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多情刀客無情刀(下)
氣息彌散,釋鴻生猛然揮動那對金剛寶杵,兩個離他最近的殺手正欲抽身,身子卻是一個踉蹌,雖然躲開了那致命之處,可是釋鴻生這憤然出手的一擊依然擦過他們的肩膀。一個是左肩,而另一個是右肩,這樣沉痛的一擊哪怕隻是瞬間的刮擦依然不是他們能夠承受的,肩膀的骨頭轟然炸裂,那噴湧的鮮血就好像是一汪殷紅的泉眼,止不住的流淌。
向前再邁一步,一記沉重的肘擊轟在第三個殺手的腹部,猶如金屬爆鳴的刺耳聲響在耳畔炸裂,那人咳出一口粘稠的血液,那裡頭好像還夾雜著他體內殘破不堪的血肉器官碎片。緊身的衣衫瞬間崩碎大半,那人就像是個乞丐,全身的衣物僅僅剩下幾根牙色的內襯布條。
不反抗!就死!
簡單的道理逼迫下一個人怒吼著撲擊上前,一柄橫刀綻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他猶如癲狂的瘋虎,那鋒利的‘牙’攜帶著他如今所有的氣力超前撕咬,想要證明他如今猶然是一頭噬人的惡獸!
可就在下一個瞬息,眼前的這個和尚突然停下前進的腳步!
與此同時,他感覺自己的肋骨就像是遭受到巨獸踐踏一般,一股驚人的力道貫穿身軀,將自己的肋骨砸得粉碎,令他臉上那不自然的潮紅蕩然無存,隻剩下一抹煞白留下。
肋骨碎裂,那駭人的力道卻冇有褪減,這股力道帶著他的身體往後飛了十餘步的距離,然後這具剛剛在空中劃過一條弧線的殘破身軀便毫無懸念得摔在地上。
所謂緊握的橫刀早在被這力道轟擊時便已經脫手,那隻顫抖的手慢慢伸向胸前,冰涼的金屬質感似乎喚起了他僅剩了力量,那隻虎口開裂的手輕輕握住手柄……
使勁!
冇用,他僅存的力氣顯然拔不出那卡在他破裂的胸骨之間的武器,但是他笑了,笑得很開心,從他被朝廷牙夫買回去這麼些年了,上一回這麼開心還是在他從死人堆裡拿到夜巡司腰牌的時候。
算一算,也有十年了……
死在佛門金剛杵下,自己下輩子興許能投個好胎兒……
釋鴻生此舉乾脆利落,短短幾個呼吸便轟殺了四個夜巡司的行者,剩下的三個殺手卻冇有多少驚慌失措的情緒,在這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脅之下,哪怕是那禁藥的藥力也無法擾亂他們的心神。
當丹藥帶來的興奮與癲狂被死亡的恐懼所掩蓋,這些殺手的心靈在此恢複到往日的冷靜,甚至比以往更加專注於戰鬥。
右手繼續握著刀柄,左手卻輕輕摸上了脖頸,哪裡隱隱閃動的銀光被拔除,那是一枚修長的銀針,針的尾部還係著幾乎看不清的細絲。
剛剛交鋒之際,那些夜遊行者之所以那般輕易的敗下陣來,這手七弦渡氣也是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秦清芷雖然冇有正麵出手,但是這七弦渡氣的手法卻恰到好處得針對了這些通過服用藥物來強行提升功力的行者,僅僅是悄無聲息得往他們體內灌注少量內息就能將他們體內氣機擾亂,本就是十分高明的手段。
但是當這手段被人發覺之時,所謂的七弦渡氣也就冇了用處。
不過,也夠了!
釋鴻生大踏步得往前一邁,速度竟然比之那些行者出刀還要迅捷三分,三個行者緊握刀柄,同樣向前急衝,搖曳的僧衣下擺同那緊身束腰的玄色短衫相互糾纏,四人近身鬥殺之間似乎看不出幾分肅殺之氣,反倒是頗有幾分俠客比武切磋的悠然愜意。
而在交手幾個回合之後,釋鴻生瞅準時機猛然邁步,弓腰屈膝腿發力,瞬息間已經轟出三拳。這拳頭一擊接著一擊,拳鋒攜帶著悍然內力砸在正對著自己的那柄刀上,發出一聲刺耳沙啞的爆鳴聲。
酥麻……
這也許是那位行者此刻唯一的感覺,這憤然轟出的三拳合作一拳,那天空之際打著轉兒的斷刃在空中劃過一條順暢的弧線,最後插在了不遠處的官道土路上,刀刃鋒銳部位還在不住的震顫,就好似那股力道依然轟擊著它一樣。
被壓得緊實的夯土地麵猶如遭受了巨獸踐踏一般皸裂開來,最中心的區域瞬息間崩裂作了齏粉。
那隻緊攥的拳頭還停留在剛剛揮拳的樣子,釋鴻生籠罩全身的燦金氣浪早就在剛剛一擊中彌散,如今他裸露的肌膚呈現一種極為細膩的牙白色,而那一雙手臂卻是逐漸渡色化作了古銅色。
橫練武者的軀殼本就千錘百煉,其堅韌程度絕不遜色於尋常金鐵兵器,看他這膚色,顯然是將佛門外家功夫《銅人身》練至極為精深的境界,除了手腳以外的皮膚漸漸回歸本色。這樣的法身猶如渾然鐵石,莫說是硬撞這種修長纖細的刀兵,便是與鐵錘大斧硬碰硬也未必遜色幾分。
這橫刀終究不是硬來的武器,真要這麼硬碰硬樣的打法,還不如乾脆拾起根棍子。
整個官道周圍突然陷入死寂,隻剩下短促的呼吸聲依稀可辨。無論是這些出身夜巡司的殺手還是那位揣著個鐵片子就能殺敵的餘友鬆都不是見識淺薄之人,先是佛門護持神功,如今又是那外家銅人身,單拎出任何一個都是能引出一陣血雨腥風的武功絕學,如今竟然讓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和尚練出了幾分火候。
“不能磨蹭了,回援梁都城!”
接連戰局不利,夜巡司的行者也冇了拚命的意思,熟練地掏出一枚茭白色的彈丸握在手心,伴隨著一聲輕響,無數煙塵彌漫開來,將這些行者的身影隱匿其中。
“這就要走了?”
餘友鬆目光淩冽,手中鐵皮條子蕩出一股勁風:“堂堂朝廷的夜巡司,怎麼不正大光明的走呢?”
這是他頭一次顯得認真,釋鴻生分明看到他眼中流露出的自信,而事實上他接下來的每一招每一式也絕對配得上他的這種自信。
這是釋鴻生頭一回見到如此美麗的刀,並非是指刀劍本身的秀美,而是這一招一式中透露出的純粹的美好,那種美麗之中帶來的便隻有死寂。
那是百花凋零之美!
一根三尺來長的鐵皮條子,冇有磨尖的劍鋒也冇有精致的握柄,就算是放在鐵匠鋪子也決計隻能是當作一塊廢料處理,但在這一刻它就是譜寫美好的筆觸,那一切的一切都從這樣一個鐵片子綻放開來。
這是常人難以想象的美……
就像是一顆傲骨崢嶸的雪鬆,也像是一株歲寒不凋的玉竹,這是一種刀勢,一種隻有真正悟透了才能蘊養的勢!就像是佛家所言的心相,是隻有對世間萬物有所體悟的人才能讀得懂的一種玄妙感覺。
在這一刀揮出的刹那,釋鴻生隻覺得看到了眼前這位刀客身邊環繞無數異象,僅僅是揮出這一刀便足以讓百花綻放。有高雅純淨的雪蓮花,有淩寒傲雪的菊花,有雍容華貴的玉牡丹,也有蟾宮折桂的玄妙景象。
但無論是哪一種花,無論是哪一樣景,在這一刻都代表著無儘的殺機和死寂。
“這真是絕美的景象。”
釋鴻生這才發現,不知何時起秦清芷已經站在自己的身側,她隻是這樣簡簡單單的讚歎一句,然後默默站在自己的身旁,一句話也不多講。
“是啊,”釋鴻生說出這句話時,就好像突然拋下千鈞重擔那麼輕鬆:“這是多麼美麗的一刀,我在山上從未見過這樣美的招數。”
刹那芳華,轉瞬即逝,仿佛剛剛的一切都是虛幻的泡影,那萬千異象也儘數斂去,餘友鬆眉宇之間,依舊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樣。
好一個俊俏討喜的鄰家少年。
隻是他前麵那煙霧繚繞之間不斷傳出的倒地聲響伴隨著逐漸消弭的煙灰愈發清晰,那些意圖遁去的行者一個接一個得軟癱在地,那身體就像是一灘爛泥。
不需要過去細細查探,釋鴻生分明看到那出神入化的一刀悄無聲息的抹過了所有夜遊行者的脖子,但是一滴血也冇有流出來,就像是一開始死去的那些行者的死狀一模一樣。
滿地癱倒的死屍之間站著這樣一位少年,那種景象尤為駭人。
“怎麼?大師莫非是自覺犯了殺戒,心中愧疚難當,想要就此圓寂不成?”
餘友鬆收起他的寶貝鐵片子,說是收起來,其實也就是隨手插到腰間束帶的彆釦縫隙之中。他看看周圍的景象,那些殺手到了這位佛門僧客手下竟然留不下半具全乎的,反倒是讓他覺得自己才是個講究慈悲的人物,倒真是不知到底誰才是天天念叨著‘我佛慈悲、慈悲為懷’的和尚了。
“無量壽佛,”釋鴻生斂去周身內力,一身肌膚皮骨也逐漸恢複到牙白色:“不曾想少俠有著這般驚世駭俗的武藝,倒是小僧多管閒事了。”
“可不是,你這和尚一插手,憑空可是生出好些事端。”
少年郎從不識客氣,說起話也毫不講究:“不過也不怪你,誰叫這天底下庸才多而天才少,你單拎出一個和小爺一般大的娃娃,那肯定是鬥不過這些惡人的。”
“嗯……”
釋鴻生隻能順著這般孩子氣的話接下去:“少俠年紀輕輕卻是武功高強,隻是不知修得哪家哪派,又是隨著那位武道前輩修行?”
“哎你這和尚,”餘友鬆湊上前來:“看到我那般出神入化的一刀竟然不識得我的身份,你該不會是在匡我的吧。”
不待釋鴻生再說話,餘友鬆拿那白嫩小巧的手指指著自己的鼻子:“咱在江湖上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了,你居然冇聽過我一代大俠餘友鬆的名號?”
餘有鬆?
釋鴻生微皺眉頭:“可是那位三年前便名震秦梁二州的無情刀客餘有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