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風穀走騎
萬霞盈,暮色蒼茫。
落日的餘暉將這片天空映襯得絢麗而神秘,本該顯得空寂無人的山道上,卻是那般的人聲鼎沸,以至於那些駕馬前行的漢子都在這晚霞的映襯之下,顯得更為瀟灑而挺秀了。
冇有炊煙,隻有數不儘的犬牙交錯、枯枝敗葉。
因為這裡隻是聽風穀的前半段,來往的商客在一如風棲鎮那樣的地方補充了足夠的給養之後,更不可能空著肚子踏上這段危險卻又充滿誘惑力的旅途。
這裡並冇有依著山麓而結廬聚居的人家,這片土地上永遠是這般人來車往,但它本身終究是孤寂的,甚至還有些沉重的意味。
聽風穀裡聞風起,千狼幫中見血雨。
在彆處,百姓還會講究個‘雲從龍,風從虎’的古言銘語,但在這偌大的聽風穀中,颶風是獨屬於千狼幫的符號,而風之所向也隻會跟從這些殺人如麻的惡匪。
一個鳥不拉屎的荒山野嶺,竟然能夠養得起這麼一幫窮凶極惡的凶悍惡匪,其中無非就是這些在聽風穀裡來回偷渡的行商。
聽風穀本身的地理位置就是一種莫大的財富,更不必說這裡最大的風險不過是一幫強盜惡匪,相較於群虎環肆的燭嵐山那可是順暢多了。
尤其是近些年來,新匪首當家之後整了個跟朝廷過路行道的‘皇恩稅’似是而非的借道奉,抽成較之皇恩稅自然是低了好幾分,更不必說這些來往行商大都是因為私運販賣一些見不得人的玩意兒,這邊的生意也從來不見得消減半分。
自京都那邊流傳過來的昆侖奴、西域胡女,從潭州送往京州、宜州的大筆私鹽,還有從梁國運往北方的大批稀有的藥材。
這些都是緊銷貨色,偏偏是這朝廷嚴禁私人販賣之物。但是這話又說回來,天底下不怕死的真不算少,而要說這天底下不愛財的人那真是不能說有多少嘍。
朝廷愈是嚴禁私售,這裡麵的油水就愈發肥厚,想要往這塊肥肉上咬上一口的人也就愈發得多,無論是奴隸、私鹽、軍械、藥材乃至成片的罌粟花都難不住這些為了成串吊錢而發瘋發狂的黑商,這些被朝廷視為違禁之物的各種商物就這樣堂而皇之的出現在聽風穀的山道上,冇有任何人會對此多說一句話。
朝廷當然知曉這裡的情況,但麵對這些‘與國爭利’的‘民’,如今的朝廷也隻能是裝出一副燈下黑的模樣,佯裝自己看不到這眼皮子底下發生的種種。
其實這些年來,朝廷的窘境也被許多有心人儘收眼底,甚至於近些年來朝廷內庫連年虧空以致不得不選擇縮減各地駐兵規模。倘若這些情報明擺著放到你麵前,那真是傻子也能看出如今的朝廷可謂是日暮西山了,此刻能夠靠得住的除了自己也再無其他。
如此境地之下,聽風穀的生意非但未曾消減半分,反倒是愈發得興盛了起來,甚至就連各方州郡的朝廷命官也往往耐不住性子來插上一腳,無論是生意好壞大都是能賺個盆滿缽滿。
如此巨利,倘若輕易將之放棄隻怕也唯有那些腐儒傻子能辦得出來。
“今夜的月色應當會是清冷些……”
馬鞍上坐著的騎手落寞地揮動著馬鞭,喃喃低語著。已然稍顯老態的臉上還能依稀辨得此人年輕時的英姿,但因為這些年來沾染了太多的風塵之色,而使得整個人看起來有一種蕭索的感覺。
薄薄的嘴唇,緊閉著化作一條彎彎上揚的弧線,唇角之間總是能瞧出些許嘲弄與懈怠,或許是他這輩子對於這世道上的美醜都看得實在是有些太多了吧。
這裡的路他走過許多回,有時候他是作為某些商行高價聘用的雇騎,也有時候會替這聽風穀裡的餓狼找些吃食。
也正是因為他在這一帶的黑白兩道都能吃得開,想要雇傭他作伴騎的行商數不勝數,雇傭他的價碼也就自然而然的水漲船高。
於是他也有資格微眯著眼睛,手中的酒囊裡裝滿上好的汾酒,任憑胯下的戰馬在這條代表著罪惡與財富的山道上緩緩踱著步子,馬蹄鐵敲在這滿是山岩石子的山路上總歸免不了發出一聲聲清脆的圪墶聲。
這頗有節奏的聲響若是在配上他腰間長劍不時敲在馬鞍鐵鍪的聲音,就會形成一種雖然稱不上悅耳動聽、卻也能算是有些節奏的音律。
而這段音律,他已經聽了將近十年的光陰。
遠處,但見一群烏鴉盤旋而上,漸漸朝著更遠的方向飛去……
他微微抬起頭來,眉毛不自然地皺了一皺,然後便將這個景象拋之腦後。似是在這情景下想起了什麼,亦或是在不經意間發現了什麼,當然,無論是怎樣的發現都冇能在他的腦海之中停留太久,這樣的景象在聽風穀裡時有發生,實在不值得放在心上。
更何況……
這人朝著周圍微微掃視一圈,還算寬敞的斷崖幽穀裡早已被人流馬川所充斥,這裡的騎手都是他所熟悉的老麵孔,能夠在這車隊裡混的無一不是這一片兒有些名聲的跑江湖,各個都是擺出一副殺人放火金腰帶的猙獰模樣。
甚麼是排場?
這就是叫排場!
也不曉得這年頭的和尚到底如何賺錢,開起價碼來那叫一個痛快,單說自個兒這一趟出馬便是看在那三十錠白花花的銀子的麵子上,想來其他的騎手大都也是如此,當真是一戶有錢的禿瓢兒和尚。
說話客氣還不瞎指揮,給錢爽快還真是大方。
這樣的財主誰不喜歡?
管他為啥是個禿瓢兒和尚,今兒本就是看著銀兩份上才出山助拳,哪管得這和尚從哪兒整來這般多的錢財。
眼看著天色漸晚,暮色越來越重,這段路走得也愈來愈深……
夜色愈發得深了,這片大地之上漸漸褪去了晝時的光明,但出人意料的是,在這樣的晴夜之上,竟然冇有半分月色。
山道愈發陡峭、狹窄,但這樣狹窄的山路並冇有使得這支車隊露出絲毫的遲緩,這些經驗老道的騎手甚至可以在不經意間調整自己的車騎位置,進而不斷調整著整個車隊的陣勢。
漸漸得,這條山道之上開始出現了各種各樣的嘈雜聲音,低沉的獸吼、山間的猿啼、獐兔的奔跑……
而在這樣的種種聲音之中,最為清晰的無疑就是那永遠不會休止的風聲,這種呼嘯的寒風帶來的聲音就像是蜂群飛過的聲音,但又比天底下任何蜂群所帶起的聲音更加宏大。
馬上的騎手將酒囊彆回到腰間,微眯著的眼睛也突然間張開,明亮的眸子仿佛炸出兩道電光,在這山道兩端的密林錯岩之中兀自打轉,那原本微微揚起的唇角也在不經意間咧開了一個小縫兒,露出他那有些發黃的牙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