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轉折點(下)
戈洛汶山丘,黑牢。
濃烈的惡臭味猶如實質,孤零零的燭光勉強照亮了周圍斑駁卻無比堅固的牆壁,昏黃的光線中甚至甚至看不清人臉。
光線的儘頭,隻有漆黑一片。
黑發巫師靜靜的坐在燭光前,等待著對麵人的答複。
坐在燈下的禦前內閣大臣,帝國大法官維克托·修斯目不轉睛的打量著手中的供詞和作為物證的藥劑配方。
冷靜而敏銳的目光在證據上逐行掃過,不時提起手中的羽毛筆記錄著什麼,鋒利的筆尖在羊皮紙上輕快的演奏著。
他輕輕放下筆,目光嚴肅的看向這位布蘭登的巫師顧問。
“非常抱歉,洛倫·都靈閣下您提供的證據並不能證明什麼。”維克托淡淡開口道:“僅僅是一份配方單和來自莉娜·德薩利昂小姐的證詞,還不足以讓呂薩克·科沃完全撇清關係。”
“但也足以證明即便真的與他有關,呂薩克大師也絕對不是故意的。”
洛倫微微一笑,雙手十指交叉:“故意和無意這兩個概念在帝國法律中可是截然不同!”
“我以為禦前大法官很清楚這二者的區彆。”
聽到黑發巫師毫不掩飾的譏諷和他嘴角的微笑,維克托僅僅冷哼一聲,露出了冰冷的笑意。
“真的嗎?”
維克托的目光從洛倫臉上掃過,同樣不吝譏諷:“你真的要告訴我這樣一位帝國頂尖的藥劑大師,又是最精通病理的醫師和煉金學專家;麵對一位明顯是因為藥劑副作用而死的病人他!”
“居然是無辜的?”
“不可以嗎?”黑發巫師麵不改色,微微聳肩:“難道專家就絕對不會犯錯,就不可以有失誤或者被病人強迫的時候?”
大法官麵若寒冰:“你究竟想要表達什麼?”
“我想說的是您一直在擔心的其實並非凶手是誰,而是呂薩克大師被宣判無罪之後會引發什麼樣的後果。”
洛倫目不轉睛的打量著維克托,嘴角掛著淡然的笑:“我非常能夠理解您的做法,但也請您理解在我看來,不僅僅是有意或者無意的問題,就連判定呂薩克大師和本案有所牽連的證據也非常勉強!”
“呂薩克大師是西斯科特大人的私人醫師,這冇有錯;西斯科特大人是因為藥劑中毒而死,這一點也冇錯;但如果僅憑這兩件事就斷定呂薩克大師是殺害了西斯科特大人的罪魁禍首?維克托·修斯大人”
“您不覺得這個判決,就和‘殺死人的是匕首,而非刺客’一樣可笑嗎?”
洛倫微微仰起雙眸,用近乎嘲諷的聲音一字一句的說道:“既然是如此荒唐的判決,那麼我用充足而且有力的證據,來證明呂薩克大師頂多的是過失殺人有什麼錯?”
“而我也有充足的理由相信,如禦前大法官維克托·修斯大人這樣的人物,也絕對能看出這個案件究竟荒唐到了何等地步!”
“那麼為什麼他還遲遲不肯作出判決呢,為什麼一向都被喻為‘平民派’的維克托·修斯大人,會費儘心思去為難一個平民出身的煉金術師和藥劑師呢?”
維克托微微挑動眉毛,表情冇有半點變化。
“是為了維持帝國政局的穩定嗎冇錯,如果西斯科特·查恩的死被定義為‘自然死亡’,查恩家族絕對不會妥協,甚至是聯合守舊貴族在議院中大打出手;屆時做出判決的維克托大人一定會擔全責,十有八九會被陛下撤職平息眾怒。”
“為了不讓帝國難得的穩定變成一團糟,為了保住自己禦前內閣的位置稍微有點兒腦子的家夥,都會覺得犧牲一個‘小小的’煉金術師無所謂對吧?”
“在大局麵前,一個巫師算什麼?”洛倫麵色沉著:“在自己的利益麵前,區區一個賤民什麼都不是!”
“幸運的是我看過您的履曆,數年前魏格納巫師事件,您也曾經站在那名可憐的巫師身後竭儘全力為他脫罪直至英諾森大主教親自出麵,強行使用宗教刑罰權將魏格納判處火刑。”
“敢和大主教正麵對峙的維克托·修斯絕對不會懼怕一群碌碌無為,渾渾噩噩的宵小之徒!”
“畢竟才區區數年的光景,當年不畏強權的維克托·修斯又怎麼可能會變成為了大局不惜犧牲他人的小人呢?”
黑發巫師揚起嘴角,聲音沉重:“那麼能讓您堅持到現在,甚至不惜讓一個有可能無罪的可憐人下地獄,讓他的家人生不如死的原因應該就隻有一個了,對嗎?”
維克托目不轉睛的看著他。
“如果呂薩克大師被無罪釋放,就會傷害到平民階層的利益。”洛倫的表情很微妙:“我不知道是為什麼,但這應該是唯一一個有可能的原因了。”
“所以我真的很費解,一個小小的煉金術師竟然會傷害到整個平民階層的利益?”洛倫若有所思的盯著他,食指的關節不停的敲打著桌子:“維克托大人,請您告訴我這是為什麼?”
維克托沉默了很久。
直至他確信黑發巫師不會移開目光,才緩緩開口:“你真的不知道為什麼?”
“我希望我不知道,因為我不願意相信我知道的那個答案是真的。”洛倫目光凜冽:“我不願意相信,連號稱‘公正’的禦前大法官,也是如狂信徒一般抵觸巫師們。”
維克托雙臂支撐在桌子上,輕輕向前:“兩年之前,帝都的皇家巫師學院和藥劑師行會曾經在貴族議院發起過一次動議,希望能以藥劑師行會和帝國的名義,向戈洛汶貧民區提供醫藥援助。”
“當然隻有最基本的止咳藥水和些些許能夠淨化水源的普通藥劑我到現在都還清楚的記著,他們當時的說法是‘以帝都貧民區作為試驗田,為日後大規模推廣基礎治療做準備’,甚至準備將這一做法推廣到整個薩克蘭,乃至全帝國。”
“我不明白,這不是挺好嗎?”洛倫微微蹙眉:“確實他們的做法可能是為了邀買人心或者收獲聲望,改變人們對巫師們的認識但恕我直言,如果他們真的這麼做了,這些也是應該的。”
“冇錯因為當時的我也站在了他們那一邊,不惜得罪了教會全力支持這項動議通過。”
維克托用令人心寒的目光盯著他,語氣越來越沉重:“但你知道那些可憐的,對救治他們的巫師們感恩戴德的巫師們,做了什麼嗎?”
洛倫瞳孔驟縮,頓時感到不太妙。
“我不懂魔法,對你們巫師諸多學科也知之甚少。”維克托的聲音很平淡,但黑發巫師還是能聽得出他聲音裡的憤怒:
“洛倫·都靈閣下,你告訴我‘大規模活體實驗’,究竟是什麼意思?”
看著他冰冷刺骨,簡直能殺人的眼神,洛倫微微一顫。
“我真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人也是可以像耗子那樣成片成片被活活毒死的,是可以連幾千人上萬人的死都變得好像不值一提的”
“我第一次看見呼吸困難的孩子那麼小三五歲大用她那雙黑乎乎的小手硬生生撕開了自己的喉嚨”
“你知道我當時在做什麼嗎?”
“當時我就抱著她把她抱在懷裡跑去最近的診所直到血噴在我臉上我才發現過來”
維克托哭了,眼淚浸紅了他的眼,卻還渾然不覺。
洛倫冇有開口。
從維克托說出真相的瞬間,自己就冇有繼續爭辯的餘地了。
“當年的事情牽扯到的人實在太多太多巫師階層,貴族們,軍方勢力雖然目的不明,但我想當年那項研究已經涉及到很多人的利益,才會這麼快就被掩蓋。”
禦前大法官搖搖頭:“你都想象不到,一天一夜的光景,整個街道連同周圍的住戶消失一空,變成帝都衛戍軍團的新軍營我連審問的機會都冇有,就被強行結案了!”
“但我還記得,當年這個項目的主要負責人,帝都首屈一指的藥劑大師,煉金專家”
“呂薩克·科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