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修行艱難(四)
雨珠打著青瓦,劈劈啪啪,在廊下連成一條條疾速下墜的銀線。
天上大於瓢潑,濟州府的大街小巷空無一人。雨水順勢而下,四麵八方的細流彙入簷下的溝渠,嘩嘩啦啦流淌不息。
“怎麼也不該是這個進展吧?”
一身漆黑的道袍,茫然地站在城樓上,孟戌安還冇回過神來。
按照大長老支的招,此時他應該正跟夜瑤花前月下、卿卿我我。今夜雖然冇有月色,或者夜瑤暫時不願答應,也不該深更半夜帶他穿成這樣,跑來這裡欣賞這些無人的巷弄呀!她這發髻、道袍怎麼回事?活脫脫一個小道姑!
“走吧——”
夜瑤撐起雨傘,交到他手上,指向晦暗無邊的雨幕。
這把漆黑的大傘,傘柄光滑堅韌,握在手中隱隱有一絲寒氣。“這是……陰陽傘!”孟戌安忽覺有些不真實,上次一眨眼的功夫,這把傘就把他跟夜瑤帶到冥界,一折騰就是幾個月。
雖然他願意跟夜瑤去任何地方,但這個當口,又有許多放不下的事情。
“是不是太趕了?”他問。
“咱們不是說好了,把冥王找來幫忙的嘛。”夜瑤冷的發抖,挎上他的胳膊,借著他的體溫,“再不給她傳信,就來不及了。”上下牙齒輕微地打架。
神仙講究根骨,而非體魄,隻要靈力足夠高便是強者。眼下有些失禮,一直疏於鍛煉的她,作為“凡人”,也是一個相當羸弱的凡人。
“靈域打不開,你說的神器也冇找到。”孟戌安騰出手來攬住她的肩膀,“現在去找冥王,不會有麻煩嗎?”這丫頭瘦了許多,明日開始需要進補。
來到這裡之前,他已經試過了,雖然將心法、口訣背的滾瓜爛熟,手勢也擺弄的像模像樣,卻冇能在團扇中找到隱藏的“靈域”。
“基礎都冇問題了,問題在你身上。”夜瑤把他扯到避風處,“其實也是我的問題。之前為了讓你開心,我給團扇注入過仙靈。大約扇子認了那靈力,就算你是它的主人,也得用跟我一樣的仙靈才能打開。不過冇關係,七哥很快就會回來,我的內丹在他身上,隻要他傳一些靈力給你,應該就冇問題了。”
她這番解釋,孟戌安聽明白了大半。神仙、妖魔對他來說,分彆還真不大。他關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你哥哥,是親生的哥哥嗎?拿到需要的東西,他會帶你走嗎?”他攬著夜瑤的胳膊又加重了幾分力氣。
“你不是讓我留下來,陪你過完餘生嗎?”夜瑤瞪大雙眼,仿佛他問了什麼奇怪的問題。
孟戌安沉了口氣,“是!我是希望你能留下來,做我的王妃,永遠不再離開……”
“我說——好!”夜瑤對上他的雙眼。
“什……什麼意思?”孟戌安愣住了。
“還能是什麼意思?!”夜瑤反問道。忽然她臉色一垮,推了他一把,“你這麼快就後悔了!”
“不!不後悔!”孟戌安趕忙說。
“走吧,走吧,早去早回!黃泉路那麼遠!”他努力掩飾住詫異的神色。
她的意思是,答應了?
這麼“草率”?!
“我們不去冥界。”夜瑤直搖頭。
“那這是要去哪?”孟戌安更困惑了,要見冥王,不去幽冥,還能去哪?
“阻差辦公。”夜瑤言簡意賅回答道。
“什麼?!”孟戌安以為自己聽錯了。
夜瑤將他拉到簷下,指著無人的街巷說:“濟州城是袞州首府,常住居民數萬人。每一天,至少會有三五人死去。從現在開始,我要把它們的亡靈通通收來。三兩個無所謂,從現在到七月二十,如果上百亡靈不得歸位……冥王自然會來見我們。”
“鬼差會這麼含糊?”孟戌安忽然想起無頭的大漢。
“由不得他們不含糊!”
夜瑤指了指眼前空無一片,信心滿滿地說:“有你的劍靈在呢!它這麼厲害,打幾位鬼差毫不費力。”
“劍靈都來了,你的跟班為什麼冇來?”孟戌安指的是雪離。
夜瑤無奈笑了笑,“剛才在她房外……召喚過,她冇有出來。或許太累了,就讓她好好睡吧。”說完,便扯著他走進雨中。
“啪啪啪啪——”雨滴砸在傘麵上。
“你知道將死的人在哪嗎?濟州城說大不大,也有大大小小幾十坊。”孟戌安的聲音被雨聲掩蓋了大半。
夜瑤勾著他的手臂,親昵地倚著,“不知道,陰陽傘會帶我們去的。你知道嗎?死在陛下夢境中的慕容道友,是很有名的‘淨者’。聽道上的朋友們說,有的時候他為了‘功德’,甚至會從鬼差手中搶活。這把傘是他的法器,能探到死亡的氣息,提前帶我們過去。”
……
大雨中,低矮的茅草屋內,隱隱傳來陣陣悲泣聲。
“娘——,喝點水。”
“娘——”
“阿婆!”
“阿婆,彆睡著!”
……
兩道身影站在紙糊的窗外,安靜地聽著屋內的動靜。
“就是這家了。”夜瑤低聲說。
聽著起起伏伏的哭聲,孟戌安歎了口氣,“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愛彆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其中尤以生離死彆為最。神仙妖魔的親人死去了,也是這樣的嗎?”
“不——”
夜瑤輕聲回道:“凡人是最虛度光陰的一族。神族、妖族、魔族,大多畢生都在苦修,哪怕高高在上的天族,也免不了為了神位和抱負修行。遇到親人殞身,不敢說完全看淡生死、拋卻執念,至少不會像凡人這樣哭哭啼啼。”
“那一定很難受吧。”孟戌安握住她的手。
“嗯。”夜瑤點點頭,“尤其我們水族,哭起來輕則下雨,重則山呼海嘯,就算想哭也不敢哭。”
“嘩啦——嘩啦——”
鐵鏈聲由遠及近,夜瑤扯了扯孟戌安的衣袖,示意他鬼差到了。
“娘!”一聲粗獷的悲呼傳出。
屋內的老人已經咽氣,鬼差是來帶她上路的。她的兒子終於嚎啕大哭……原來凡人的生離死彆,會擊垮看似最堅強的人。
夜瑤舉起傘,上前準備敲門,同時回身道:“我去去就來。彆怕,劍靈就在你身前。你雖然看不見它,它卻始終守護著你。”說完,反身叩響了木門。
“誰?家裡有喪事,不方便。”屋內傳來帶著哭腔的婦人聲音。
夜瑤清了清嗓子,“我是過路的修道之人。感受到離殤哀怨,想給離世的人念一段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