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3章 交會點
於生小心翼翼地跟隨著那道血痕在致密的結晶層中移動著。
當精神完全沉浸在血液建立起來的連接中之後,他似平失去了對物質概念邊界的清晰感知,致密的水晶在他眼前化作了可以穿行的信息結構,而那道緩慢移動的血痕則在傳遞出屬於百裡雪的、熟悉的氣息波動。
於生感覺自己在空間中移動著,甚至可能同時在時間中移動,而一個特殊的時空交彙點————正隱隱出現在他的感知中。
於是在純粹的精神與信息世界中,他向前抬起頭百裡雪小心翼翼地抓著那個模糊影子的手,沿著這條仿佛看不到儘頭的通道不斷向前走去。
她還是想不起這個影子的名字,但她確定了這個影子在幫自己,隻要對方走過的地方,就會出現寬闊的道路。
我的姐姐就在前麵————百裡雪小聲說道,我已經能聞到她的氣味啦!
影子發出了一些低沉的咕噥聲,還是和剛才一樣聽不清楚。
但百裡雪已經適應,仍舊隻是絮絮叨叨地說著。
其實我不應該來的————他們說這裡麵隻有一個位置,要從已經成型的末日中盜取出一份額外的信息與質量是很難的事情————但我不會搗亂的,我就過去看看她————
總感覺忘記了什麼————
我一直和姐姐在一起,一直一直————雖然我們個子還很小,但我們也是戰士哦————
我們全都是戰士,從孵出來就是了。對了,我們這種雙子其實是很少見的,長輩們說這是龍神的賜福————
這真的是自己的記憶嗎?
其實我從剛才就一直感覺有些迷迷糊糊的,總覺得自己忘了很多事情,但我覺得我應該是認識你的,你身上有很熟悉的————味道。你也是戰士嗎?待會兒把我送到前麵就好————最後一小段路我可以自己走。再往前————就很難走了。
為什麼自己會記得這些?自己曾經來到過這裡嗎?
百裡雪不停地說著話,而一個不斷自我質疑的聲音卻在她腦海中越來越響亮,她想要通過不停地說話來蓋過那個讓自己不安的聲音,然而結果卻是那聲音最後簡直如雷鳴般在她腦海中轟鳴起來這不是自己的記憶,這不是自己的認知,自己隻是個贗品,隻是湊巧鑽進了這條時間的支流裡,便在這裡盜取著彆人的經曆————
百裡雪忽然停了下來,直愣愣地看著前麵。
水晶屏障似平已經合攏,低沉的轟鳴聲遙遠得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眼前厚厚的結晶層擋住了一切,讓人無法判斷外麵是什麼情況,也無法判斷時間已經過去了多久。
嬌小瘦弱的白發女孩躺在極其狹窄的逃生艙中,緩慢而艱難地轉動著脖頸。
她眨了眨眼睛,卻又忽然發現自己正坐在一間寬敞而熟悉的辦公室裡,身後是一麵牆般巨大的落地窗。
落地窗外濃霧湧動,仿佛有無數龐大的身影正在從天空墜落,又仿佛有巨大的尖塔狀結構從下方生長出來,一點點蔓延向天空。
百裡晴茫然起身,來到那麵落地窗旁,她向前探出手,手指搭在冰冷的玻璃上。
玻璃又化作了水晶,她又化作了那個被封存在水晶裡的幼龍,厚厚的逃生艙艙壁外,似乎有一個小小的影子正在艱難地向這邊移動。
隔著厚厚的水晶,她看到一張模模糊糊的麵孔。
那副麵孔的細節早已消失在她的記憶中,任憑怎樣睜大眼睛也看不清楚,她隻能看清一雙大大的眼睛—灰白色的,很明亮。
而在那小小的身影後麵,則是一道長長的,模糊的血痕。
姐姐————
耳邊傳來了微弱的聲音。
對不起————繭隻能帶一個人,但我想你————
百裡晴猛地睜大了眼睛。
她眼前又變成了那間辦公室,又變成了那麵寬大的落地窗。
窗外的濃霧如暴雨般下墜著,仿佛要衝刷整個世界般帶走了一切的色彩,單調的灰白色支撐著落地窗外空洞的天地,無數巨龍凝滯於天空,巨大的晶簇從大地向上生長。
一雙虛幻的眼睛則飄浮在落地窗外,靜靜地注視著自己。
姐姐,對不起,我還是跟過來了————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來到一片陌生的荒原上,還看見了於生————
百裡晴感覺眼前景象一晃,她又回到了那座水晶逃生艙中。
艙壁外的小小身影正在慢慢垂下頭。
我能不能————在你旁邊待著————
百裡晴感覺自己的視野被分成了兩片,連意識也仿佛一分為二,她開始同時看到兩重景象,甚至難以分辨它們的先後與虛實。
我走不動了————落地窗外那雙虛幻的眼睛慢慢貼在了玻璃上,很小聲地說道,這條路好遠啊————
逃生艙外的那個身影也最後一次向前挪動了一點,聲音變得很低:姐姐————我要睡了,你也睡————
百裡晴試圖開口,卻感覺自己仿佛被凍結在凝固的時空,她試著向前伸出手,雙手卻像是被澆築在厚重的水晶中。
在逃生艙外,那個瘦小的身影已經被層層疊疊的水晶包裹覆蓋,本就模糊的麵容被水晶遮住,隻剩下那雙熟悉的眼睛。
在落地窗外,暴雨般落下的濃霧漸漸染上了黑色,飄浮在窗外的虛幻雙眼逐漸與記憶中的那雙眼睛融合在一處。
那雙眼睛要閉上了。
彆睡————
百裡晴終於從嗓子裡擠出一點聲音,她感覺那層壓在自己身上的,宛若凝固歲月般的厚重結晶層突兀地出現了一點鬆動。
彆睡!
她忽然上前,將雙手按在了那冰冷的落地窗上。
束縛身體的結晶化作碎片,逃生艙裡的瘦小女孩猛地抬起拳頭,用力打在麵前的艙壁上。
彆睡!!!
正在閉上眼睛,已經昏昏沉沉的百裡雪忽然睜大了雙眼。
血雨傾盆而下。
寬闊的落地窗外,原本便如暴雨般落下的濃霧瞬間被染成一片猩紅,霧氣凝結成了雨,赤紅的豪雨衝刷著整個世界,直至萬物的邊界在血中消融。
辦公室,落地窗,還有窗外的那雙眼睛,逃生艙,水晶壁,還有倒在艙外的瘦小身影————一切都在視野中迅速變得模糊,而後終於坍塌成為一個難分彼此的、混沌而漫長的夢。
濃重的黑暗包裹了上來,幼年的百裡晴站在黑暗中,一個和她容貌幾乎一模一樣的小女孩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驚慌地拉著她的手。
她把自己的妹妹用力抱在懷裡,一遍一遍地撫著她的頭發。
彆怕,彆怕————
黑暗中,仿佛有一層堅實、厚重而令人安心的屏障升了起來,就如生命最初的巢穴般抵擋著世界之外的惡意與寒冷,百裡晴和百裡雪蜷縮在一起,意識逐漸沉入黑暗深處。
水晶堡壘坍塌了。
在漫長過去曾產生分支的時間流發生了合流,於生眼前的水晶穹頂開始在時間儘頭瓦解。
大地在震動,天空已看不到任何巨龍的身影,無數參差縱橫的水晶叢坍塌斷裂下來,又在落地之前便化作隨風飄散的沙土。
遠處那座結晶堡壘逐漸向著大地深處沉去,而在它下降的過程中,整片平原都呈現出了逐漸向著中心塌陷的狀態,宛若形成了一個邊緣坡度平緩的漏鬥。
塌下去了!塌下去了!白切驚慌失措的大叫聲將於生從恍惚中喚醒,這個五顏六色的姑娘身後張開巨大的翅膀,抓著自己的妹妹一個勁兒撲騰,坑,坑,坑!出來一個坑!
於生抬頭看向那座結晶堡壘塌落下去的方向,看到其中心已經變成一個邊緣生長有許多尖銳晶簇的豎井。
他逐漸理解了。
在這座驚人的巨龍遺境中,時間並非線性流動,原因和結果也不一定存在明確的先後,已經發生的事情可以再次發生,除了世界終結這個唯一可以確定的結局之外,這裡的一切————都還徘徊在塵埃落定之前的最後一秒。
他轉過身,用力按了按白切和鹽焗的腦袋一這是跟胡狸學的、讓她們冷靜下來最快
的辦法。
彆撲騰了,咱們走。
白切和鹽焗異口同聲:去哪兒啊?
於生一指前方:我們再下去一趟前往世界末日的最後一秒。
可是之前不是已經————
這次不一樣,這次錨點打下去了。
白切和鹽焗似懂非懂。
但是冇關係,她們向來是很聽話的。
下一秒,兩道七彩絢爛的流光一前一後地衝向了那座水晶深坑。
而在同一時間,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艾琳忽然聽到了從頭頂傳來的破裂聲,以及隱隱約約的轟鳴。
她猛然從地上站了起來。
她已經在這片黑暗中待了很長時間,和眼前的盲眼先知聊了很多東西—從梧桐路66
號到那座山穀,從自己手底下20個團的兵力到老樹搓了一堆光合作用吸血鬼的事情,她也聽孔達曼說了許多,關於以前的祭典,神廟裡發生的事,母星的過去,以及其他許多她已
經不記得的事情。
但現在,這場漫長的交流似乎終於到了要結束的時候。
啥————啥動靜?!
水晶人偶仰起頭,慌張地聽著上方傳來的聲響,那聽上去就好像有一片厚重的大地正在頭頂坍塌下來,中間還伴隨著令人不安的嘶吼聲。
有什麼東西醒了,但冇有明確的源頭,靈性直覺在發出示警,指向————四麵八方。
艾琳發揮她豐富的聯想能力聯想了一下,感覺這一刻的情況就好像正走在一望無際的原野上,忽然耳邊響起了慷慨激昂的bgm聲,你東張西望看不見敵人在哪兒,結果一低頭,看見腳下的大地冒出了一根血條。
這條時間流終於滿足終止條件了————站在艾琳對麵的盲眼老人開口道,臉上帶著一種漫長使命終於要結束的放鬆,檔案館正在解除最後的鎖定,前來繼承遺產的末裔已經抵達正確的位標。
頭頂的轟鳴現在已經蔓延到四麵八方,腳下的震動愈發強烈,黑暗中好像在浮現出種種令人不安的陰影,艾琳看著對麵的黑袍老頭兒,眼睛瞪得老大:你要不再確認一下?
龍族的遺產繼承真的是這麼個b動靜兒?!我有不好的預感啊!
孔達曼聞言頓時皺起眉頭,而後側耳傾聽。
————好像是不太對,老人語氣凝重,我不記得在這個階段還有守衛
臥槽了我就知道啊!這都多少回了,有哪次不出事兒的!小人偶一聲大叫,仰頭看向上方那片無儘的黑暗,於生!趕緊來救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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