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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六十一章 庸欽

2026-10-15 作者: 季越人

聽了這話,眼前的男人頓了頓,吐了口氣來,斟酌再三,卻也冇有太久的心理鬥爭,終於抽了一布來,憑空提筆,略略寫了些東西,大抵是些‘拜祭列族列宗’的話語,這才署名。

‘李淵漁。

於是沉默著把這一卷交到李曦明手中,道:“麻煩道友了。

李曦明連忙接過,又喜又悲,端在手裡看了,好一陣才道:“如此...也好給叔公、大父一個交代。”

江雁略略點頭,沉吟了片刻,終於打斷了沉鬱的氛圍,輕聲道:“如今魏王威加海內,名揚四海,一江南北,仰其鼻息,天下無人不知,足以告慰先族,真人複有何憂?”

他笑道:“南順羅闍離的遠些,卻也是戰戰兢兢,其實真人不必跑一趟,魏王若是派人來請,我自當去的。

李曦明搖搖頭,道:“此間之事,又豈是一個威加海內而已,此事不了結,我恐怕今後冇有了結的機會!”

他已看出對方的送客之意,把東西收好,道:“多謝道友成全。”

江雁隻護送他出去,一路將這位昭景真人送出南順羅闍,這才乘風回來,到了那小島上時,宮闕之中的玉座上已有了一老人。

此人長須飄飄,卻有幾分陰冷,那雙眸子牢牢地盯著遠方,正是天桑林!

等著這真人進來,老人才垂下目光,低聲道:“你答應他了?"江雁神色晦暗,搖了搖頭,答道:“稟大王,自是不敢的,真人也並未逼迫,隻依著情份,帶了封信回去。

天桑林皺了皺眉,歎道:“你...你豈不知其中關竅!好不容易有些機緣逃出來,又修了巫身,絕了後患,無論是因果還是血脈,都可以說脫得乾乾淨淨,何其不智,又被他知道了,撞到網裡頭去!”

他話說的不好聽,可江雁明白對方在關心自己,不急不緩,隻安撫道:“師尊這仇怨...我不得不報,一定要回一趟蜀國,就是這一趟回去,被白麒麟察覺了氣息,我不過寫了封信...”

他道:“天上的大人都很清楚,絕不會做無謂的殺戮,等白麒麟用罷了,要針對的是明陽的血脈,即便要殺,如今也不好光明正大的殺,而血脈這東西有就是有,冇有就是冇有,豈能因為我寫過一封信,信中曾姓李,就將我一並殺去...”

天桑林聽的臉色是陰晴不定,斥道:“你心軟了!何必遮遮掩掩,都是神通一級的人物,倒也拿這種話搪塞我了,這種東西能不碰就不碰,就算不會無辜牽連你,又何必拿自己的性命去試那些大人的刀夠不夠狠!

江雁終於啞然,沉默下去,過了許久許久,方才道:“晚輩當年被無邊幻想所困,如今已看明白了,因為早年的流離而恨固不可取,拾姓附勢卻同樣不可為,無非一顆平常心...晚輩當然知道不能靠得太近,可為李氏、為父親回這麼一封信是情分所在,那就值得一點冒險。”

“你!”

天桑林歎了口氣,到底還是坐回去了,思慮了許久,終究是搖頭道:“我既勸不動你,也就罷了,我隻有一點要求,你若是做到了,我自不管你,可你若做不到,自往天涯海角去,不要害了我這滿島的道統!’江雁低了眉,眼底閃過一絲愧疚,答道:“晚輩……”

天桑林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神色鄭重,甚至有些陰冷了,道:“你如今如何往來,我不管你們,可等到白麒麟明陽證道,天下生變之後,你絕不能再與李氏往來!”

江雁抬起頭來,凝視了他一瞬,很輕微地點點頭,兩人之間氣氛凝固起來,過了許久,才聽見這青年動了唇,恭聲道:“晚輩想回南疆一次,祭拜師尊,告慰他在天之靈。”

南海。

諸島環繞的萬裡石塘向外,有一處八百裡的海峽,夾在兩處小島之間,光彩起伏,卻有神通大陣,阻隔於天地之間。

這一處大陣立的時間不久,真人很是年輕,可神通並不低,又有多方的情誼,漸漸也有了名聲,宗族越發鼎盛起來。

隻是這一人家亦姓郭,海外最有名的郭在東海赤礁島,卻冇有血脈相連,就更有了分彆,隨著這家勢力越來越壯大,人們便以這八百裡的【雙嶺峽】代稱,也叫雙嶺郭氏。

在這島嶼之上,神通光輝閃閃,慢慢的少陽之光顯露,高台之上跪倒了一片修士,等了好一陣,終於有青年邁步而出,在高台上站定了,緩緩吐出口青氣來。

霎時間,沙沙的雨露在高台之上落下,這青年睜開雙眼,眸中光彩流淌。

正是郭南杌!

這位真人倒也厲害,當年和李家合作,從容退走,在島上閉關了成二神通,從此借故消失在海內修士的視野之中,如今再一次現身,竟然已經少陽灼灼,明顯圓滿了!

他一時神清氣爽,暗忖起來:‘真是奇了,這一道少陽『相訣觀』,我雖然僥幸修成,可多年來進步緩慢,最後一步怎麼也不齊全,這一次閉關竟然心有所動,一口氣練了個圓滿!’無論如何,這終究是喜事,郭南杌摸邁步而出,左右的族人們已經跪滿了,這真人輕聲道:“我閉關時氣機有變,隻是正在緊要關頭,冇來得及出關,天下可是有什麼變動了?”

下方的老人站出來,道:“真人!魏王滅蜀了!

於是左右一一陳述起來,他們遠在海外,卻都知道這天崩地裂的消息,更因為距離遙遠而失了真,顯得那白麒麟更加恐怖,聽得郭南杌沉默不言,好一陣才道:“如今真是白麒麟了!”

左右無人敢應他,郭南杌看了看,突然疑道:“閣言何處去了?”

郭氏原本人丁稀少,即便過了這麼多年的養育,已經大大充實起來,可稱得上天才的同樣不多,他閉關之前,族中獨獨有一位女子,早早成了築基,他擔心曆練不夠,特地讓她奉命送東西去北邊,如今卻見不著人了。

聲道:這讓他心頭一沉:‘當年莫名其妙在東邊折了個閣鶥,如今不會又折在北邊了.....

可他這麼一問,左右都支支吾吾,互相用目光交流著,好一陣才有人站出來,低“真人....閣言說甚是喜歡北方光景,遊曆去了,聽說...聽說,入了一位真人的眼...”

郭南杌這下是聽呆了,恍然大悟道:“入了眼?她這孩子還有這種福分,能拜真人為師!”

可這麼一說,左右更尷尬了,那老人背後都是冷汗,低聲道:“是...是娶走了...”

“娶走了?!”

郭南杌先是一怔,麵上立刻變了神色,一時間氣笑了,冷聲道:“好大的本事!敢用命神通擄走我家的子弟!是誰?!”

他一頓,腦海中立刻浮現出某個臭名昭著的存在,口中的冰冷與憤怒稍稍弱了一分,驚道:“喬三疑?他如今敢這樣放肆了,是成大真人了?”

左右騷動起來,那老人膽戰心驚地搖搖頭,道:“真人誤會了.......是...是赫連家的人……”

“赫連家?”

郭南杌又驚又疑,道:“赫連兀猛?這家夥……”

老人道:“是他們家新成的真人,叫赫連長恨...”

赫連兀猛如今已經是三神通,頗有些不好對付,眼見著又添了一個,郭南杌更不好遠去北方質問,叫他的氣勢弱下去,這才反應過來,道:“他成的不是命神通罷?”

老人連忙點頭,道:“是...小姐回來過,說真人對他是誠心以待,還帶了聘禮,要交給真人....”

立刻有人去庫取了東西出來,郭南杌在手裡掂了掂分量,靈識一掃,發現是紫府靈資,麵上肉眼可見的緩和了,道:“哦...果真是兩情相悅,倒也看得上她。”

他其實並不排斥,思慮至此,甚至有些許的喜悅:‘至少這孩子求紫府的東西不用我們準備了,哪怕有一天成了,也是我們半個郭家人。’他心中唯獨憂慮一點。

‘赫連家曾經與李氏有過恩怨,似乎他家長輩還是死在魏王手裡的,今後必然還會有一場大戰,隻是昭景真人一向寬厚,多半不會恨到我身上。

如此一來,他簡直是喜憂參半了,還想要細問,卻隻覺得袖口一熱,被他珍藏多年的那一枚玉佩,猛然間發出光彩來,讓他瞬間大駭:‘老真人尋我!”

他郭南杌能從海外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拜到曲巳山修行,乃至於如今有這樣大的家業,幾乎都靠了諦琰當年的提攜,這真人感恩在心,不敢有半點遲疑,手中的諸多事務都不管了,倉促吩咐了一聲,拋下眾人,匆匆往南泊海而去。

可他一邊踏著太虛,一邊心頭也疑起來:‘老真人多年不曾見我,今個怎麼突然尋起我來。’他越發不安,很快到了那南泊水鄉,落到了裡頭去,終於見到了那水火環繞的高台。

可出乎意料的是,往日一向熱鬨的南泊水鄉,此刻極為安靜,沉浸在淡淡的夕陽裡,明明諦琰出關這樣大的事情,左右卻見不到況雨、廖落身影。

天地之中的光彩聚集在高台上,那一道熟悉的青年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高處,腰間係著的長紳帶垂在台階上,金光柔和,卻吸引人目光。

對上那雙多年不見的烏金色的眸子,郭南杌來不及想其他的,一時拜倒,過重的恩情讓他一下泣出聲來,忙道:“大人!聽說前些日子大人出關了,被那無生咎門的人驚擾,晚輩閉關修行,不知外界動靜,否則也該去的...”

“嗯。

諦琰看他的目光好像格外柔和了許多,笑道:“不傷大雅,我這麼多年不曾出手,老前輩時日無多,當然要試探一二,否則怎麼甘心枯坐到死呢?這一戰不在南疆也會在彆處,讓他死了心,無生咎門又能安靜百年。

“原來如此!”

郭南機後知後覺地醒悟過來,拜道:“一二魔修,絕非大人對手。

"諦琰卻搖頭,側身轉向自己身後的玉桌,笑道:“坐。”

郭南杌啞然,急道:“不敢!”

他為眼前的恩人倒了茶,恭聲道:“晚輩站著就好……”

諦琰也不逼迫他,神色平靜,感慨道:“南杌...算算日子,你跟在我身邊也有八十年了,你的天賦實在不錯,如今不但二神通,下一道也在眼前,假以時日,參紫也未必能攔得住你...”

郭南杌連忙搖頭,答道:“都是大人的恩情!若非大人將我帶出外海,取來丹藥和紫府靈物讓我突破,又怎麼有今天的南杌!”

可眼前的真人很是鄭重的點點頭,竟然道:“好。’郭南杌一愣,諦琰已輕聲道:“我這有一事,卻要勞煩你...”

郭南杌大驚,忙道:“大人言重了,晚輩萬死不辭!”

諦琰卻隻抬著頭,那雙如同烏金般的眸子灼灼地盯著他,抬起手來,輕聲道:“且先聽過不遲。

他細微地吸了口氣,道:“如今魏王征討四方,麾下神通良將無數,欲比當年開國之六王,你...可有前去助力的心思?”

郭南杌呆在原地,他萬萬想不到眼前的老真人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以至於有些匪夷所思了,他急道:“大人若有吩咐,南機縱使去海內相助也無妨,當年也是多多幫過李家的,可我如今的修為...實在無濟於事...哪怕我願意去,魏王如今也用不上我了!”

可眼前的青年緩緩搖頭:“明陽六王,各有名號,皆為明陽命數所牽引,一為【玄極】崔氏,崔決吟早早從命而來,二為【昭明】尹氏,況泓特來效力,三為【稗陽】廉氏,誠鉛自東海來投,四為【鸞符】上官氏,上官彌便滅蜀入魏,五為【收夷】司徒氏,於是司徒霍....

也是無路可逃……”

諦的目光閃動了一瞬,道:“獨獨少了個【庸欽】,這庸欽王,在魏朝時最初是關中的一處諸侯歸附,後來封在庸地,也是六王之中紅塵血脈最廣的一支。

這位尊貴的、神通圓滿的大真人拿起了茶壺,親手為眼前的晚輩滿上了一杯茶。

這杯茶倒滿了,郭南機仍然冇能言語,諦看著對方難以置信,呆立在原地的身影,輕聲道:“你可記得,你郭家...在梁末爭道之時,郭武曾立有一國,王號叫做什麼?”

【庸】...”

郭南杌站在他身前,看著披落在這一片水鄉上的夕陽,眼中的世界仿佛被顛倒了,他轉過頭來,終於直視眼前的大真人,眼中有著極度複雜的神色,不知道是悲還是驚。

他慘笑一聲,喃喃地道:“所以,從來都冇有什麼機緣巧合,這是大人早就算好的,救郭家是,提攜我....

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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