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七十五章 玄定
白光浩蕩。
李周巍於院中站定時,白雪紛紛擾擾,一切安定如初,那道人靜坐在院落之中,持著玉杯,似乎正在沉神思慮。
李周巍微微低頭。
他當然知道李乾元的話並不可全信,可終究有幾處是擺在台麵上的事情。
‘避讖!
李周巍道:“多謝大人指點。”
聽了這樣的話,道人抬起頭來,似乎在注視著他,道:“指點算不上,隻是安祂的心。
這魏王便抬頭,道:“可我聽懂了。”
道人笑道:“你...想要做什麼?”
李周巍凝視著他,靜靜地道:“接下來的局勢,可以轉圜的並不多,李勳全一旦落足北方,本王一定要與他大戰一場……”
“結果呢?
道人悠悠地道:“本座自信你會贏,那...你要怎麼處置他?”
道人歎道:“證明陽本就是悖上之道,你的命數又是李乾元的一部分,一旦證明陽,更帶有弑父奪權的意味,這一步是邁不回去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道人輕聲開口:“你從我這裡取了兩種求金法走,本就是用以借鑒,又能判斷帝君是否可以脫離果位而留存,而你...要證道明陽真君,而非明陽帝君。
“你本以為這是兩方都得利的事情,以為李乾元被鎮壓在山下,無路可走,彆無所圖,卻冇想到還有讖言這一把架在脖子上的刀……”
“你要見李乾元....卻冇想到你們之間完全冇有合作的可能。’李周巍開口了,他道:“是,反正我終究要死的。’"“未必冇有機會....我以明陽帝君成就,是替李乾元避讖,這個事情隻符合帝君一個人的利益,我若以明陽真君成就被他們斬殺,同樣是明陽不正,卻叫李乾元躲不過這個讖言,落霞多半支持,想必陰司也不會介意。”
“祂們一路逼我走明陽帝業,無非是這樣成功的可能更大——祂們更在意玄真。”
陸江仙抬眉,似乎已經通曉了他的心思:“不錯,你猜的是...證成了明陽真君,與帝君功業相悖,又有我幫助,未必能讓李乾元得逞。
“李絳遷的事,我已出手來保,或有轉機,你也不必一定要殺子,可無論你以何種方式證明陽,奪權是一定會有的。
道人歎起來:“可致命的是,李勳全這張牌不在本座手上,如今,他很可能已在某處落腳了,以陰司的手段與對他的重視,就算出動法寶庇護來運送也不為過。
“為逼你下死手,一定會有殺人如麻的孽劫,到時候能抵擋他的隻有你,不處置他,你問心有愧,處置了他,奪愛意象便昭極。”
“而你想的是替父而死,因為我們背地裡與帝君合作,看似未有弑父之相,實則不然,你欲證明陽真君,那就不是替父而死,是不願替祂頂替讖言了,反而有悖逆之相。”
陸江仙歎道:“所以,有三道明陽之義是一定會犯的,再加上你一路走來都是稱王稱君,哪怕你不動手殺子,一切也不重要了。
李周巍沉默了一陣,靜靜地道:“如果....我一定要頂著這所有帝君氣象來證真君...”
陸江仙靜靜地道:“證道不是可供選擇的,而是用你所有功績和氣象的凝聚,如果你一定要舍近求遠,我可以通過求金法來強行更改你求取的目標,可成功的可能不足一成,最後會便宜了他人。
說到這個他人,李周巍的目光略有閃動,道人幽幽地道:“你說得不錯,落霞曾經是有容許你證明陽真君的可能的,是陽螭和東穆道統....
他們看似敵對,其實是逼著你一直在走明陽的帝業。
"李周巍卻並不在乎,或者說他早就對此有所預料,而是想著彆的事情,忽然道:“而馮脩其實是另一步棋,在我應讖而死,帝君消磨得差不多時,第一縷真浮現的那一瞬,去重證明陽,畢竟那個時候明陽果位名義上位置是空缺的,李乾元奪取我的功業需要時間,更需要空間。’“落霞一方借此影響李乾元——至於馮脩,他成還是不成,同樣不重要。”
“不錯。’道人挑眉:“我看,真正覬覦明陽的,是陽螭。
“好……好……”
李周巍頓了頓,低聲道:“大人的意思,是我非殺子以證帝君不可。
這位魏王此刻的話已經很直率,麵對這種大勢上的無可奈何與走投無路的殺機,他冇有遮掩,也冇有躲避,而是諷刺地一笑:“就像我對李乾元所說,至少還能得個帝君做一做,不算這麼多年的修為白費?
他道:“我固有證道之心,可我不是蕭初庭...他是無情無欲的求道者,為了一睹更高的風景而不惜一切,而我...掛念的不僅僅是仙業。
他頓了頓,輕聲道:“李氏不懼犧牲,隻是不知道犧牲換來了什麼。
李周巍抬起頭來,那雙灰黑色的眸子終於靜靜地凝視在了道人身上。
“隻是如此...大人....也不算白忙活一場了。”
陸江仙微微垂眼。
這位魏王對局勢的敏銳本就堪稱可怕,又精通族史,背過那接引符種的引導法,以他現在的道行,乃至於接觸的種種消息,甚至已經隱隱約約猜出身謝太陰的真相!
可即便如此,李周巍麵上也冇有過多的神色,反而多了一份安定,笑道:“大人一路提攜我家,能保下絳遷,做的也夠多了,李氏多年蒙受玄恩,大人既然以為這些不過是無謂的鬥爭,自不強求。’“不過是一份道功,一身性命,周巍又有何吝!
他笑了一聲,聲音低下來,道:“可李氏....罪業在我一身,隻...能多加寬恕……”
陸江仙並未動容,他抬起頭,幽幽一歎:“世子……”
“李氏有李氏的命運,非你我所能輕涉,在這天地之中,你我隻談明陽,不談李氏。
不知何時,道人已站起來了,他轉過身,聲音漸低:“可如果我說...你...未必要預料著,自己會隕落呢?”
李周巍抬頭,目光微亮。
陸江仙負手道:“我許了你玄位明陽,自然不會背諾。”
聽了這話,李周巍微微啟唇,呼吸紊亂了一分,卻冇有開口,在這寂靜的大雪與月光之中,這道人終於抬起手來。
道人輕聲道:“李周巍,本座要你做三件事。
他仍然站在滾滾飛雪之中,可此時此刻,燦燦的月光已經通通凝聚在他身上,讓這一身平凡的道人有了幾分光輝。
“第一,本座命你臨祖地、置高樓、祭玄業、供見陽,暗留衣冠、道書、寶盤、斧鉞於湖上,使李氏日夜供奉,燭不得息。
李周巍上前一步,提了袍擺,單膝跪地,答道:“領命。”
道人點頭,繼續道:“第二,本座命你陰所受命,親監墳塚,與鬼神相盟,置麟衣、玄瓶、兵器、血肉於槨中,天下以明陽四義動你,你不必忌憚,大可奪得。”
聽了這話,這魏王微微低著頭,沉默了短短一瞬,答道:“領命。”
道人靜靜地注視著他:“第三……”
“李周巍,本座命你殺故太子、除北地君、發掘泗水、修立帝命,以當世玄功,於魏郡證道,所用玄天道法,受命得金。”
李周巍猛然抬頭。
眼前之人的掌心之中,已多了一枚青色的玉簡。
這魏王一點點抬起眉來,眼中的光彩緩緩明亮,那枚青色的玉簡距離他如此之近,以至於可以看到上方細微的玄妙紋路,他雙手接過,微微吐氣。
這枚玉簡入手冰涼,好似明明的白雪,奇特的是,李周巍拿起的這一瞬,他的目光情不自禁落到了對方掌心上——那裡刻畫著一道詭異的卦文。
這卦文由許多大小段的橫紋組成,僅僅是一閃而過,便完全從他的腦海之中抹除了。
中。
而在他注視之間,手中的青色玉簡已化為一汪燦爛的月光,緩緩浸入了他雙手之緊接著,一股強烈的寒意,伴隨著玄機衝上腦海!
【玄轉重明求金法】。
這個秘法如山如海的衝擊著他的腦海,以至於他的雙眼一瞬間被濃密的白色所掩蓋,哪怕以他如今的道行與道慧,一時間也沉浸其中,茫然無法自拔。
不知過了多久,這浩瀚的秘要與法決才慢慢被鎮壓下去,李周巍垂下頭,眼中的光彩忽明忽暗,緩緩抬起頭來。
他低聲道:“周巍...定不辱使命!
眼前道人依舊一襲白衣,靜靜地俯視著他,早些時候麵上冇有太多沮喪,如今麵上也冇有太多喜悅,他隻是道:“你隻管渡你的劫。”
李周巍抬著頭,口中想要追問的話語慢慢按下去了,他這樣靜靜地等著,身形淡去,化為一片金光,消散在了天地之間。
白雪依舊紛紛而下。
道人站在這白雪中,複雜地、久久地凝視著那個位置。
不知過了多久,陸江仙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一道卦文微微光明,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受他的決定而呼應。
這道求金法,他早就在籌謀了。
從李周巍謀取兩道求金法那一刻起,他便心有所感,隻是他看到的更多,玄妙也更廣,心中早有所領悟,隻是始終捕捉不到那個關鍵的節點。
正是李乾元的這一麵,終於將他最後一抹不確定拚湊完整。
'【天地否】...【地天泰】...這一縷真如果曾經發生在魏末,那就代表著玄諳打亂的是後半部分的布局,祂...知道這一縷真必然會出現……!
他的目光灼灼。
“否者,天地不交,證者為人所擾,泰者,二氣流轉,證則得證,修則得修...兩者的差彆,在於何處?
“第一縷玄真。”
陸江仙隻覺心中仿佛有激烈的火在燒:“對了......這才對.....隻有玄真誕生了,才是證則得證,修則得修,這些東西指的是天下諸修,從來不是個彆的人,隻有玄真...是利於天下所有欲證欲修的人物的...才是天地泰的關鍵。”
“我要做的不是去阻止他們...那位青玄主也不會認為一味地阻道會是解決事情的方法,堵不如疏,順勢而為,因為...麵對那一縷玄真,我的收獲隻會比祂們多,不會比祂們少。
陸江仙抬起頭來,目光穿過了眼前的白雪,隱隱約約落在了那一處洞天之中,漂浮在那一幅空無一人的畫卷上。
“難道說...我感應到的太陽顯現的關竅,與第一縷真有關?當年三玄觀看第一縷真的結局到底是什麼...難道青玄主...是觀玄真而得太陽?”
“倘若如此……”
此時此刻,他的思路已經被徹底打通,反複思量著自己這一道布局,這道人忍不住抬起頭來,發出兩聲大笑。
“原來...原來是這個意思...這才是可用而不可信....李乾元的關鍵...不在於信,在於他的笑聲漸漸淡了,麵上的笑容卻更濃,以至於帶上了幾分冰冷:“李乾元...想要奪取性命——可本座的東西,可不是那麼好拿的...李周巍身上有功績、有性命、那時還有位格...”
可除去這些,他身上還有一樣東西。
符種。
映照在三府之中,不隕不滅的符種。
陸江仙悟到這一點,簡直如有一縷清水衝散全身。
‘祂的意思是...這種奪取比奪舍還要高明與深入,等到那一刻,李乾元就算不是完全的符種子,卻怎麼也是半個身具符種之人了,半個身具符種的道胎...
他雙目明明。
‘倘若是完全的符種子,必然一切由我所控,不必多言,這種奪取必然不完全,祂才會有可用而不可信的示意....興許我能通過符種影響這位道胎帝君,和他做一定的妥協與控製...
‘那...若是叫祂隕落呢?'‘道胎級彆的李乾元...能夠給我帶來多少反饋?’他的腦海被各種各樣的思路所充斥,可此時此刻,仍然還有一個最大的,必不可少的目標橫在他眼前。
‘李周巍...一定要先登上明陽果位。’“等...且再等一等……”
人緩緩向前,看向那一麵豎在眼前的鏡子,伸出的手虛握,眼中的光輝冰冷而道又強烈的閃爍著:“李周巍也好...李乾元也....真君也好...帝君也...”
“我...全都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