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26章
窈娘這會兒正坐在房裡,慢悠悠的吃蠟麵茶,瞧見林稹進來,也不動彈,隻是抬了抬眼角,不鹹不淡道:“珍娘來了,可有事?”
林稹接過碧桃奉上來的茶水,輕啜了一口,笑道:“冇什麼,隻是想起我初來乍到,隻見過馥娘和學姐兒,還冇來得及拜訪妹妹。”
窈娘見她和閏姐兒湊在房裡, 房門緊閉的樣子就不高興, 慢悠悠道:“長幼有序,本該是我拜訪你,哪兒輪得到姐姐你來看我呢?”
林稹聽她話裡話外刺拉拉的,本也不想多待,說兩句話就想走。
誰知道窈娘是個直愣愣的性子,乾脆利落的問:“我看你和閏姐兒悶在一起,房門關的那麼緊,你們在裡頭說什麼了?”
林稹一愣,笑道:“閏姐兒喜歡吟詩作對,我隻在小時候被祖父開過蒙,略識幾個字。祖父去世後我久居鄉下,來了汴京也不懂這些,便想請她教教我。”
她坦誠的太快,太真誠,窈娘不僅冇起疑,反倒喃喃念了一句“鄉下”。
林稹正奇怪呢,忽見娘好奇望來:“你既在鄉下住著,可知道些鄉野俚語?”
林稹微怔,心想你指使仆婢夜罵姐兒還不夠嗎?還要更新語庫?
“不知道。”林稹搖搖頭,她一點兒也不想摻和這姐妹倆的事。
見窈娘目光狐疑,分明是不信,林稹解釋道:“雖是在鄉下地方,可爹娘管得嚴,等閒不許我們學舌。”
窈娘神色稍緩,但到底不死心,“那你往日裡就冇聽過幾句粗俗的話?”
林稹一聽,更不想沾上,隻一個勁兒的搖頭,裝作好不意思道:“我很少出門的。”
窈娘便咬著唇,不說話了。
林稹可不想沾她的事,見她欲言又止的樣子,連忙道:“說起來也快中午了,就不打擾你用飯了。”說著,微笑示意,起身就想走。
哪知道她剛一起身,窈娘也跟著起身,嘴上還道:“我與你一道去雪塢,也瞧瞧嬌姐兒去。”
林稹腳步一頓,她該不會從我這裡問不到俚語,跑去問嬌姐兒罷?
林稹遲疑了一下,到底問了一句:“說起來,你方才問我要鄉野俚語做什麼?”
窈娘隨口道:“冇什麼,聽個稀奇罷了。”
林稹不信,但大約猜到這些粗俗的話也就是拿來罵罵人而已。
也不知道誰又惹著窈娘了?
林稹一邊走,一邊又自嘲地笑笑。說到底,她操心這些作甚?當務之急是退婚和掙錢。
兩人一前一後往偎雪塢走。
林稹念著窈娘腿腳不好,便也陪著她,慢悠悠的走了幾步,目送她進了嬌姐兒的房間。
此時已是晌午,待用了午膳,林稹又翻了翻書,消磨過半下午的時光。
很快,窈娘便從嬌姐兒房裡出來,心滿意足的走了。
林稹滿心都是退婚的事,硬是逼著自己用了點晚膳,又早早的睡了。
待到夜深人靜,劉媽媽又穿過葫蘆洞門,來扔香囊。
林鎮大約心裡有事,睡得也不好。
第二天,雞叫第一遍她就醒了,匆匆起身,踩著暗沉沉的天色往院子裡走。
杏樹生得繁茂,到了夜裡,春風一吹,颯颯作響,就連枝上的香囊也左右飄搖起來
林稹站在高牆前,看著還未被取下的香囊,麵色凝重。
牆後,韓曠因為讀書,起得也早,看著香囊也是一陣無奈。
兩人隔著牆,各自仰頭望著杏樹,齊齊歎了口氣。
劉媽媽扔的位置極好,正是在韓家那頭的杏枝上,林若要取,還得搬個梯子來。
她猶豫了一會兒,到底還是轉頭,決定去通知姐兒,否則明兒一早這香囊還掛在樹上,那可就露餡了。
誰成想剛走了兩步,忽聽得一陣風嘯聲,林稹猛地回頭,卻見杏樹枝椏間隱隱綽綽的香囊已經冇了。
林稹一時愕然。
牆那頭也有人起得這麼早?
隔牆的韓曠隨手從地上撿了顆石頭,飛擲而出,正打在杏枝上,香囊便應聲而落,正好掉在地上。
韓曠淡定的撿起來,進了耳房,順手拋進了案邊的廢紙簍裡。
這香囊接下來還多得很。隻怕要持續到四哥事發挨打,祖父親去林家致歉的那一日才能徹底消停。
韓曠想著,習過武,繼續晨誦讀書。
隔牆的林稹眼看著香囊消失,神色非但冇有和緩下來,反而越發凝重。
接了香囊多半是怕事發,對方會不會回信才是重點。
林一直在房裡等到天蒙蒙亮,再也冇有香囊被扔過牆來。
她歎息一聲,隻等著閏姐兒來找她。
果然,到了半下午那會兒,閏姐兒就熬不住了,匆匆來尋她。
“你說,他到底看冇看那香囊?”姐兒魂不守舍的坐在榻上,兩隻眼睛也虛虛的,分明是在出神。
林稹搖搖頭,倒了杯茶水給她:“我不知道。”
閏姐兒一急:“怎麼會不知道呢,不是你給我出的主意嗎?”
林稹蹙眉:“他看不看哪兒是我說了算的?”
閏姐兒咬著唇,淚盈盈的。
良久,憋出一句“我想再試試。”
林稹見了她這樣就想歎氣,那句“或許對方是真想斷了”,又給咽了回去。
夜裡,劉媽媽又送了一個香囊過去,照舊被韓曠打下來,扔進了廢紙簍裡。
第二天晌午,閏姐兒一進林的房間,即刻淚眼婆娑地望著她。
林稹隻覺滿肚子歎不完的氣,她隻好道:“現如今有兩種選擇,要麼就此斷了,要麼我幫你一把。”
閏姐兒立馬道:“他必定是一心一意要與我了斷,這才冇看到我的信。但凡他看了信,就好了。”
這就是不肯斷了。
林稹點點頭:“好,我幫你一次。”說著,她叮囑道:“你回去,找個淺色的香囊,要素淨些的,扔上去之前往上頭滴兩滴水。
閏姐兒愣了愣,便想明白了:“你這是要我......"
“不錯,他但凡真的心疼你,瞧見這眼淚都得拆開香囊看看。”
閏姐兒咬著唇,到底應了。隻是走之前,又輕聲呢喃了一句“姐姐這話就錯了,哪裡還要用清水?眼淚還不夠多嗎?”
聽得林竟有幾分心酸之意。
於是第二天雞叫第一遍的時候,韓曠照常出門習武,往杏樹上一看,不由得蹙眉。
原本的香囊怕被彆人發現,都挑了深色的。今日的香囊不同,是素白的細絹布,在月色下,靜靜地掛在樹枝上,瞧著竟有幾分慘淡之意。
韓曠拈了石子打下來,手一摸,上頭有幾處地方略潮,不像露水,倒像是......淚水。
他一時間倒也有些憐憫這小娘子了。
隻是這跟他有什麼關係呢?說到底,他平白無故被四哥頂替了名諱,豈不是更倒黴?
韓曠漫不經心的想著,順手又給扔進了廢紙簍裡。
於是第二日一大早,瞧見依舊空空蕩蕩的杏樹枝,閏姐兒徹底崩潰了。
她幾乎是趴在林稹的床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抽抽噎噎,睜著一雙腫泡眼問她:“你、你說......他,他到底是看了信還要,斷了......還是真冇、冇看見信?”
林稹瞬間頭大如鬥,隻覺什麼情啊愛啊的,當真是千古第一難題,怎麼比致富還難呐。
“閏姐兒,你問我這個,我回答不了。”林稹無奈,取了帕子給她揩眼淚,“彆哭了。”
“你聽我說。”林稹真心實意地勸她,“這位十二郎若是假冒的,蓄意騙你,實則已有妻室,自不消說。”
“便是真的十二郎,此人不論拆冇拆香囊,瞧見了你的眼淚,竟半分都不心疼,連個信兒都不肯傳回來,可見不是真心實意的待你。”
閏姐兒眼淚撲簌簌地掉:“或許,或許他心裡也是心疼我的,隻是冇看信,又打定了主意要了斷,這才不肯回信的。
林稹更頭痛:“那這人就更不能嫁了。”
她一麵給閏姐兒揩眼淚,一麵細細分說,“這樣的人心智堅韌,打定了主意便絕不回頭。若說做事,自然是千好萬好,保不齊真能位列公卿,宣麻拜相,成就好一番功業。”
“可你是挑丈夫,又不是挑同僚。若他真心看重你也就罷了,偏你在他心裡分量不夠重。將來成了婚,他隻怕撂開你,一心一意忙活自個兒的事去了。
林稹苦口婆心道:“這是個做事的好料子,卻不適合做夫君。”
“彆哭了。”林稹真心勸道,“閏姐兒,你們斷了罷。”
大白天的,閏姐兒又怕被人看見聽見,隻死死咬著唇,都快咬出血了,眼睛淚流如雨,隻盯著她,滿麵哀求:“你能,能不能幫我想個辦法,最後一次,就最後一次了。”
少女情竇初開,滿心歡喜,哪兒肯死心啊?
林稹被逼得冇了辦法,隻好說道:“閏姐兒,我幫你,一則是盼著你們有情人終成眷屬,二則也是幫我自己,我也想退了這場婚事。”
“但我醜話說在前頭,我依舊不知道對方到底是看了信不願再理你,還是冇看信這才要與你了斷。隻是不論如何,這是香囊傳信的最後一次。”
林鎮壓低了聲音,鄭重道:“這幾日你請安時都魂不守舍,還日日來我房裡,偶爾還傳出哭聲,院子裡早就議論紛紛,再這麼下去遲早有事發的一日。”
閏姐兒隻含著淚,應了。
林稹便歎息道:“那你再去尋個素色的香囊,滴些雞鴨血上去。道理也還是一樣的,血總比淚管用些。”
閏姐兒眼前一亮:“何必要雞鴨血,我隻需割破指腹....”
“閏姐兒!”林稹忍無可忍,打斷她道,“我給你出主意,是盼著你好,不是為了叫你傷身害了自己的。”
見閏姐兒頭點的隨意,分明是應付,林稹不由得沉聲道:“你若敢割破指腹,弄些血書什麼的,我日後再不幫你!”
她話說的決絕,姐兒這才不情不願的點點頭:“我知道了。”
林稹又不免強調道:“無論結果如何,這是最後一次了。香囊傳信這事兒就此停了罷。”
閏姐兒眼眶裡又湧出一顆顆淚珠來。
良久,到底點了點頭。
第二日天雞叫頭遍的時候,韓曠剛出門,往杏樹上一瞧,臉色一下子就難看起來。
月華朗照之下,香囊照舊是素白的,隻是上頭隱隱綽綽的有些深色的痕跡。
是血。
韓曠心裡不由得生出一股怒氣來。
竟敢拿命脅迫他!
韓曠忍無可忍,隻曲指發力,小石子發出破空之聲,猛地擊打在樹枝上??
枝椏一抖,杏葉如雨而落,香囊也隨之落下。
韓曠撿起來一看,麵色又古怪起來。
太粘稠了,顏色也不對勁,這不是人血,是......雞鴨血。
韓曠嗤笑出聲,怒氣到底緩和了些。
都用上血了,看起來這是最後一個香囊了。
他轉身往房裡走,卻忽然覺得不對。
那位林二娘看起來是個柔弱性子,送來的也都是些閨怨詩,怎麼會如此剛烈?便真是外柔內剛的,以血明誌,那也該用點自己的血才是?
哪兒有用家禽血的?
這是賭對麵的韓曠是個富貴郎君,分不出人血和家禽血的區彆,可見這位小娘子是個膽大包天的。
寧可冒著被發現的風險用家禽血,也不肯割破指腹用自己的血,分明是個珍愛性命,狡猾多端的。
膽子大,臉皮厚,又狡猾,韓曠有些怔怔的,不知怎麼的,又想起回京時在野亭遇見的那個小娘子。
如出一轍的膽大,狡獪,慧黠。
對麵是換了個人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