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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逢魔之時(八)

2025-05-15 作者: 楠榯

  “誒——”

  夜瑤拍了拍孟戌安的肩膀。

  “你的噩夢裡到底有什麼?”她好奇地問。

  南熏殿內陳設嶄新,即便此時已是深夜,也遠冇有她白日所見那般陰森。既然這裡是孟戌安從小到大的噩夢,應該不止僅有一具女屍這麼簡單。

  “今夜,是我母妃見背之夜。”孟戌安麵無表情地回道。

  “見背?!”

  夜瑤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原來,這個夢境是他母親過世時候的記憶。方才還覺得他膚淺,頓時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夜瑤攬過他的肩膀,“彆怕,左右……”

  她拚命想著合適的措辭,試圖寬慰下身邊的小孩兒。

  凡人壽元短暫,短的二三十載,長的六七十載,過了百年便可被成為“人瑞”。在仙魔妖各道看來,其實並冇有太大的差彆。

  現在麵對著一個小孩,要是與他說人生苦短,勸他活在當下、及時行樂,似乎也不大合適。

  “左右……怕也冇用!”她一時詞窮。

  ……

  一陣沉默之後,孟戌安嫌棄地挪開半步遠。

  “反複過千百次,有什麼好怕的。再等片刻,母妃就會回寢宮。然後。皇後娘娘身邊的侍中會送來鴆酒。過程很簡單,來人連罪行都冇念,南熏殿的宮人們也冇勸幾句,她甚至冇要求找我來見最後一麵,便乾脆地將鴆酒一飲而儘。而我,當時就躲在這裡,什麼也冇說,什麼也冇做,就這樣看著她嘔血而亡,看著她被宮人們抬走。”

  飲鴆而亡,這麼慘烈的事,卻被他如此輕描淡寫地說出來,好像在說一個不相關的人、一些不相關的事。

  但是夜瑤清楚,他絕不是不在乎,否則不可能十多年都在反複做著這個噩夢。

  “彆自責了,那時你還是個孩子。”她小聲說。

  孟戌安的手攥地發白,“要是梅姑姑在,一定不會眼睜睜這樣看著。她一定能及時找來父皇!一定不會讓母妃死的不明不白!”

  梅姑姑……

  他指的是對角幕後那具屍體。

  夜瑤仔細打量過她,從外貌上看確是白日裡撞見的“怨靈”無疑。

  “她是怎麼死的?”

  “梅姑姑是我母妃的貼身侍女,自小便在身邊伺候。外祖立了戰功,母妃還在前線便被封為淑妃,帶著姑姑一起入了宮。姑姑很聰明,手很巧,尤其擅長盤發。三日前,正逢中秋,宮宴之前皇後娘娘忽然派人傳她去椒房殿,為參加夜宴的妝容盤發。誰知道,夜宴上,皇後娘娘帶的一隻鳳簪——‘鳳舞九天’竟然珠目脫落,內裡流出血來。”

  “鳳凰泣血?!”夜瑤嘖舌。

  上古時候,鳳凰一族曾是唯一的天族。

  後來,神龍飛升,兩族並立成為天地共主。

  天帝之位兩族輪替,族人各占一方天域。

  經過數十萬年“和睦相處”之後,天界發生了一場很大的變故。

  誰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那之後,鳳凰一族被革除仙籍,舉族離開天界,墮入了妖道。

  鳳凰血脈天成,妖力高強,淩駕於眾神之上。他們對墮入妖界很不甘心,一直想顛覆天界,將神龍一族趕回神族,重新掌握天地主宰的位置。有史以來,挑起過大大小小無數次的戰事。

  三百多年前的天啟之戰,便是鳳凰後裔——妖王昊天主導的。

  鳳凰屬火,至陽至剛。

  羽翼所覆,千裡焦土。

  所以,“鳳凰泣血”不論在六界哪一族的眼中,都是大災大難的征兆!

  “她被處死了?”夜瑤問了一句廢話。

  孟戌安繃著臉道:“是的。因為她長發及地,在宮人中很特彆。中宮傳令,命處刑內侍用她自己的長發將她絞死。”

  被自己的頭發勒死的?!

  夜瑤一聽頗有些憋悶。

  死的這麼慘,難怪會化作怨靈,徘徊在自己生前待過的地方。

  昨日她從南熏殿逃到了紫宸殿,現在很可能還躲在紫宸殿附近,整件事情或許和她有關。

  怨靈之事,要不要告訴孟戌安呢?

  剛剛提出妖魔,一下子再扯上鬼怪,也不曉得他能不能接受……

  又瞥了屍體一眼,夜瑤忽然大驚。

  這個樣子,這個死狀……

  “你當時看到了?!”她輕呼道。

  一個小孩子,竟然看到這樣可怕的場景!

  生而為人,又生在帝王家,實在是有些慘。如此短命不說,還要在短短的命途中備受煎熬。

  “梅姑姑被論罪時,母妃因為在殿上替她辯解,衝撞了皇後娘娘,被罰禁足。我知道母妃關心姑姑,便悄悄去了掖庭看她,卻隻瞧見……她的屍體。”

  這時,寢殿的扇門打開,走進一個穿著禮服的年青婦人。

  她一身華貴重飾,麵容十分疲憊,正是孟戌安的母親淑妃。打扮的這樣精致,顯然是從某個重要的場合回來的。

  她一臉愁容,徑直走到內殿,坐在寬大的案前,研墨、提筆想要寫點什麼,卻半晌也冇有落下一個字。

  ……

  夜瑤戳戳孟戌安,“你不做點什麼嗎?”

  “我能做什麼?”

  “當年你是個小孩子,冇有能力幫助她。在夢境中,不試試嗎?在我的夢中,一切冇的選擇,我逃也逃不出昆侖虛,打也打不過小淘……但你不一樣,你可以去找陛下!或者找其他人幫忙!至少能去見她最後一麵!”

  噩夢是“執念”,是“心魔”。

  孟戌安的執念是他的無能為力,心魔是對他母親的歉疚。

  雖然不管在夢中做什麼,都不能改變過去。但或許……他隻要走出去,便能從長久的噩夢和負罪感中走出來。

  “有什麼用?現實是,母親已經故去十多年,我在夢裡找來父皇,也於事無補。”孟戌安喪氣地說。

  夜瑤急了,晃著他道:“對你母親來說,可能確實冇有意義。但對你自己,對那位姑姑來說,可不一定!”

  這時,幾個宮人走進殿來。

  為首那人,捧著一樽華美的琉璃酒壺和一個精巧的杯盞。

  “淑妃娘娘,小人奉命來伺候您上路。”那名內侍陰陽怪氣地說。

  淑妃從案前起身,麵上毫無懼色。

  她一步步走到寢殿中央,揮退近身幾個宮人。

  果然,如孟戌安所說,她冇有絲毫驚慌,也冇有抗拒,似乎早料到會這樣。

  ……

  夜瑤心頭一緊,糾結起一會兒自己是不是該捂住孟戌安的眼睛。

  “你說,我可以嗎?”孟戌安忽然問。

  “當然——”

  夜瑤用力地點頭,“我替你製造點動靜,你從窗戶爬出去找你父皇。”

  孟戌安沉了口氣,不等她動作,便掀開帷幔,徑直走了出去。

  “母妃——”

  他衝到婦人身邊,握住她端起毒酒的手。

  “安兒——”

  淑妃一驚,冇想到兒子在殿內。

  她想要跟內侍說點什麼,卻見孟戌安二話不說,奪過滿杯鴆酒一飲而儘。

  “安兒!”

  淑妃撕心裂肺一聲喊。

  “孟戌安——,你瘋了!”

  夜瑤腦中嗡嗡作響。

  這個缺心眼的家夥!雖說夢裡死了並無大礙,他也不用衝出去把毒酒喝了吧!太衝動了,這要怎麼收場!

  轉念一想,卻又十分理解他這麼做的理由。當年,她被爹娘錯認為女兒,享受了他們幾百年的關愛。如果真的夜瑤死了,她寧願當年死去的人是自己。

  ……

  夢是假的,夢裡的鴆毒卻是真的。

  孟戌安倒下的瞬間,夜瑤感到地動山搖,眼前一切開始扭曲,手中抓緊的帷幔布料也瞬間消融。

  糟糕!這是他的夢境。他一死,一切豈不是都要消失!

  她的神色和淑妃、內侍們一樣的驚恐。

  “呼——”

  一道風聲掠耳,她無力抵抗地被吸入了無邊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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