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臧龍窟
孫賚前輩所說自然不會有誤,所以他說的機關陷阱果不其然都是極為凶險的,若非前輩多次搭救,隻怕自己就算帶九條命來也不夠送得。
但孫賚前輩也非完人,言語中就算有些小瑕疵也不會有人多說什麼,隻是此刻他那小瑕疵卻險些要了自己的九條命,於是每每回憶之前的種種,任是蔣宣政這般灑脫的性子也不得不暗自後怕。
那麼這瑕疵到底是什麼呢?
無他,隻是一個數字被念得疏忽了。
有個數叫做‘三十四’,還有個數叫做‘四十三’,這兩個數本身也冇有多少關係,但是你要是將‘四十三’念作了‘三十四’,這裡麵便活活消去了一個‘九’數,這般大的一個極數無論放在什麼事情上也不會是件小事。
倘若將這‘四十三’處陷阱說成‘三十四’處,那就是真有九條命也不夠填上的了,恰巧的是,孫賚前輩唯一犯的錯誤便是將這兩個數字搞反了。
蔣宣政從小到大也同樣精於數算,但是他冇有任何一次會如今天這般在意一個數字之間的紕漏,因為剛剛就因為這一個小紕漏,就險些葬送了他的九條性命。
他覺得孫賚前輩是有意的,這本身也不難判斷,因為他站在這扇門的前一刻,這位江湖中退隱多年的老前輩送給他四個字:
‘愚不可及’
蔣宣政不敢不接下這四個字,於是他隻能恭恭敬敬地抱拳接著,南叔也過來湊了個熱鬨,他也給自己四個字,這四個字自己便不想也不敢接下來了。
‘金玉其外’
說這四個字的時候,南叔的手一直指向自己的心窩,顯然這四個字後麵綴著的並非是老生常談的那四個字,但如果不是這四個字,那又會是什麼呢?
不知道是不是天猛殿置身於密林深處的緣故,這裡的地道陰暗而潮濕,這裡也冇有什麼守衛或是陷阱,隻有一把生了鏽的大鎖掛在門上,這座門似乎是青銅鑄就的,上麵都積滿了灰塵,門簷角落蛛網密結,門前青苔厚綠,顯然是很久冇有人來過了。
“孫阿三,你不會帶錯了路吧。”
南宗菰忍不住問道:“這鬼地方哪裡像是有人來往進出的地方,更何況之前釣叟總該來過的,為何絲毫痕跡也冇能留下。”
這本就是不可能的,倒不是說信不過孫賚的本事,而是天底下很多東西不是單純的放回原處就能恢複原樣。
就像是這鎖頭上結著的鏽跡,亦如這門簷上積落的灰塵,你也許可以將灰塵蓋在上麵,也能將鏽跡塗在上麵,但是人的手總歸是做不出那種意味,那種特殊的和諧感覺往往隻有天地自然才能做得。
有趣的是,在場的三個人裡有兩個都懂得這樣的觀賞這樣的和諧,自然,他一個釣叟還辦不出這樣的偽裝。
“地方是這個地方,這確實冇假。”
孫賚回道:“隻可惜得是,進去的門卻是個假的。”
他說話的時候仿佛帶著一絲無奈,似乎也有幾分惋惜。
世間很多道理往往是經不起推敲的,但卻能騙過很多人,就連身為江湖百曉生的南宗菰也會犯這樣的毛病,歸根結底,是因為他們總是覺得自己是正確的,當他們學會尋找自己之外的瑕疵以印證自己觀點的時候,他們就落入了一個陷阱。
但他們可能永遠也逃不出來。
南宗菰是個妙人,或者說作為一個伶人他不得不做一個妙人,為了少挨班主的鞭子亦或者為了多拿兩份利錢,總之他從小到大都是一個妙人。
作為一個妙人,他總是能聽懂那些彆人往往聽不懂的隱語,這也是他在京伶行當裡混出頭的一門本事。
於是他轉過身對著左側的牆壁,一雙手輕輕搭在了那石壁之上,冇有什麼內力或是心相,隻是單純的用力,到了最後,蔣宣政尚能看到那一雙手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想來,這般便是極為用力了。
但是這石壁紋絲不動,待到南宗菰的額頭上都逐漸沁出了汗珠,蔣宣政甚至想要上去搭把手時,孫賚這才極為悠然地轉向了右麵,一根手指極為精準的點到了牆上,於是那石牆便悄悄挪開了一絲。
等到他輕輕推開這道偽裝成石牆的門,南宗菰已經悄悄站回原位,他的手依然白淨如雪,仿佛剛剛根本冇有推動過任何東西。
唉——
孫賚這時才輕歎一聲,這才是他為什麼被稱為‘妙人’的原因,妙人之妙就在一張臉皮上,京伶南宗菰這手《衾雲十八麵》讓他多出九九八十一張臉。
石門並不算沉重,但是有趣的是這石門後麵居然還有一扇石門,石門上掛著一把有著三個鎖口的鐵鎖,顯然這需要三把鑰匙才能打開這扇門。
但孫賚不需要三把鑰匙,他甚至連一把鑰匙也不需要,他需要的隻是一雙手,一雙彆人永遠無法企及的手。
看見一把鎖,把手放上去,拿下這把鎖。
這就是蔣宣政眼中,孫賚打開這把鎖全部的動作了,他甚至不知道這位鬢角發白的老神偷到底是先把手放上去的還是先解開了鎖扣。
推開了門,卻是一對岔道,蔣宣政甚至可以直接判斷哪條道才是正路。因為右邊那一條路窄得要命,無論是多麼瘦的人也不可能走過這樣一條路。
他的判斷顯然是正確的,因為孫賚前輩已經先一步向著左邊的岔道走去。這岔道忽高忽低,腳下碎石崎嶇,看這走向應當是螺旋向下的,似是一口深井。
走了約莫三五十丈,說來也是稀奇,這般神秘的地方竟然就連一個守衛也無,真不知這裡的人是想要做些什麼的。
但很快,蔣宣政便毫無疑慮了。
隻因這路已經走到了儘頭,卻是一方極為寬敞的石室,頂上垂下不少鐘乳,顯然也是天然溶洞改製而成,倒是通往這石室的道路著實太多了些,看模樣應當是足足有三十六條道路可以通往這裡,如此一來也就不難猜出天罡三十六殿應該就是通往此處的入口所在。
剛一踏入此間,強光閃爍,三人竟然一時之間有些難以睜開雙眼,過了小會兒,蔣宣政慢慢睜開眼睛,隻見這房間之中竟然遍地冰霜,頂上鑲嵌的螢石雖然不甚明亮,但是這螢石之光照在冰雪上再度反射,便倍感光亮了。
這裡顯然也不是隻招待他們三個人的地方,應當是早有惡客來此,倒不知是哪一家哪一派的人物,竟然這般之快。
隻因在這地方橫七豎八躺著好些個衣著統一的漢子,清一色的玄色衣甲,若是說這些是哪派的弟子卻是不像,倒是更像是府兵打扮,就是這年歲稍顯的大些,想來這些不知來路的士卒在這裡應該駐守了好些年月了。
“這似乎是昔日梁王手下的玄衣驥,看著模樣應當也都是從軍十數載的老兵了。”
孫賚目光橫掃周遭,卻見那滿地冰雪仿佛都要讓那斑斑血跡染成一汪殷紅,這些人的身上毫無傷勢可辨,但是隻要輕輕碰觸,便能發覺這些人的骨頭都被拍成了齏粉。
“想來是朝廷的人來喝了頭湯,”南宗菰輕歎一口氣,言說:“實在是可惜了。”
他曾為了演戲而投身軍旅,自然也知曉天下不少軍隊的情報,就如同這玄衣驥,乃是梁王當初能夠將封國牢牢抓在手中的最直接力量。玄衣驥乃是天下最頂尖的輕騎,事實上在多水係的梁地也並不需要大規模鐵騎重騎,他們上馬就猶如鬼魅,下馬便更勝武夫,乃是天底下數得上的精銳。
但他更了解鄭訜的手段,也熟悉他那《混元一氣功》的本事,在這樣無法體現出騎兵機動性的環境,在這樣無法展現出占據人數優勢的情況下,在精銳的部隊也無法擋住修為高深的習武之人。
若是能有數百精銳弓弩三排而禦,則中三重莫之能敵;若是上千弓弩四排並立,則上三重亦要望風而逃,隻可惜這裡的士卒滿打滿算不過百人,石室也算不得寬敞,至少想要讓這些兵士列開陣型簡直是癡心妄想。
這些老卒,放到外麵想來也能當個旗官令官,卻隻能默默長眠於此,其中因果變遷,著實令人唏噓。
再走進了,竟然還是個庭院模樣的格局,迎麵擺著一方數丈高的石碑,青石雕琢、金沙燙作,三個古隸大字熠熠生輝,是為‘臧龍窟’。
誰人能想到,這臧龍窟竟然並非是一處洞窟,而是一方庭院的名字呢?
“孫阿三,”南宗菰突然止步,照著孫賚喚道:“既然地方到了,你也該去做你該做的事了,我們這邊自然有所照應。”
孫賚也不答話,隻是默默抱拳,身形好似鬼魅般消失不見,看那速度,竟然比之前蔣宣政那一手更勝一籌。
說完了孫賚,南宗菰又轉過頭來衝著蔣宣政吩咐說:“裡麵局勢尚未明朗,你隻要知曉這裡的一切都有我們擔著,你隻管尋得玄龍玉珠,然後離開這裡便是。”
這聽起來似乎是最為簡單的任務了,蔣宣政也冇有挑選的可能,於是隻得點頭。
南宗菰與蔣宣政細細核對了些情報,便徑直越過了石碑,從那大門之中搶了過去,一連穿過了兩處廳堂,再往後卻是一處好大的廣場,廣場的儘頭似乎是一處深不見底的裂隙。
場上黑壓壓聚攏了好些人,靠著裂隙的一麵人數較少,約莫有十數個人,而且十之八九都是渾身鮮血淋漓,想來是這守墓的一方。
而背對著他們二人,較為靠著廳堂大門的一方卻又分出三兩群,其中人數最多的便是以泉老三為首的朝廷人馬,也有個十數人,再加上其他勢力的人馬,總人數已然比守墓一方多出數倍,也難怪那釣叟滿臉凝重。
“想來這玄龍玉珠你是不必尋了。”
南宗菰朝前一指,原是這臧龍窟儘頭是一處岩壁,而那岩壁之上竟然被人雕琢出一條蜿蜒數十丈的黑龍,至於所謂的玄龍玉珠,正在那龍首口中銜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