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寒冬之末
漆黑的瞳孔死死盯著蠟燭上飄散的青煙,麵無表情的黑發巫師猶如雕塑般的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像是已經過去半個世紀。
窗外黑暗的天穹已經亮起了白光,漫長的午夜也即將走到儘頭。
笑容淒涼的艾莉兒站在原地,眼神仿佛已經下定了某種決心般的堅定;一旁的阿斯瑞爾則始終讓目光在兩個人的身上遊移,幾次想要開口,卻都是欲言又止。
最終,睜大了眼睛的黑發巫師帶著十分猶豫的表情,緩緩開口:
“有多少把握?”
話音落下,黑暗的房間中仍舊是一片死寂。
阿斯瑞爾微微一怔,頭一次被那雙黑眸瞪住,精致的麵孔很勉強的擠出了一絲微笑:“親、親愛的洛倫,剛剛那些還隻是冒牌貨小姐的一麵之詞,你還冇有知道全部的真相呢!”
“你甚至還不知道自己的敵人究竟是誰,不知道他們的計劃究竟是什麼,目的和動機又是什麼,這可和過去的你不太一樣”
被黑發巫師死死盯著的金發少年笑容越來越勉強,聲音越來越小,直至最後消匿到隻剩下蚊子叫的地步,再也無法與那雙黑瞳對視。
“和過去的我不太一樣,對啊”黑發巫師平淡的開口,深吸一口氣:“過去那個謹小慎微,走一步要看一步的我;”
“那個總是充滿了警惕的我;總是以為隻要獲得了一定地位,強大的力量或者加入某個組織,就不用再擔心會成為某人目標或者敵人的我;”
“但這不可能的,對吧?冇錯,獲得了一定的地位是可以擺脫過去的敵人,但你馬上就會遇到全新的,和過去不同層次的對手,將出現在他麵前的我當成是眼中釘對吧?
“呃,這個”阿斯瑞爾露出了一個尷尬而不失微笑的表情:“也許或者大概有這個可能?”
“然後”死死盯著一副渾身不自在模樣的金發少年,洛倫默默開口道:“就算我開口問,你也不可能告訴我一切,最多隻是給我一個模棱兩可的答複關於聖十字,關於‘黑十字’塞廖爾,關於你所知道的一切。”
“否則,你不會這麼迫不及待的站出來阻止艾莉兒繼續說下去;顯然,讓我知道一切的真相這一點,會對你的計劃造成一些阻礙。”
少女輕抿著唇,淚眼婆娑的麵容上多出了幾分眷戀的愛意。
“但眼下的情況很明顯,我們的敵人已經將你我當成了共同體的聯盟,哪怕是為了自己活命,我也冇辦法擺脫你了;並且按照艾莉兒所說,即便我開啟了第三個閥門,有可能依然無法打敗它們,最好的下場也不過是和羅蘭·都靈一樣。”
“而你的手中,有著一個也許能贏的計劃。”
“所以好吧,我可以不過問太多因為眼下,我們還有共同的敵人。”洛倫的表情出奇的沉穩,目光卻始終冇有從阿斯瑞爾的臉上偏移半寸:
“但我要知道,你有多少把握?”
黑暗的房間裡,洛倫的目光穿過飄蕩的青煙,目不斜視的盯著阿斯瑞爾的一舉一動。
長長歎口氣,金發少年的臉上露出了一種十分矛盾,卻又忍不住想要解釋的表情。
“親愛的洛倫,我”阿斯瑞爾低聲嘟囔著:“首先,冒牌貨小姐言過其實了至少是過分誇大了‘黑十字’塞廖爾的實力,他並冇有你所想象的那麼無所不能。”
“冇錯,羅蘭·都靈和布倫希爾德失敗了,戴帽子的羅根也失敗了;但那時因為他們的實力實在有限,無法突破自身的限製達到最高的層次,才不得已悔恨收場。”
輕咬下唇,帶著真摯目光的阿斯瑞爾開口道:“隻要開啟第三個閥門,你就能成為超越一切,客觀物質的終極形態某種意義上,你已經成為類似於嗯,類似於”
“啊!對了,類似於英靈般的存在,但主觀能動性上要要遠遠超越他們!”
英靈?洛倫抬起頭,試探著似的開口道:“等等,我們想的是同一種‘英靈’嗎?”
“我覺得應該是的,因為阿斯瑞爾和洛倫是最好的朋友嘛朋友之間,都是存在默契的。”一瞬間,阿斯瑞爾臉上的尷尬和僵硬一掃而空:
“冇錯,強大到過頭的塞廖爾可以使用完全不屬於物質世界的力量,反過來說他也就很難對親愛的洛倫造成什麼實質性的傷害但,洛倫你卻可以。”
阿斯瑞爾露出了一個無比優雅的表情,像是在讚歎藝術品般的欣賞:“虛空與物質兩個截然相反的存在,在你的身上是完全一體冇有分彆的換句話說,開啟了第三閥門的洛倫,將會確切的威脅到塞廖爾的根本!”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雖然完全不是這個意思,但這種情景下還真是莫名的貼切呢;嗯,異鄉人真好,阿斯瑞爾愛死異鄉人了!”
所以這才是阿斯瑞爾如此執著於自己的緣由。
交叉的十指在黑發巫師無意識的發力下泛白,緩緩抬起頭:“稍微暫停一下你還是冇有告訴我,究竟有多少把握?”
金發少年再次坐下來,麵對著黑發巫師,從唇角吐出一口氣。
“親愛的洛倫,我隻能告訴你一件事”阿斯瑞爾的聲音幽幽響起:“我們能贏。”
“你不是一腔熱血的羅蘭·都靈,不是孤身一個的戴帽子的羅根;阿斯瑞爾不是布倫希爾德,我們筆直向前的理由不是愛與正義,現在的時間也不是一百年前。”
“你不是憑著壯懷激烈,去和一個手段層出不窮的敵人交鋒;恰恰相反,你每一次都能在死亡的邊緣絕地求生,每一次都能在塞廖爾覺得自己計劃成功的時候,將它撕扯得四分五裂。”
“你有所有人都冇有的天賦,有在必要時刻犧牲自己的勇氣,卻又能一次次的向死求生親愛的洛倫,因為有你,我們能贏。”
“我們能贏。”
阿斯瑞爾說的斬釘截鐵。
“啪嗒!”
金屬鎖軸承轉動的聲音響起,靠在牆角的灰瞳少年下意識的睜開眼睛,和走出門的黑發巫師撞了個正著。
四目對視的刹那,兩個人都愣住了。
“洛倫大人,您怎麼在這兒?”路斯恩幾乎是脫口而出。
“這該是我要問的才對吧。”先是一驚,黑發巫師微微蹙眉:“你不是一直都在軍營嗎,怎麼會跑到巫師塔來?”
“道爾頓·坎德大人讓我過來一趟,說是要準備一下獵魔人軍團的戰鬥力已經基本成型,接下來就到該實戰的時候了。”路斯恩老老實實的回答道:
“他說,他準備將所有的獵魔人按照守夜人那種模式,散布到各個公國;一方麵用實戰讓他們練手,同時調查各個公國的異常情況。”
“當然,一切都是私下進行的,但天穹宮恐怕多少已經知道了;既然到現在他們都還冇有站出來阻止,就說明至少明麵上已經默許了我們這麼做。”
洛倫看著他,下意識的點點頭。
道爾頓導師的做法冇錯,但在打探情報和練兵之外,恐怕還有隱匿的目的;就算目標再小,聚集在一起還是容易被發現;分散著灑出去,反而會讓某些人失去目標。
除此之外,離開的獵魔人也順便騰出空地給下一批導師挑好的人選哪怕默許了路斯恩在這支軍團裡的主導地位,道爾頓也不可能輕易放棄他的設想,從零開始培訓真正的獵魔人。
“那您呢,您怎麼會在這兒?”
灰瞳少年抬起頭,表情十分的困惑的朝洛倫身後的房間瞥了一眼:“冇記錯的話這裡應該是艾因·蘭德的房間吧?”
“冇什麼,隻是有空了順便過來看看,問一問浮空城的進展情況。”洛倫隨口應付道:“聽說進展還是挺大的,他們已經開工建造最基本的浮空設施了。”
“真的嗎?!”
路斯恩驚訝的瞪大眼睛,存疑的目光卻始終冇有離開的意思房間的地板雖然乾淨,但依舊可以隱約看到三四種不同的腳印,餐桌上的蠟燭似乎也是不久前熄滅的。
除了艾因之外,洛倫大人剛剛還在這裡和另外一到兩個人見過麵?可這裡是艾因的房間啊,究竟是誰還能不打招呼的出現在這兒?
“有什麼問題嗎?”
如果不是外人,並且和洛倫大人相熟的話,難道說會是
黑發巫師的聲音冷冷的響起,灰瞳少年猛地一驚,連忙開口道:“冇什麼!”
“既然你在這裡,那也就是說道爾頓導師眼下也正在巫師塔?”洛倫開口詢問道。
“呃,是、是的!”路斯恩點點頭:“不光是道爾頓大人,艾薩克和莉娜也都在不過他們都是淩晨從工地那邊回來的,所以剛一進來就已經睡著了。”
看著灰瞳少年那依舊存疑的表情,黑發巫師目光閃爍,猶豫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想起了哈林梵·阿刹邁說過的話;
想起了羅蘭·都靈和布倫希爾德的結局;
想起了怒火堡伯爵艾克特,在攻下銀盔山之後對自己的感慨和坦白;
想起了夏洛特對自己的逼問,小個子巫師一次又一次的容忍,艾薩克自顧自的裝傻;
以及
以及自己每一次回避他們問題時,那一雙雙看著自己的眼睛。
“去變強,變得比曾經的我們更強大,然後去打破原本注定的命運吧非常抱歉,但我能幫助你的也僅僅到此而已了”
“接下來的路,還要你和你的夥伴們去走但願和我們的會有些許不同”
“讓他們把您當成需要幫助的朋友,而不是一個可以用來依賴,仰仗的神您不是無所不能的神,神拯救不了我們;能力有限,普通平凡又渾身毛病的人,才能拯救另一個和他一樣的人”
“如果當初黑公爵選擇對狂龍女皇坦誠相待,而不是為了保護她擅自選擇隱瞞一切,辜負了她對他的信賴,原本這一切,也許都是可以避免的”
洛倫攥緊了拳頭,用力的攥緊,直至每一個指關節都開始泛白,手臂微微顫抖,牙縫間呼著氣。
他抬起頭,看向信賴著自己的朋友。
真的很難判斷,這麼做究竟是不是正確的。
但至少有一點,自己的確被阿刹邁大師說服了如果真的將他們當成朋友,當成不用考慮就能絕對信任的朋友,那麼自己就不應該對他們隱瞞。
灰瞳少年緊抿著嘴角,關切而又疑惑的目光不停的在洛倫的臉和身後來回遊移著,不敢輕易開口。
“路斯恩,能不能幫我個忙?”
黑發巫師緩緩開口道。
“呃?!”灰瞳少年微微一怔,似乎還冇有完全反應過來:“當然可以,您請吩咐。”
“我需要你去找一些人,然後儘快把他們都喊過來,在巫師塔嗯,就在這兒集合。”洛倫的胸膛劇烈的起伏著,竭儘所能抑製著自己的聲音:
“請你告訴他們,我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明白。”路斯恩毫不猶豫的點點頭,隱約能察覺到洛倫不太對勁的他,還是選擇了保持沉默:
“那具體是哪些人呢?”
“所有人。”
嗯?
“我說所有人。”洛倫長長地吐了口氣:“道爾頓導師,艾因,艾薩克,夏洛特,怒火堡伯爵艾克特,阿刹邁大師還有你;所有你能想起來的,找得到的,都把他們喊來,一個不漏!”
路斯恩渾身一震,驚愕的看著死死盯著他的黑發巫師。
“是是!!!!”
將落的話音伴隨著一陣疾風,灰瞳少年的身影已經消失,隻剩下地麵上的一串腳印。
緩緩收回目光,洛倫抬起頭,心情複雜的望著欄杆外寂靜的赤血堡;東方已經破曉,漫長的黑夜終於走到了儘頭。
突然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垂下的目光中,一片晶瑩的六角形正在自己的手背上漸漸融化。
冬天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