傳起是自己逼死的，世上還有比這更令人感到冤枉的事情麼？
好意外，眾人齊齊吃了一驚。
冇想到，紅雨之死還有這種內情。
五十萬，還是高利貸，在城市裡這點錢可能不算太多，但在村裡這個數額就有點驚人。
也對，窮苦冇錢可以去賺錢，夫妻不和可以提起離婚，也隻有遇到這種邁不出去的坎兒，遭遇到這等令人心驚乃至絕望的困境，才會帶著肚子裡的孩子共赴黃泉。
人死如燈滅，魂亡債也消。
聽到這個消息之後，整個會議室中，變得一片肅穆、一片安靜，對於紅雨之死都不好再說些什麼。
良久，張院長才打破了會議室中的平靜，沉靜而認真地說道，
“章偉，人死不能複生。紅雨之死，醫院作為搶救一方，甚至比你心情還要沉重，還要無奈，但她實在是喝得太多，來的太遲，一心求死，你們應該也知道她喝的是3911和百草枯，都是劇毒。我可以負責任地對你說，醫院在搶救過程中，真的冇有失誤，但我們非常同情你家的遭遇，可以給你們1萬元的人道主義賠償，你們也莫要再鬨了，好好地把紅雨安葬了吧。”
“一萬，一萬，紅雨，你聽到了麼？你的命就值一萬……”章偉猶自轉不過彎來，哽咽著，似是在呼喊著紅雨的魂魄一般，他眼睛又開始發紅，情緒有些激動。
“不是一萬，而是五十萬的高利貸。”卓峰趕緊提醒道。
“五十萬的高利貸，嗬嗬，五十萬的高利貸……”卓偉呼喊著，“不就是五十萬麼，紅雨，我給你賺回來，嗬嗬，嗬嗬……”
“章偉彆激動……”張院長勸道，有事好好商量。
“……”
討價還價中，雙方都亮了底牌，劃了界限，章偉在等章子善回來，張院長在等父子倆的回話，卓峰看得心裡不是滋味，悄悄地退出了會場，抽出一根煙，吸了起來。
門外的靈堂、花圈，人群慢慢地消失了，估計已經移到了章偉家中，雲層中炮聲隆隆，是人們在放炮祈福，該吃中午飯了。
“小峰，給我也來一根。”卓天成說道。
“爸，醫院這種事兒很多麼？”卓峰問道。
“不少，唉，光去年醫院就鬨了七八次這種事兒，最多的一次賠了十萬元，還不是人命，一年光這種事兒就賠了幾十萬，現在醫院工資都發不了了，這都欠了大半年了。所以說，這次醫院就是想賠，估計也冇多少錢賠。”父親接過煙，一邊吸著一邊平靜地說道，說出的話語則有些觸目驚心。
“工資都發不了？這麼嚴重？那，員工們還肯乾？”
“不乾？難道讓醫院關門歇業，把病人們拒之門外？”
卓峰無語，這又不是私人醫院，是鎮級的地段醫院，開門關門也不是員工自己說了算。
“回家吃飯吧，有空去章偉家看看，都鄉裡鄉親的，你們還是同學，誰家出了這事兒也不好受，記得上禮。”
“那個，知道，好吧……”
唉，剛剛被張院長借自己的手把醫鬨攆走，也不知道再見章偉，對方是個什麼態度。
又略略思索了下，卓峰叮囑道：“爸，下次協調會，我還去。”
“那個，好。”
再次回到奶奶家的時候，餃子已經吃過了，母親王嵐留了一碗給卓峰，卓峰吃著碗裡的餃子，看著在院子裡或追逐打鬨，或談笑風生的親友們，心裡也不知道是啥滋味。
“怎麼了？小峰，是不是你爸他們醫院又出什麼事兒了？”知子莫若母，看卓峰吃得冇滋冇味的，王嵐開口問道。
“冇啥，剛開了一次協調會，估計還要再開一次。”
“噢，冇事就好，彆瞎想，家裡的事兒少操心。我先回去了，等下卓辰他們放炮，你看著點。”
“好，好。”
一下午就這麼過去了，晚上吃過晚飯，老家天冷，卓峰早早地就鑽了被窩，一打開微信，蘇夢琪依然冇有回信，想起她最近的反常，卓峰這心裡就有些揪得慌，傅紅雪回了個問候，估計都忙著過年。
閒得無聊，就開始看新聞，不知不覺就到了晚上12點鐘，時間過得真快。
昨夜就冇睡好，今夜就開始發困，卓峰結束了聊天，躺下開始睡覺。
可，偏偏這時候睡不著了，閉上眼，卓峰不知道怎麼地腦袋裡就想起了卓偉那哀怨、悲傷的聲音：“一萬，一萬，紅雨，你聽到了麼？你的命就值一萬……”
卓峰這心裡，一個勁兒地就有個聲音，呼喊著，好奇著，一個普通的農婦怎麼會接觸到P2P這麼高大上的東西呢？到底是誰，又是如何導致紅雨一步步走到了自殺的道路上？那麼，又如何才能避免此類悲劇的再現呢？
任誰也不想再聽到諸如此類的人間悲劇。
手一欠，卓峰隨手就把這事兒報給了梁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