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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僧來客

2025-05-15 作者: 天不渡

  一路馬嘶蹄鳴,一身僧衣佛具。

  已是黃昏時刻,夕陽西下,夯土路上兩匹駿馬正小跑著前行著,這兩匹馬都是品相不錯的良駒,隻是急匆匆的奔赴千裡之遠,便是再好的馬也耐不住。比起剛剛上路的樣子,這兩匹馬或多或少有了掉膘的跡象,精氣神都缺了一大截。

  見不遠處一處客亭旁擺著個落腳吃茶的鋪子,不大的地方緊湊得擺著十幾張大大小小的長條舊桌子,斟水的茶壺倒是擦得鋥明光亮,坐在馬上的一人戴著鬥笠麵紗,看身形似乎是個女子。

  另一個光頭僧衣,拿一杆燙金錫杖指著那茶攤鋪子,朝著身旁說道:“此處距離梁都城不遠,正好借著這鋪子吃完茶湯解渴,也不知梁王塚那邊怎麼樣了。”

  女子隻是點點頭,看著那茶攤還算是敞亮,行走江湖又哪裡顧得上那些講究。

  茶攤鋪子不算大,裡頭那些東西也多半是淘來的舊貨,但是拾掇的極為乾淨,鋪子裡待客的娃子見到有客人便匆匆迎上來,其實也就是再抹一遍桌子的事,這種地方也決計是找不到像樣的馬廄。

  “兩位客官且在這歇歇腳,”正忙著給另一桌客人斟茶的老丈放下那茶壺:“咱這小鋪子找不著啥子講究,鍋裡還剩下些湯餅,還算是熱乎的,約莫能湊出三兩碗的樣兒。茶湯這稀罕玩意,咱這就是邊邊角角的糙洱,雖然苦了些卻是能解渴的。”

  這樣的五裡亭遍布中原各地,而這些茶攤鋪子往往也是周邊村裡那些失去青壯年勞力的孤寡人家來看著,鄉下人家往往都會抱團,冇有勞力的人家才能謀得這樣一份活計。

  這趕路的兩人自然是從清溪郡城日夜兼程趕來的釋鴻生和秦清芷,在胤流年裡修養了兩日,釋鴻生還是按耐不住向巧嘴劉辭行了,這些天雖然趕路時急迫了些,但所幸巧嘴劉精通醫理,帶著他配製的藥丸調養身子,倒是真有幾分奇效。

  梁都城卻是不遠了。

  整個梁地劃分三道,清溪郡隻是他長河道治下一座郡城,不過距離梁都城倒也不算太遠。兩人日夜兼程,兜兜轉轉趕了六七天,這一路上見了無數饑民流離失所的慘烈景象,更是堅定了釋鴻生關閉梁王塚的決心。

  梁都城其實是建在一座湖心島上,而且這座湖還是在群山環繞之間,能夠進入梁都城地界便隻有從東坐船進入的青崗渡和南麵的百丈石橋。但是自從梁王塚出世,青崗渡便被封停,現如今比較靠譜的也就是離這邊不遠的百丈橋。

  “老人家,倒是不便於吃上碗湯餅,且舀上一壺糙洱解解渴罷。”

  釋鴻生的聲音聽起來冇什麼引人注意的地方,但不知為何能讓人產生一種如沐春風的舒適感,賣茶老丈在這辦鋪子也好些年了,知道江湖人不待見自己家囫圇燉煮的雜麵湯餅,便隻是從櫃案上一隻陶罐子裡薅出一小撮黑不溜秋的茶葉沫子,拿滾燙的熱水衝開來灌進茶壺裡頭。

  “兩位客官歇歇腳,這茶水還燙嘴著。”

  老人家是個和善性子,將那滿當當的茶壺端起來,晃晃悠悠過來斟茶。小地方自然見不著多少精巧玩意兒,這裡擺著的都是清一色的雜瓷海碗,兩海碗斟個七分滿,那壺似乎便空了小半。

  “這幾年茶葉一日賽一日的精貴,唯獨這糙洱不值幾個錢,”老丈慢慢將茶壺放到桌上,張開那枯槁焦黃的手掌:“咱這地方離城近些,一壺糙洱六個大子兒。”

  價格還算公道,茶香味也是來得正。

  釋鴻生同樣張開手,六個圓悠悠的厚實銅板子穩穩當當擱在手掌心裡,上麵似乎被仔仔細細抹上些油性東西,每一枚都鋥明光亮的見不著半點銅鏽。

  “老丈,打聽個消息,”釋鴻生又摸出兩枚銅板,輕輕按在桌子上:“青崗渡口已經封停數日,咱們這邊這石橋可還通暢?”

  這不算多麼獨家的消息,真正有價值的消息也不會出自這麼個隻能勉強填飽自己肚子的老人家。不過能賣出兩個大子兒倒是有些出人意料,老人家也很樂意賺這麼一筆小錢,畢竟這幾年的糧食越賣越貴了。

  “客官想來是要尋那梁王塚吧,那可是了不得的地方。”

  賣茶的老丈擺出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樣,這段時間見得最多的就是這些趕過來刨人祖墳的江湖人,有時候老人家自己也琢磨著這不對頭的糊塗事,聽說這王爺人家都死乾淨了,天底下這些人卻是趕忙著來挖墳堆子。

  陰損!折壽的買賣喲!

  隻是平頭百姓有著平頭百姓的活法,這種事心裡頭琢磨琢磨便好了,說開了那真就是嫌棄自己這脖子粗嘍。

  老丈悄悄把那兩個銅板子摸到手心裡,把自己那嗓音壓得低些:“現在梁都城下了城禁令,唯有少數官家人能進出這石橋,現如今城外的東西不大好往裡送了,聽說城裡果蔬也漲了價。”

  這情報冇有超出釋鴻生的預料,但是朝廷的決心還是令釋鴻生和秦清芷兩人麵麵相覷,這個選擇不是那麼容易做出的,禁城令之中竟然連蔬果糧食都難以進入。

  難不成?朝廷不怕城中百姓騷亂麼?

  那老丈似乎看出了釋鴻生的疑惑,又或者這些天打聽這消息的太多了些,笑著回應說:“咱們這也不是封城了,隻是設置了專門的收糧吏來操辦這事兒,低價納糧收菜,每天再送過石橋。”

  說到這裡,兩枚銅子兒也就值了價錢,老頭子晃晃悠悠回了櫃案邊上,他還得再燒出一壺沸水留著用,半點功夫也耽誤不得。

  釋鴻生嘗一口茶湯,雖然涼了些卻說不上好喝,茶色也淡了些,那點糙洱沫子有些俐嗓子,但喝著確實是潤口。

  “你有什麼打算麼,”秦清芷輕聲問說:“朝廷似乎有意消減進入梁王塚的人數,現如今青崗渡口已經一條船也找不到了,石橋這邊似乎也被封住了,不是那麼好闖進去的。”

  海碗不小,但是糙了些,秦清芷隻是輕輕撥開那浮起來的茶葉沫,輕輕抿一口解解渴便足夠了。其實更多是潤潤嘴唇,她冇有摘下麵紗,喝起來也是淺嘗輒止,這種大口海碗裡也喝不出什麼好茶來,糙洱的味道有點苦,秦清芷微微皺眉。

  釋鴻生吃完一碗,再拿茶壺往碗裡斟,這次幾乎就是擺明了跟朝廷對著乾了,雖然說自己心裡早已有了決斷,可這真到了關鍵時刻反而有些畏首畏尾的。

  一個和尚的命不值錢,但是如何能害了人家一個姑娘家。

  陳景王朝屹立中原八百年,天下五方皆要臣服,東土、南疆、西域和北荒雖然各自為政,但也依然用著陳景的年號,都要承認是陳景朝廷的附屬。

  釋鴻生這小和尚青燈枯佛的日子過得久了,在武林倒算是個不大不小的人物了,但是終究身在局中看不得這世間正理,甚至看不出這陳景王朝早已日暮西山,國力衰微得再不複往日恢宏。

  說到底,陳景朝廷積威猶在。

  想要直麵朝廷,說的是容易可真要做起來就難了。

  秦清芷默默看著他,她何嘗不知這件事到底意味著什麼,隻是自己始終冇有能力改變這梁州格局,唯一能做得便隻有默默跟隨著他,期望能夠有那麼一次機會幫助他。

  兩個人就對麵坐著吃茶,其實吃茶的隻有一個年輕和尚。

  一個喝著,另一個便提著茶壺斟著。

  四碗茶,不多一兩一錢,說實在的真不是個好兆頭。

  喝完了,便冇了留在這的理由。釋鴻生不太想說話,因為他不知道怎麼把這位跟著自己跑遍了小半個梁地的姑娘勸回去,他知道秦清芷的思量,其實胤流年的那位劉前輩也偷偷提過人姑娘家的想法。但自己終究是個和尚,而和尚擔不起這位佳人的這份情義。

  “小師傅,”老丈晃晃悠悠過來,笑眯眯得往他手心裡塞了個小東西:“老頭子腿腳也不利索了,但心裡頭敞亮,那死人墳堆子裡頭說不得什麼陰損玩意兒都有,嘗個甜滋味兒,權當討個喜氣護持身子。”

  和尚張開手,卻是一枚曬得乾巴巴的紅棗子,心中浮現幾分暖意,那份守護玄龍龍脈的念頭更是堅定幾分。釋鴻生朝著老丈合十作禮,看著這位老者慢慢悠悠走回櫃案邊上,才到一旁幾個木墩子上解下束馬的麻繩。

  進城的石橋已經不遠了。

  釋鴻生縱身上了馬,正欲往前,心頭卻是驟然收緊,一股極為駭人的氣息引得他頭皮發麻。

  殺氣?煞氣?

  佛經古卷多講究悟性,修煉佛門武藝更是要精心體悟才能達成,時至今日,釋鴻生早就練就了對於這些獨特氣機的過人感應,這煞氣給他非常獨特的感覺,並不是說煞氣不強,而是顯得極為嘈雜,但在總體上又能融洽的合為一體。

  似乎,不是一個人?

  釋鴻生往後瞥了一眼,這氣息雖然算不上多麼恐怖,但也絕非一朝一夕的功夫。除非是一生殺伐戎馬,再修煉那些極為獨特的心法秘籍,否則想要養出這般煞氣也絕不是殺上百十個人能做到的。

  那是誰?

  卻見那道路之上聚攏一隊身著黑衣的武士,他們穿著極為得體的短衫,包括手腳都穿戴得極為嚴實,甚至手腕腳踝上還綁著玄絲束帶,臉上帶著一張張一模一樣的玄色麵甲,整個人就像是籠罩在這樣一片黑色之中。

  他們毫不掩飾自己身上那駭人的煞氣,甚至還主動互相勾連氣息,那煞氣的嘈雜感覺其實就是他們的煞氣本身也是參差不齊,勾連為一體之後便顯得有些不穩。

  但是要說他們最引人注目的卻是他們腰間彆扣著的刀,那是一種修長的橫刀,刀刃設計為直刃的樣式,狹直修長的刀身、小鐔、長柄無不精巧細致。

  很美的刀,美得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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