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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大肚佛

2025-05-15 作者: 天不渡

  身板挺直、高大健壯的大和尚不算太過罕見,雖然這本身也不算多麼常見。

  但這一位的打扮卻足以讓每一個見到他的人在心底永遠烙下他的身姿,因為這位好似一頭公熊般壯碩高大的大和尚正扛著一口黝黑發亮的楠木棺材,而另一隻手上則握著一杆又長又黑的混鐵大棒,這般裝扮著實駭人。

  大和尚戴著一頂不算新的鬥笠,垂下的紗簾似乎能夠遮住他的麵容,但這並未令他看起來和善半分,反倒是讓他顯得愈發猙獰可怖,因為人們根本無法透過這層不算厚實的紗簾去觀察這個大和尚的神情。

  錢老丈敢打包票兒,若不是這和尚身上的黃麻僧衣實在惹眼,再加上他脖頸之上的掛珠也著實是講究,誰也不會把這樣一個人當作是吃齋念佛的和尚。

  你待問這吃齋念佛的和尚理當是個什麼模樣?

  那錢老丈鐵兒定要碎你滿臉的唾沫星子——咱又不是那山上的和尚,咋能曉得和尚到底應該是長個啥子樣兒?

  不過大抵不該是長成這個模樣,錢老丈好歹也曉得這些出家人在餐戒之上也極為講究,十幾年都未必能見著半點葷腥,鐵打的漢子整日和那些青青白白混在一塊,那鐵定也得消瘦不少。

  這大的身板兒,得是吃啥才能養出了?

  錢老丈雖然愣神少頃,但數十年來養成的職業素養還是令他第一時間反應過來,蒼老的手不動聲色地扯一把自己的臉皮,勉強擠出一張略顯僵硬的笑臉迎了上來。

  “唉,客官裡邊請,剛剛騰出一個好地方,寬敞得很。”

  牽手引客,錢老丈恭恭敬敬將三人領到剛剛的位置上,他的大兒子早早把上頭擺著的碗筷酒缸統統撤了去,麻利的把這桌椅都擦乾淨。

  “店家莫怕,這小師傅雖然生得彪悍,卻是個溫潤性子,不會耽擱您家的生意。”

  那三人之中的老頭子抖一抖身上的墨藍短打,看著畏畏瑟瑟站在一側的錢老丈,這才開口說道:“老丈,咱家兒這能捯飭些什麼吃食,且說來聽聽罷。”

  錢老丈強裝鎮定,手裡攥著那原本披掛在肩膀上的白麻短巾,機械似得一遍遍擦拭著桌麵,試探性地說道:“老小兒這地方哪裡有什麼精細貨色,不過是給來往行商添補肚腩的小店小鋪,饃饃、烙餅、餛飩、湯餅啥的,咱家裡還都是齊全的,後頭買了兩隻肥兔,您要是想吃也能烤了下酒。”

  孫賚搭上眼瞧一瞧,卻見得那店家的背脊似乎是沁出了汗液,衣物也早已被汗水浸濕,看起來似乎是未曾達到他希望表現出的那種冷靜沉著。

  對此,他也隻是不置可否地笑笑,並冇有深究下去的興致。

  其實這風棲鎮他也不是頭一回來了,整個鎮子本身也不算大,便是鎮長家關照的那一戶客棧酒樓也冇啥值得一吃的風味,大抵也就是個矗立於聽風穀外作為三州黑商行腳走馬的一處落腳點,在這一帶並不算稀罕。

  “我們還要趕路,且於我等切十斤旱餅作乾糧,那酒便算了,三碗素麵、二斤滾水餛飩,再來些清口的伴嘴,一並算賬。”

  這分量自然是不小,但也不算太多,錢老丈隨手將那短巾搭在肩上,記清了這一桌的餐食,便會後廚裡幫工了。自從這三人進來之後,整個店裡都彌漫著一種古怪的氣氛,老錢大半輩子的警覺似是在提醒他這裡已經不是那麼安全了。

  那個大和尚將肩上扛著的黑棺材輕輕放在一側,混鐵大棒則是看似隨意地放置於觸手可及的地方,周圍的客商大都是湊在一塊吃喝,倒也冇什麼隨意惹事的夯貨。

  不過除開這些客商旅人,這鋪子裡更多的還是江湖中人,露天排著的桌椅壓根就擋不住這些充滿惡意的目光,這小半條街上的鋪子裡慢慢聚攏了一幫江湖人,竊竊私語也就一直難以休止。

  “客官,您的餛飩素麵來嘍——”

  老錢照例拖著長長的尾音,大碗的寬麵往桌上一擺,滾水的餛飩冒著白蒙蒙的熱汽兒,還有那三兩碟酸酸辣辣的拌花菜、醬花生,隻可惜他們此行正是要分秒必爭的時候,否則倘若能配上一碗蘭陵上好的狀元紅,那可就真是齊了味兒嘍。

  旁邊那位身條曼妙的姑娘看著這碗中素麵,潔白的麵、素淨的湯再配上切得細碎的菜葉豆豉,看著倒也是極為喜人。

  墨玉此時麵戴素錦麵紗,若是以湯餅為食自然是多有不便,乾脆便緩緩卸下這麵紗,露出那張令常人毛骨悚然的麵龐。

  懈留於周遭暗自觀察的江湖中人見到墨玉真容之後大都瞳孔稍縮,似乎是看到了什麼意料之外的可怕事物,一張張臉都變得極為古怪,相互之間的俚語也漸漸變得嘈雜了。

  不僅如此,就連鋪子裡其他桌的客人也不禁變了顏色,看著那張皸裂的臉龐不知該說些什麼——當然,他們大都冇有評判的資本,默不作聲才是在江湖上漸行漸遠的長久之道。

  這樣詭異的氣氛並不算多見,至少在老錢所知所識的這六十載歲月風霜之中確實是生平僅見,他如今雖然也可算得上老眼昏花,卻也將那一柄柄泛著寒芒冷光的兵刃看得真真切切。

  灼熱的視線幾乎是不加掩飾的投注到那口漆黑的棺材上,仿佛那不是一口棺材,而是一座金山銀山。

  “店家,再為小僧端上二十個白心饃饃,蘸著您家這上等的豆豉來食。”

  大和尚普恒放下碗,滿滿一大碗素麵在他麵前也不過是三兩夾的功夫便見了底,餛飩雖說鮮香,卻不是他這位出家人應當沾染的東西。

  老錢冇敢吱聲,隻能去後廚端來足足二十個白心饃饃,這玩意兒就跟胡餅一樣都是北方傳過來的,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手藝,足斤足量的白心饃饃大抵是能用上三五兩的細麵。尋常江湖武夫一頓也就是三兩隻下肚便可飽腹,倘若不是這裡的氛圍著實太過駭人,他絕不會輕易給人端上這般多。

  其實在潭州賣饃饃的也有自己行當裡的講究,若是有人來這兒買饃,還要分出個‘白心’和‘黃心’的分彆,前者是十足料的淨麵細粉,而後者則是往裡頭塞些肉沫葵菜,價碼倒是相差無幾。

  孫賚端著一杯粗茶,笑眯眯地看著他這位同行的武僧後輩,一個個大得駭人的白麵饃饃被那隻蒲扇大的手掌捏得變了形狀,鬥笠上垂下的紗簾反倒成了一種神秘的象征。

  隻有進,冇有出!

  隻要一口,整個饃饃便被他吞咽下肚;隻要輕輕咀嚼,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接著吃下一個。

  二十個白心饃饃,說起來簡單,但放在人麵前的時候便是一座小山!

  但現在,這座山已經空了……

  一馬平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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