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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入陵

2025-05-15 作者: 天不渡

  溶洞算不得什麼稀罕的東西,這麼大的溶洞自然也算不得什麼稀罕東西。

  若是唯一能說出這稀罕的到底是什麼,也唯有那些極不自然的鐘乳石筍,那上麵的坑坑窪窪卻是好生的古怪。

  釋鴻生知道如何做出這樣的痕跡,說些簡單的,切下一塊石乳擱進醋壇子裡,隻消半個時辰就能腐蝕到這般模樣。

  但這是內力所致,釋鴻生甚至還能感應到那殘存的些許氣息,遠比他見過的任何高手都要強得多,但是釋鴻生的臉色冇有絲毫變化,如果非要說他的神情有什麼變化,那就是他的神情更加虔誠也更加平淡。

  就像是他是要前往佛經聖地萬佛山,而不是一堆死人的墳墓。

  餘友鬆卻覺得這些石鐘乳是個稀罕物什,他冇見過這些看起來軟糯細膩的石頭,自然也不明白為什麼這些石頭會滴下水來,不過石頭終究是石頭,比起這些搬不走的東西,他對躺在地上的那匹馬更感興趣。

  那是一匹好馬,上麵架著的馬具也都是精挑細選的上等貨,倘若要去馬行裡買,冇有千兩紋銀根本買不到這樣的一匹好馬。

  高肩寬膀、四肢修長、短尾純色,這都是值錢的地方,任何一匹馬若是沾上這任何一點都不會便宜,不過就是有一點強差人意。

  它腦袋讓人給轟開了。

  隻憑這一點它就等於失去了之前所說的所有優點,若是說現在它能值多少錢,那得看梁都城裡的肉鋪子裡願意花幾文錢收一斤馬肉。

  “梁都城之行雖然不一定能找著秦前輩,”餘友鬆彎下腰拿手指沾一下地上的馬血:“可是這高手卻是十足的多,光是這掌力就妥妥的又是一位不遜於之前那三個的高手。”

  不遜於?

  釋鴻生拄著錫杖在前麵打頭兒,嘴角泛起一絲溫和的笑意,這話本就冇有什麼毛病,這不遜於的說法自然也就包含了‘遠勝於’的意思。

  輕輕挪一挪腳,布履本來就比靴子要易潮很多,更何況這濕氣極重的溶洞之中不乏幾分殷紅沾染,若是一腳踩上去真不知還能不能洗的乾淨。

  餘友鬆拽著那鐵片刀兒一馬當先,釋鴻生自然也踱步跟上,這裡已經算是進了王陵,當真是分毫也馬虎不得。

  溶洞其實是個好地方,甭管是哪裡的溶洞都帶著一股子潤勁兒,同外麵那些有棱有角的石頭疙瘩不一樣,這裡的東西都顯得圓滑許多,隨手蹭一把也顯得趁手許多。

  摩挲著潤手的鐘乳石,那感覺就像是摸著一塊沾涼水的玉,滑溜溜的還不帶黏粘,甭管是江湖上三教九流排著的那一位,若是能在死後落得這麼一個下場,想來也要幾世幾生修來的福分。

  一個死人的墳堆子,曆經三百年風霜雨露,如今還能讓無數活人爭著搶著來找死,無論這人生前是個什麼來頭,至少他是個了不起的死人。

  但無論是怎樣的死人,都不該真能殺了誰,能把活人殺死的也隻有活人。

  至少今日之前,釋鴻生還是這麼想的,也一直冇覺得有什麼問題。

  但那些爛骨上披著一層層粘稠發糯的桔皺老皮簡直讓人毛骨悚然,雖然它們四肢不通,就連冇有習過武的尋常漢子也能提個鐮刃鋤鎬剜開這些屍身的腦袋,但它們本就是一群死人,讓活人去和死人拚命簡直是世間最為愚蠢的事。

  有些人卻偏偏去做了,他們看起了甚至冇有一點猶豫,當然,他們就算有所猶豫踟躕的意思,那張冰冷的鐵麵也不會顯露出來。

  日夜巡司的人都是這樣的,天底下論起古怪,他們自然算不得什麼,說起本事,這些也不算最拔尖的,但要是說誰是最好的死士,除了朝廷便再無其他。

  就像現在這般,他們握著手中的刀,源源不斷的活屍從那些溶洞的缺口處湧進來,所幸梁地與秦地不算遠,而秦地又是離南疆極近的一州,南疆的蠱蟲雖然在中原不多見,但名聲倒是響亮得很。

  梁地百姓知道的少些,江湖人知道的卻是多些,朝廷麼,自然是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統統都知道了。

  苗疆屍蠱不是什麼好東西,陰損、邪性、孽貨,你隻要能想到的不中聽的詞兒都能往它身上套。因為這玩意兒既不會生得好看,也絕不會對活人有什麼益處,這麼一看,它卻是也不是什麼好玩意兒。

  日夜巡司的殺手刀刀精準,但他們能豁開這些活屍的骨頭,卻很難豁開那脊骨裡藏著的屍蟲;餘友鬆的鐵片刀卻是神異,他能將這些活屍的脊骨整條整條的剔出來,但這樣太費內力,不得長久;釋鴻生倒是金剛怒目,一掌就能拍碎那活屍的骨頭,但那些活屍實在是太多太多了。

  “活屍根本就是殺不儘的,”江湖人之中總是不缺明眼貨:“拖在這裡隻有累死,往前衝一衝還能用些活路!”

  當有了第一個,自然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

  到了最後,無論是和尚、俠女還是少年刀客都不得不朝著前麵飛身離去,所幸這溶洞實在是足夠寬敞的,這些江湖人靠著輕身提氣的功夫倒也能有騰挪的空間。

  如果說還有誰依舊堵在這兒和那些活屍死磕,那便隻有那些黑衫白衣的行者,雖不知他們到底接的了那樣的命令,但隻要這些命令冇有更改,他們就不會後退一步。

  釋鴻生宛若一隻傲然孤燕在半空之中騰躍,微微轉頭看一眼這些同活屍廝殺於一團的行者,輕歎說:“朝廷雖然日漸式微,巡捕司多是殘害忠良之輩,但見今日之情景,世間傳言卻都誇大其實,如今能守住這王陵出口,捍衛天下黎民的卻也是朝廷中人。”

  “說不得以偏概全,但空穴自難來風。”

  餘友鬆的步法自有幾分瀟灑愜意,手中的鐵皮刀不時如靈蛇般探出,不時能看見那些活屍的脊骨被巧妙的剔下,這些脊骨多數發脆發酥,顯然已經死去多年。

  他輕踏一具行屍頭顱,借此力道身姿再度飛縱,謔一句:“再者說,今日他們殺得活屍再多,也比不上死在他們手裡的活人多,聽說若是在京州,這巡捕司那叫一個凶名在外,就是繈褓中的娃娃也駭得很,聽著巡捕司的名號那是一滴眼淚都不敢落的。”

  “無量壽佛。”

  釋鴻生冇有反駁的意思,隻是看著自己愈發靠近那溶洞的岩壁,這裡有不少狹長的岩壁,看起來也不像是工匠開鑿的,反而都像是天然形成的。

  這些岩縫形成的極為規整,十數個岩縫在這一麵岩壁之上分布,就猶如是皸裂形成的裂隙,但在這樣濕潤的地方,皸裂二字根本行不通。

  “外麵也看不出什麼,”餘友鬆說:“倒不如隨便挑一條路,走到底也是自己選的,乾脆。”

  裂隙很窄,一人都顯得擠了些,些許陰寒之氣從下麵倒灌而出,就像是個狹直的風口,源源不斷吹出刮骨的寒風,雖然寒風並冇有想象中那麼冷,但是卻出奇的容易透進身子。

  不算冷,但卻透徹心脾。

  釋鴻生回頭看一眼秦清芷,這些陰氣對女兒身卻是難忍,隻是那雙明亮的眼睛裡似乎也流露出了些什麼,他知道她心中的決斷,歎一口氣,跟在餘友鬆的身後。

  “當年這梁王塚不愧是請了高人修建,”餘友鬆打頭兒嘟囔:“我聽說這當初也是找了京州禦匠大戶,過了這三百年還能見著這般神異玩意兒。”

  拿鐵片刀照著兩側岩壁拍兩下,竟有金鐵之聲隱隱作響,餘友鬆這才笑著說:“我原以為都是神話誌怪的戲言,如今也是趕了巧兒,竟然真瞧著這等格局。”

  他往後瞅一眼,卻瞧著釋鴻生眉頭緊鎖,似乎冇聽到自己剛剛所說。餘友鬆拿刀柄叩一叩岩壁,做些聲響出來,再說一句:“大和尚,你就麼覺著自個兒現在有些不舒服麼?”

  釋鴻生笑著說:“小僧平日裡刻苦修行,隨未從我禪苦修一脈,但也自得苦中作樂的道理,不過走上幾步,受一陣涼風,哪裡能說得什麼不適。”

  餘友鬆翻一番白眼,覺得自己這一套簡直是太過愚蠢,就像是那戲子站白地兒一般無二,到底是找不出個能捧場兒的。

  釋鴻生雖然是這般說,但終歸是冇有他說得那般樂觀。一隻手攥了又鬆,周身內力鬱結於經脈之中,彆說是正常交手,就連吐納提氣都有些費力。

  這感覺……

  倒像是少時麵對師傅的感覺,隻是……

  更清晰,也更厚重……

  “這似乎是心脈?”

  秦清芷手中綻放出一抹霞光,但在這未知的奇力影響之下,這一抹霞光就好似午夜曇花般轉瞬即逝,很快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心脈之術?”釋鴻生的腳步漸漸遲緩,眼中也多了幾分凝重:“就是那種能夠模仿上三重高手心相之力的秘術?”

  那等秘術都是各家各派庇護道統傳承的底牌,何況這樣的秘術往往難以施展,需要付出莫大的代價,例如數百名弟子的刻苦修行,亦或是某些特殊的功夫心法,也隻有利用這些才能勉強施展那股曾經專屬於上三重高手的力量。

  縱使如此,這種力量往往也無法持久,那麼現如今的心相力量又是從何而來?

  這樣穩定的心相力量,其強度不像是普通心脈之術,但哪怕是真正的上三重高手,也不可能這樣穩定的釋放心相,甚至連絲毫波動的感覺都冇有。

  人,可能做到這樣比機栝還要穩定的程度麼?

  釋鴻生邁開腿,那股未知奇力似乎又和那傳說之中的心相力量又所差異,隻可惜他們之中冇有人真正體會過那種力量,甚至無法做出準確的判斷。

  不過,路還很長,走著……走下去……

  也許,就能知曉的更多……

  更多……

  三人的身影漸行漸遠,一襲灰麻卻悄無聲息的站在原地,一杆翠綠細竹上拴著根搓得極粗的麻繩,鐵鉤子掛在上麵穩穩當當……

  “倒是幾個不錯的後生,也是讓老夫找著個不錯的鼎爐……”

  聲音渾厚,卻猶如山嵐穀霧般縹緲,刹那間便消匿於無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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