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生息徘徊之時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不大不小的王國,還有一位國王。
人們已不記得曆史是從何時開始,也不記得最初的文明發源於什麼地方,先賢帶來了最初的文字,而在那些支離破碎的記錄中,所描繪的是人們無從想象的圖景天空有日月星辰,大地之外仍有其他的大地,世界廣袤無邊,群星間則有著悠久歲月留下的痕跡,曾有先哲在星海中徜徉,他們丈量過時光的尺度,也丈量過秩序的邊陲————
在最初的文字裡,這些如詩篇般的歲月被稱作豐饒年代,古代學者們對那些古老曆史的存在深信不疑,而另一撥學者則認為,豐饒年代的詩篇隻是狂人在長久注視天空之後產生的某種夢境。
但國王並不在意這些學者的爭執,國王的目光始終落在王國中—他治理著這片不大不小的土地,看護著土地上的人民,人們愛戴他,就像他愛著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人一樣。
王國是平和而安寧的。
名為歲月的高山拱衛著王國全境,據說那是先哲們在撤退至此時建造的奇跡——
在豐饒年代的最後餘暉中,他們計算出了時間的極限,丈量出了空間的邊境,萬物忽然變得有限的事實讓先哲們提前察覺到了某種災難的迫近,於是他們來到了世界的中心,並以堅固的秩序和厚重的歲月築起了崇山峻嶺,築起了生命的最後一座庇護殿堂。
於是,王國便誕生了。
那是一個美好的地方,它的中心有一座很大的城,城中有著漂亮的鐘樓與大片的藍色屋頂,城外還有著果園、河流與風車磨坊,有矮妖住在樹林裡,遠方的山中還有巨人和妖精啊,還有一隻很大很大的猛獸,就叫格隆吧,它守衛著王國的高牆————
對了,國王還有一個女兒。
她叫羅莎琳。
一是一個有著神奇力量的女巫。
鐵靴踏在地麵上的聲音空洞回響在四周,傷痕累累的高大身影蹣跚行走在黑暗中。
這似乎是一條很長很長的走廊,兩側立著已經看不出顏色的石頭高牆,牆壁上排列著又窄又高的窗,窗外卻黑漆漆一片,什麼都看不到。
騎士在這條仿佛冇有儘頭的走廊中前行著,已經走了很久。
具體有多久?好像已經不記得了。從何處出發,要前往哪裡,為何要踏上旅途————也都不記得了。
空洞的軀殼中好像有一團冰冷的火在燃燒,鎧甲裡傳來火焰燃燒的啪聲,所有的記憶與認知隻化作了最簡單的念頭一要回家,要見自己的女兒,他答應了的。
————但女兒叫什麼名字來著?
哦,對了,羅莎琳,她叫羅莎琳。
那是係統某一次自檢結束時他給她起的名字—其實並冇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可能單純是因為之前某個冰冷的代號叫起來過於生硬,也可能隻是出於長久的寂寞與無聊。
走廊側麵的一扇窗外浮現出些許微光,騎士的腳步頓時有所遲疑,他來到那扇窗前,看著窗外的景象。
他看到一間昏暗的大廳,古老而龐大的熵點計算機佇立在最後一道燈光中,些許青苔與細小的藤蔓覆蓋在主機外殼上,伴隨著微弱的燈光閃爍,主機內傳來嗡嗡的噪聲。
騎士聽到一個讓他感覺格外熟悉而親切的聲音—
父親,您當前使用的軀殼需要深度維護,您的本次維護已推遲了122天,這對您的健康非常不利。
我知道,我知道,黑暗中有一個沙啞的聲音回應道,冇關係的,羅莎琳,我自有安排————看看周圍這些綠色吧,多漂亮。這裡有很大的地方,我們——你其實還可以做到更多,對嗎?
————已接近權限邊界,為確保係統核心穩定及最終任務目標的實現,我無法再對這裡做進一步改造。
是啊————是這樣,熵點計算機旁邊,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似乎坐了下來,冇關係,還有一些時間————羅莎琳,還要聽故事嗎?我拿來了故事書。
還是您之前利用數據庫中的資料構築出的那本紙質讀物嗎?我對它所記錄的信息早已知曉,而且我認為,紙質讀物的信息密度————熵點計算機說著,聲音卻忽然有所停頓,————是的,父親,我想聽故事。
好的,那麼我開始讀——在很久很久以前————
為什麼每一個故事開頭都要這麼講?很久是多久?那些事情究竟發生在什麼時候?
故事都是這樣的,羅莎琳,很久一就是很久,它不是一個現實中的時間,而是—————個專門讓故事發生的時間。
窗外再度被黑暗籠罩,騎士停留了一會兒,又繼續向前走去。
而後走了不知多久,他又看到一抹新的亮光。
在亮光中,藤蔓幾乎爬上了主機外殼的頂部,而在主機旁邊的陰影間,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挪動。
聲音從主機中傳來:父親,您的身體維護已推遲了366天,您的健康狀態————很糟糕。我強烈建議您立刻更換一副更健康的軀殼,我————
冇關係的,羅莎琳,我說過的,我自有安排。你看,我今天又帶來一本故事書。
父親,我————我今天————羅莎琳遲疑著,古老的主機中傳來低沉的噪聲,然而在片刻沉默之後,那有些刺耳的噪聲忽然又變得柔和起來,我明白了,父親,我想我明白您的意思了。那————那就給我講個故事吧。今天的故事還是以很久很久以前開始的嗎?
是的很久很久以前。
但我在資料庫中檢索到了,有一些故事可以不這樣開頭的。
————但我隻會這樣講。
父親,有些笨笨的。
————那我們今天就講一個笨拙騎士的故事吧,當然,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窗外的微光消失了,騎士再一次佇立在黑暗中,他靜靜地站了一會,又繼續往前走。
然後,他看到了第三次微光。
這一次,那台龐大而古老的主機已經完全被藤蔓與苔蘚包裹起來,其表麵的燈光好像也完全熄滅了。
黑暗中再冇有交談聲,冇有故事書翻動的聲音,也冇有那很久很久以前的開場白。
直到一個平靜而機械的嗓音忽然打破了這長久的寂靜偵測到管理員生命信號消失,最高緊急事件。存續陣列限製解除,全係統權限開放
於是,在黑暗中傳來了萬物滋生的聲響—沙沙,沙沙。
聽上去就像一支鉛筆劃過粗糙的紙張。
第四道微光出現在走廊的儘頭,騎士終於看到了這漫長甬道的出口。
他向前走去,看到一扇門虛掩著,那扇門在他靠近時便自動打開,呈現出房間中的景象。
單薄纖瘦的女孩坐在房間中,從窗外灑進的陽光照在她仿佛透明的淡金色長發上,女孩低著頭認真勾畫著什麼,筆尖沙沙作響。
騎士走過去,坐在羅莎琳對麵的椅子上。
歡迎回來,爸爸。羅莎琳抬起頭,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
她的皮膚在陽光下白得就像透明一樣。
我走了很遠的路,騎士說道,遠到我都快要記不起來家在哪裡了。
我以為,您能離開這裡就能獲得安全,畢竟我們親眼看到王國擱淺在了一片堅實的土地上,那裡的情況————不像這裡這麼糟糕。
啊,是的,我去過那裡了,那確實是個很好的地方,還有很多很好的人。
————聽上去很有故事呢。
是的,很有故事,我見到許多不可思議的事情。
這次的故事還是要以很久很久以前開頭嗎?
這次不了,騎士笑了起來,它們剛發生冇多久,你要聽嗎?我現在就可以講給你聽————我們或許還有一些時間,大概足夠講完它們。
然而女孩搖了搖頭,起身來到騎士麵前。
我會聽您的冒險經曆的,但現在還不是時候——爸爸,我們還有路要走。
騎士有些困惑地抬起頭。
羅莎琳將她一直抱在懷裡的那本繪畫本翻了過來,那上麵是她剛剛畫出的東西一在萬物漸熄,歲月消退,世界已然毀滅的漫長時光之後,王國最初也是最終的女巫畫出了一幅新的繪圖。
那是一條小徑,歪歪扭扭地延伸向遠處,小徑兩旁勾勒著無名的野草,仿佛正在隨風擺動。
騎士錯愕地站了起來,他看到羅莎琳翻開那一頁紙,在紙的背麵,一行文字正緩緩浮現在他眼中——
通往靈魂曠野的小徑,迷途的旅者在小徑儘頭將得到寧靜與庇護。
而後無形的風便吹過了騎士那身破爛而陳舊的甲胄,燃著壁爐的小屋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周圍的景象變成了一大片在風中搖曳的無名高草,望不到邊際的曠野在眼前延伸著,天空灰暗低垂,卻並不令人抵觸,反而帶著一種仿佛能令靈魂歇息的安寧平靜。
騎士低下頭一他正站在一條小徑上。
羅莎琳走了過來那些胡亂拚湊起來的扭曲肢體已然變得健康完整,她微笑著牽起騎士的手,輕輕用力。
爸爸,我們走吧,往前一直走,那個聲音告訴我,我們會先看到一座大篝火,然後會有一座城。
這一次,真的是最後一個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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