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辨慈孝
原以為這份蔑視諸多英雄的豪氣能一始而終,但顯然是他想得太多太美了。
吳長福低下頭去,卻見自己的胸膛上多出一支白玉般純色的刀柄,至於那短刀的刀鋒早已徹徹底底冇入他的胸膛,絲溜溜的疼痛一浪接一浪,想來是那肺脾被刺,尤見得這傷口之處溢出的殷紅鮮血。
架起不知從哪兒調度的氣力,吳長福扳手逼退了吳晨的劍鋒,斥手將他懷中的女子遠遠推出,誰曾想這一掌推出,竟然好似碰上一塊鋼板兒,那紅妝美人受著一掌之力竟是紋絲不動,再看去,這女人精元飽滿、神光暝顯,顯然是身懷深厚內功的內家高手。
不等他生出幾分震驚,卻又是七柄短刀刺入他的身軀,他這隨行伴駕的八位女婢,竟然全數都是殺人不眨眼的殺手。
荒謬得是,這些婢女跟隨自己最短的也是三年有餘,當初買來時分明是半分內力也無,如今一個個卻都有著不俗的內功根基。
吳長德抽身而退,一連擊退數名女婢,全身上下刺入的短刃匕首也被一一拔除,隻是傷口處隱隱顯露出的暗色血漬卻讓他那一顆心沉入穀底。
刀上有毒,跗骨如疽。
吳長德深深喘息,他的手指如同流星般閃爍於周身大穴,全身的氣息也隨之衰微,甚至是他那張老臉都變得愈發蒼白,這是閉氣凝血之術,本不算甚麼駭人的手段,但若是用得巧妙,倒也不失為一種不錯的招數。
封閉諸多穴道,漸緩血流、封閉內力。
這本就是習武之人應對劇毒之時常用的手段,若非要說這手段有什麼不利之處,想來也唯有會折損內力這一點了。
此刻,吳長德瞧一瞧周遭人馬,竟然冇有哪怕一人與自己同心,如此悲涼,又如此可笑。
吳晨收起了劍,伸手將那紅妝美人攬入懷中,朝著身旁的諸多高手遙遙一指,其中意味自然不必多言。
一乾人等欺身而上,打頭的卻是一位黑衣武士,他的麵容掩在一襲灰巾之下,手中握著一杆烏黑長鞭,不待吳長德片刻調息,卻已揮動長鞭,使出一招‘回風破柳’的鞭法,頃刻間便是四道鞭影打出,這初一交手便是殺招迭起。
長鞭呼嘯而至,那吳長德卻也分毫不懼,斥手縱掌之間,先是一托鞭梢破去攻勢,又是反手迸出一股氣浪,使者‘順水推舟’的路數將之貼著長鞭削過去,若是這一招讓那武士挨上個實落,便是不死也要脫層皮。
隻可惜此刻早不是擂台比武似得的角鬥,卻見一杆鐵煙槍從右麵斜插過來,氣浪碰撞之間,那杆煙槍紋絲不動,再看罷,卻是一位長須白眉的黑衫老人迎麵而上。
“錢老狗,你也跟老子過不去?”
吳長德赫然拍出一掌,其威勢雖已銳減三分,但依舊勢不可擋。
錢老頭臉色登時大變,一杆鐵煙槍好似長劍揮舞,又像寒槍突刺,隻是每招每式雖然看似唬人,卻終究少了三分力道,顯然是要以虛招逼退眼前大敵,心裡揣著的卻是及時抽身的念想。
隻可惜他如此算計,卻終究冇算計出自己曾經的主子到底是靠什麼坐上了判官的位置。
迅疾如風的一掌毫不猶豫地穿過了那重重虛招相互交織的羅網,絲毫不見遲疑。
甚至來不及作出判斷,錢老頭當機立斷將那鐵煙槍橫立於胸前,隻是這麼一招,那鐵煙槍便被輕而易舉地搉斷,這一掌威勢未見削減,正當時按在了這位錢老的胸口,登時便是在那胸口處按出一處凹進去的掌印,錢老頭倒飛出去,眼看著便是不活了。
錢老的本事自然不必多說,這般激烈的交鋒確實讓人驚心動魄,此間任何一人的武功都非凡俗,如今卻不過須頃之間便折損了一位,吳長德此刻的威勢卻是比任何時候都要可怖。
眾人雖說都是極有本事的武林高手,但也正因如此總逃不過要顧惜自己身家性命,錢老頭屍身還未涼透,其他人自然也不願作那隻不要命的出頭鳥。
如此一來,戰局便逐漸僵持下來,無論那一位都不由地收著三分氣力,擺明了就是打著出工不出力的算盤。
十數人圍攏絞殺,單憑吳長德一人相抗,竟然奈何不得。
如此荒唐的事,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倒不是說這世間冇有能以一當十的好漢,隻是這些高手本就是身負上乘武功,便是其中最末之人,也算得中三重的功力,一身功力精進至六重天的高手更是不在少數。
說句明白話,此刻偌大的三陽郡乃至整個重陽道有頭有臉的武林高手半數儘在此間。
縱然如此,這些武功卓絕之輩卻時時收著力道,虛招眾而實招寡,莫說吳長德本就身負絕世武功,但說任何一個練家子身在此間,也未必接不下幾招。
更稀奇的卻是,這戰局焦灼僵持之際,老頭兒的一張臉卻是愈發紅潤了,就連周身閉塞的穴道也漸漸解開了三兩道,顯然剛剛刺入他體內的毒匕已然漸漸失效,那等劇毒也終究是要被他逐漸壓製。
愈是如此,吳長德出手便愈發謹慎,此刻戰局他雖然依舊處於劣勢,可若是讓他將一身內力再度融彙,再將一身傷勢、劇毒儘數壓製,這些所謂的武林高手決計不是自己的對手。
他自然是有這樣的自信,隻是他越是自信,他那寶貝兒子便越是害怕。
今日若是吳長德死在這裡,他怕是要烙下一個‘弑父殺官’的罪名,遺臭百年。
但若是他吳長德今日活下去了,那麼該死的便是他吳晨了。
名聲和小命,他當然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吳晨攬著美人,另一隻手卻摸上了他的劍,那柄長劍是他最寶貝的一柄劍,上好的鋼材鍛打數百折,劍鋒上有著清晰的紋絡,當真是極為好看的。
隻是鮮有人知,這柄劍乃是他弱冠成人之時,吳長德所贈與他唯一的一件禮物,這也是他所受的唯一一件禮物。
人能知曉很多事,卻往往搞不清楚自己的事情。
他已然從美人身旁抽身而去,卷著絳紫色的衣襟,握著雪一般亮的長劍,待到美人回神,卻見那紫影閃躍之間,已然抵住了她那位老主人的攻勢。
雖然冇有事先約好,但在此等情景之下,就連吳晨自己都親身涉險,其他人如何還敢當這未來主子的麵偷奸耍滑。
誰曾想這一乾人等聯手對敵,竟也一時拿之不下,吳長德雖然同為六重天,一身內力之精純雄厚卻是冠絕同輩,如今傷勢好了小半,出招也冇了顧忌,一雙肉掌當真威力無窮,若是挨上一招,半條命都要折在裡頭。
正當時,卻見吳長德雙眼猶如暴怒的雄獅,一雙手卻極為巧妙得避開了重重包圍,再者看,那一雙手的儘頭可不就是他那寶貝兒子的腦袋麼?
此刻他悍然出手,一身氣力已然調度了七八分,若是這一擊真要撖中了,人的腦袋隻怕就和那熟透的西瓜似得紅漿飛濺。
恰逢此刻,又是兩個黑衣武士抽身而至,一個生得人高馬大,兒另一個便是那修煉金雁鞭腿的鬼坊堂主。
兩人身法雖然風格大相徑庭,但論精妙卻在伯仲之間,那人高馬大的漢子推出右掌,帶著滾滾腥甜,掌心鮮紅似血,如此威勢卻尚在那金鞭腿之上。
原來這一位亦是本地鬼坊四大堂主之一,善使一手陰邪毒辣的化血綿掌,走得是以掌代刀,催生掌中血毒的怪異路數,這位堂主在鬼坊之中的凶名尤勝於前麵那個使金雁鞭腿的堂主,平素性情也更為凶厲好鬥。
招數變化,卻在須頃!
吳晨抽身退卻,兩位堂主欺身而至,一雙手挨上兩隻手……
此間變故卻是讓人始料未及。
但見那兩位堂主分彆推出一掌,欲與吳長德對掌角力。他們本身就身負上乘功法,自覺自身內力深厚無比,倘若以二敵一還要輸給旁人,那簡直就是一件極為不可思議的事情。
更何況縱使不敵,三人角力之時隻消其他人相互助力,想要耗死一個老東西應當算不得什麼的。
隻可惜,他們當真太過高估自己了。
四掌初一交鋒,這兩人便是麵色大變,一張臉都化作慘白一片,甚至都用不著甚麼‘喉尾一甜’、‘一口熱血便湧上來’這般的廢話,這兩人竟然連一個呼吸也未撐下,兩位六重天的高手竟然就這樣軟癱在地,眼看卻是進氣少而出氣多。
“吖——”
這老郡丞的身上爆起一陣宛如炒豆子似得聲響,全身的筋骨都舒展開來,看著兩大堂主的屍身,周遭之人竟然冇有一人敢於再上前一步。
吳長德看著那麵色蒼白的兒子,卻隻是低聲歎道:“你這孩子一輩子最大的毛病就是不聽話,老頭子早就說了——”
“這六重天與六重天可從來就不是一重天呐。”
言語間,卻已然多出一道蒼老的聲音,而這道蒼老的聲音恰恰是吳長德極為熟悉的存在。
再看房門旁,卻是矗立著三道身影,而那後半句話,便是那打頭的老人低嚀著說出來的,瞧見那身本不算稀奇的藍麻褂玄黑靴,吳長德的臉色再度與他那寶貝兒子相差無幾。
卻是那清一色兒的慘白,一水兒的煞白。
“老朋友,許久未見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