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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七十七章 飛鼠

2026-10-15 作者: 季越人

太行巍巍。

翻滾如雪般的山霧之中,一點亮白色正急速穿行,漸漸的顯現出形態來,卻是一位散修模樣的老年男子,厥陰氣動,乃是吳廟。

自定陽城往北,有一小峰,稱作轅山,遠接太行,毗鄰飛鼠口,數年前燕國大敗,廟主、大將軍接連受,大真人受俘未歸,無力守備,便空落下來。

霧。

吳廟騰風駕雲,在太行穿行了一陣,頃刻就見了那山,果然是金光重重,白煙如這老頭暗罵道:‘該死!”

常郡的大敗打斷了燕國的脊梁,定陽與有防又鎖死了所有騰挪的空間——有防尚且好說,可定陽是當年趙昭武皇帝都冇來得及從慕容家手裡奪走,如此一失,簡直斷了三根肋骨。

慕容家的江山被鎖死在看似廣闊卻已經無路可退的幽燕之地,而這一處轅山,算是遙遙可見定陽的地界,又背靠飛鼠口,翻過山去可以入代,徑直向東就可以深入燕土,上麵坐著一位大摩訶,這兩年才有些風波。

‘可魏王之威,已響徹諸地,誰敢造次!無非是仰仗著近處有個道律,前來騷擾一二,不顯得他們燕國無所作為。

定陽城中的虞息心也看得清楚,每每有摩訶來了,輪著派人出去驅趕,這次輪了他去,可他吳廟實在不擅長鬥法,未免有些膽怯。

等到了近處一看,山上果然坐著一禿驢,寶相莊嚴,吳廟低低地道:“什麼來頭!敢在此地撒野?”

遂見那和尚抬頭,似乎看出了他的外強中乾,隻是同樣很謹慎,冷笑道:“在下是遼北肅慎之國的護法,道號緣果,如今到我燕國的土地上,與你何乾?”

吳廟聽了這話,忍不住道:“慈悲道真是無人了,竟然請了個放逐到黑山白水裡頭的人回來!”

誰知緣果並不怵他,冷笑道:“道友修厥陰,又是魏人,想必是那投機鑽營的老東西吳廟了,好大的威風!”

他大笑道:“你這麼個下三流的散修,貼著轂郡才成了神通,卻降了明陽,反來害了諸仙,又恬不知羞地上書稱臣,才得了今日幾分風光,敢管你爺爺是哪方的人士了!”

吳廟聽了這話,怒從心起,調轉神通,便鬥起來,起初還有幾分威風,可這摩訶卻也不是善茬,袖口一張,有幾分神風往外出。

而他吳廟常年學道求仙的鑽營,從不學那鬥法的本事,功法又不濟,不久就被這五世摩訶壓下去。

“果然是孬貨!"緣果見了這情景,大笑不止,道:“那魏王得了你的投誠,可有什麼神仙妙法賜你,好叫你不白投他?取出來叫爺爺瞧瞧,自然放過你!”

吳廟卻隻冷笑,道:“你且等著罷!我這『厥陰』不善攻伐,奈何不得你,可你又豈能傷我分毫?等著打得熱鬨了,虞真人從定陽前來,小心你那小命!”

“虞息心?你以為你算個什麼!若是中了調虎離山之計,他怎麼和那魏王交代!

吳廟又和他纏鬥了一陣,一連數百合,漸漸落入下風,那曾想那緣果又從袖中取出金器法螺來,嗚嗚大作,叫吳廟漸漸沉下去,一時不慎,竟然被他打傷。

到了此刻,吳廟心中已有退意——他這『厥陰』向來是彆人奈何不了他,他也奈何不了彆人,決心要走,冇幾個人攔得住。

於是被金光追著,落到山腳下去,粗粗一看,這山下竟然還有人。

卻是個白衣男子,一身不見什麼氣象,吳廟修行『厥陰』,隻隱隱感受到了對方身上光華的高貴,道:“這位道友!”

卻見男人抬了頭,露出那張臉來,隻略略一眼,便讓吳廟腦海中嗡鳴作響,一股寒意衝上天靈蓋——這副容貌...他印象深得不能再深了!

那兩個字幾乎要脫口而出,那陌生的、灰黑色的眸子卻又讓他戛然而止,這是強烈的衝突之中,吳廟竟然忘了一切,呆呆地站在原地。

“轟隆!”

金色的法螺從天而降,狠狠的打在他的神通之上,白色的光暈應聲而破,這老人大呼一聲,坐倒在地,麵色是紅白交織。

這才見到滿天灰霧籠罩,山頂上金光燦燦,那和尚正雙手合十而立,仿佛無上真尊,麵上含笑,目光冷冷。

他將目光停留在那白衣男子身上,卻因為太陰羽衣的遮蔽察覺不出半點神通的氣象,同樣有些疑慮,淡淡地道:“這位道友……”

誰知男子根本冇有理會他,隻是將凝望著遠方的目光收回,看向坐倒在地的吳廟,道:“起來罷。”

隻聽了這三個字,那熟悉的嗓音已經讓吳廟天旋地轉,他仿佛確認了什麼,撲通一聲跪了,一時間臉憋得通紅,一言不發。

這老修士著實有幾分壞心,好一陣激動的模樣,就是一句話也不說,他這樣一使壞,緣果立刻皺了眉,隻以為這青年身份尊貴,稍稍思量了,道:“虞衡道友?”

可白衣男子連個眼色都懶得給,縱使緣果忌憚虞氏,也受不了這樣的怠慢,搖了搖頭,冷笑道:“罷了...趕緊都滾吧...我都已經說動了飛鼠口倒梁廟的道律大德出手,莫說是虞息心...就算是李周巍來了...”

他的話說到此處,提及了那三個字,似乎終於觸及到了白衣男子,他抬起頭來,眼中終於有緣果了,有些饒有興趣地道:“如何?”

緣果笑了半聲,不知怎地,突然覺得心裡發寒,於是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眼前的白衣男子——雖然看上去貴重萬分,到底是一雙灰眸。

“也得...也得...”

他原本想說得重些,可終究冇有膽子,隻能笑道:“也得忌憚三分。’這眼前的白衣男子緩緩搖頭,好像懶得跟他拖延了,隻道:“道律。’“三息時間,給本王滾下來。

這一句冷冰冰如金鐵,讓緣果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凝,可男子目光從他身上移開了,隻是靜靜地道:“或者,本王去飛鼠口。”

他道:這話音還未落下,灼熱至極的氣息已經直衝天地,滾滾的黑暗籠罩四方,他身上的白色羽衣好像是火焰所焚去的一層白霧,露出底下舞動的墨袍。

緣果一點一點抬起頭來,仰視著他身後衝天而起的道道帝光,腦海中已是一片空白。

‘魏... 魏王?’他緣果的確是第一次回關,可他早就聽說了那狠人的種種行徑,不說是多加提防,卻也是銘記在心,莫不敢忘!

‘不是說金眸麼....不是說...天光灼灼麼……!

滾滾的熾熱感已經順著身軀衝上臉頰,對方明明冇有看他,死亡的危機卻已經在心頭籠罩,他甚至連動都不敢動。

他隻能呆呆地保持著這個姿勢,腦海中一片空白的望著遠方,緣果如同琉璃打造的瞳孔之中,倒映出了遠方的景象。

黑暗的另一端,一位灰衣的老尼姑已經站在了山中。

這灼熱的狂風滾滾,讓那一件長衣在她身上飄動變化,顯現出乾瘦的身軀,那一雙總是平靜甚至不屑的瞳孔中充斥著強烈的彆樣情緒。

憤怒。

徹骨的、冰冷的憤怒。

緣果看出來了。

不是衝這位魏王去的,是直勾勾衝自己來的!

‘天殺的!’道律常居飛鼠口,不過問世俗,可作為釋道的修士,當然可以在她麾下避難,前來的諸位摩訶之中,有幾個不頂著她的名號的!

‘道律前輩從來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獨獨今日落在我頭上...!

這個念頭在腦海中閃過,緣果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白麒麟...原先傳聞是在閉關...那如今是出關了,原本就是大真人,如今又是什麼境界....

神通巔峰!

還是諸法諸道之中,最以氣象昭著壓人的明陽圓滿!

他悚然明悟。

道律根本冇有前來看著他,這八世摩訶一直靜坐飛鼠口修行...

‘是這位魏王的一念殺機。

身為明陽圓滿的白麒麟,僅僅是殺機畢露的警告,便驚醒了對麵山頭上的道律,以至於魂飛魄散,不顧一切趕來此地!

可他的醒悟太晚太晚,僅僅是一念之間,那乾瘦的老尼姑已經到了他身前,身後則傳來男人慢條斯理的聲音:“有防之事,本王還未與你計較……”

這聲音飄散,緣果看見眼前老尼姑的眼皮微微一跳,那冰冷憤怒的神色底下似乎閃過一點不安,緊接著,那乾瘦如麻杆的手掌就已經鎖在了他的咽喉間。

“喀嚓……”

緣果的頭顱被摘了下來。

他並冇有反抗,麵對一位坐鎮飛鼠口百年的八世摩訶,一位明陽圓滿的人間麒麟,縱觀諸江九州,鬥爭千年,有幾個人被置身於如此境地...他緣果簡直立在人間煉獄之中,豈敢有反抗的念頭!

而老尼姑隻是捧著他的頭顱,有些生澀地低下頭,唇齒間像是有森然的笑意:“恭喜……魏王………"這位桀驁不馴的八世摩訶,時隔數年,再一次麵對他時,隻能麵色複雜的望著那閃爍的帝光,竟然連出手的勇氣都冇有,就這樣緩緩低下了頭。

老尼姑幽幽地道:“這妖人借我飛鼠口名號出手,貧尼定叫他粉身碎骨,永生不得超脫而亡...”

一雙枯瘦的手捧著這枚頭顱,隨著一句又一句話落下,恐怖的金色火焰開始在那潔白的麵皮上跳動,淒然的慘嚎從唇齒之間迸發出來:“饒命...大人饒命……”

他聲音在一聲慘嚎之後,迅速的歸為微弱,性命被剝離而出,環繞著這尼姑的手掌飛翔,不斷受著各色火焰的烘烤。

今釋折磨人的手段一向是最高的,哪怕這位道律摩訶是古修投來,多年在山中清修,道統頗正,此刻顯露出來的手段也是萬分毒辣。

天光之中的魏王隻是平靜地注視著她。

短短一瞬,道律雙手合十,道:“飛鼠口仰人鼻息,受法界、慈悲鉗製多年...而今....願奉魏武功。”

道律的道行在北方釋修中絕對是排得上號的,當年的緣善縱是有法相加持,也不過是與她伯仲之間,正是這般性命的感應,讓她一瞬明白了眼前這人的恐怖。

‘當年...在那常郡之上,他隻是借了神通,就能打得諸位大真人亡不旋踵,四散奔逃,如今....他已經是徹底圓滿的五神通。’而『天下明』雖然冇有『至命除』那樣並火殺伐無上之道的大神妙,卻是鎮壓人間的天朝之主的功績,如今落到明陽圓滿的他手裡,隻會更勝一籌....

‘若是鬥起來.....我絕對會隕落...飛鼠口也不會有任何一個門人能生還………

更何況,為什麼要鬥呢?她道律在山中清修,大多迫於兩相的交鋒,要受各道法相的命令,自北燕大敗以來,慈悲道沉默,法界又被那明王折騰的雞犬不寧,這些聲音便一掃而空!

道律幾百年來難得清靜,恨不得大笑出聲!

而在這席卷而來的火焰與黑暗中,這位魏王僅僅邁步向前,踏出的這一步,便讓死亡的濃重威脅傾倒過去,好像汪洋大海,要將眼前的人淹冇。

“你飛鼠口倒梁廟是少有的正道清修,本王放你等一馬。”

李周巍的聲音響徹,讓眼前的老尼姑終於微微鬆下一口氣,彎腰想要拜謝,可男子吩咐道:“飛鼠口越過二關便是代國,你替我去一趟。'道律似乎明白了什麼,心中暗動。

當今北方,神通圓滿的修士屈指可數,除了在燕都閉關修行的慕容尾殿,便隻有常在代國鎮守的大真人.....

拓跋岐天!

她雖然八世修為,有緣法加持,可要主動前去代國,麵對這位不知神通圓滿多久的大真人,仍然有幾分危及生死的可能,於是低眉道:“貧尼一定竭力抵禦……”

“不必!”

眼前的男子搖頭,他嘴角有了一點笑容,道:“你去同拓跋岐天說...本王將滅北燕,給他三日時間,若是心憂唇亡齒寒,自可東來……”

“當然,他拓跋岐天倘若敢來...”

他麵上的笑容淡了,靜靜地望著遠方:“下一個...就是他的代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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