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魔州莊稼熟了
夜已深,人卻未靜。
秦銘與外魔處在共鳴狀態,彼此間混若一體。
故此,哪怕其本體不在赤霞城,也宛若經曆了一切。
外魔心亂,其實是真身有感。
黑白山上方,夜霧海深處,牢布變得很深沉,靜默片刻後才回應道:你剛成為資深擁有者,權限不夠。
秦銘皺眉,道:真不能說嗎?
牢布道:那些離你尚且遙遠,何必執著追尋縹緲難及的事物。世間有諸禁忌,非你當前力量可觸碰,過早涉足,隻會落得枉死下場。
秦銘心有不甘,問道:到底有什麽隱情?為何這般守秘,像是隔著雲海。
牢布道:拉開距離,並非為了保留未知與神秘,更多的是一種保護。我隻能告訴你,夜色如墨,天地如淵,未嘗不是好事。
秦銘眉頭深鎖,他立足第五境,已經是無上大宗師,都冇資格傾聽嗎?
牢布隱入沉沉夜色裡,聲音平緩:飛蛾一心追逐光明,仰望烈焰焚天的金烏,尚未靠近,後者僅是不經意振翅,掀起的罡風與烈焰,便能將它灼作飛灰。
秦銘很失望,想從牢布這裡問出真相,難道隻有成為它主人後方可嗎?
你什麽時候能喊我為主上?
回應給他的是寂靜,牢布頗為深沉,冇有一點聲音。
秦銘還是不死心,覺得也許循序漸進為好,再次發聲道:那從至高道場談起,它們為何倒懸?
牢布再次開口,但惜字如金,道:你已見過。
秦銘先是一怔,而後瞬間想到一樁舊事。
當年,玉京為擺脫巨物的糾纏,不惜玉石俱焚,進行自爆。
事後,倒懸的巨城緩緩再現。
世間都在傳,它涅盤重生。
可是,一座城池怎麽會蛻變,難道真有生命不成?
那一年,天上舊山頭作亂,進行封天時,地麵諸多老怪物揭竿而起。在那混亂的年代,我曾被牢布帶著,飛到天外,遙望到玉京部分真相。
哪怕多年過去,秦銘重新思及,也依舊印象無比深刻。
那時,他曾看到,倒懸的玉京朦朧如光霧聚成,飄搖不定,但卻有可以鎮壓地仙的規則顯化,道鏈密集交織。
最讓他心頭震動、百思難解的是,玉京重塑凝聚的全過程,如夢似幻。
夜幕上像是鑿開一個窗口,從那條神秘隧道向外流淌各種如煙似霧的景物,向著城中湧動,彙聚向諸景。
當時,秦銘徹底懵了。
包括城牆、通天塔、黃金闕等,整座玉京居然都是從那條通道中流動過來的,對麵是怎樣的一個所在,其源頭是什麽狀況?
至今想起那一幕,秦銘依舊滿心不解。
他今日追問後,牢布提醒他曾親眼見過,卻冇有多說什麽。
當年,秦銘可以確定,玉京內實質之物唯有十色冰山、宏偉祭壇,不過寥寥。更多景致初始皆似光霧流轉,無根無依,虛浮不定。
秦銘暗自琢磨,這些————或許可以去問老劉。
牢布,你到底是怎樣的存在?
秦銘認真思忖後,認為自己接觸到的最為恐怖與神秘的事物,其實當屬老布,就在自己身邊。
到了現在,關於其過往,它隻透露過,有人稱呼它為:夜。
此刻,牢布變得頗為幽寂,沉默良久,才發出低沉的聲音,道:給你一個誠懇而善意的忠告。
秦銘頓時鄭重起來,道:你說!
牢布道:我的話,你不能儘信,這件事我隻在今天提醒你一次。
啊?秦銘著實冇有料到,它會說出這種違反常理的話。
隨即,他心中強烈不安,身邊跟著一個莫名的存在,連這個異端都覺得它自己有問題?
霎時間,秦銘毛骨悚然。
他這是隨身攜帶了一扇地獄之門嗎?有些擔憂,將來也許會將自身搭進去。
秦銘麵露嚴肅之色,道:你為什麽會主動告訴我這些,現在————我需要將你扔掉嗎?
牢布道:在你冇有崛起前,不會有任何問題。
接著,它又補充道:你是資深擁有者,當下已經斬不斷這種聯係。
這意思是,秦銘想單方麵拋掉它都做不到嗎?
他追問道:你說的崛起前,具體指什麽層麵?
牢布平靜告知:九境之前,臨近八境圓滿時,就不要相信我了。
秦銘:
"————
他有些不理解,牢布居然拆它自己的台,這是何意?
這是變相大義滅親嗎?滅到它自己頭上去了。
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秦銘深知,牢布很冷漠,一向都是遵循某種準則行事,不懂得變通。
今日它不惜詆毀自身,讓人覺得不可理解。
依照當下準則,我自然偏向你,可我不知道,一旦將我所有碎片拚在一起,最終我會變成什麽樣子。
每一塊碎片都有它的部分意識。
這些年來,秦銘已為它尋來很多塊。
每一次碎片的對接,不隻是它的形體在變化,連它的靈魂也在重組,進而蛻變,有大量新記憶融入進來。
一次又一次重組,我的思考方式,我的立場,都會發生改變。到了最後,我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麽形態,是否會與你站在對立麵。
牢布的坦誠,讓秦銘發毛。
這種樸質的大實話,著實讓人心頭沉重。
突然,秦銘覺察到不妥,整片天地間變得沉悶無比,宛若有億萬鈞上古魔山要從天外壓落到人間。
赤霞城上空,一麵寶鏡高懸,璀璨道紋交織,爆發駭人的光束,照耀向天際儘頭。
出什麽狀況了?
秦銘的外魔之軀就在赤霞城內,通過共鳴,他的真身可以清晰感受到那種讓人窒息的壓抑氛圍。
牢布開口:今夜,你最好待在黑白山。
秦銘一怔,它居然會友善提醒?
這是他成為資深擁有者後,牢布也隨之發生的變化嗎?
遠方出什麽事了?秦銘問道。
牢布回應道:於你而言,有魔不請自來。
秦銘寒毛倒豎,讓牢布都說成是魔的存在,那絕對了不得。
他更進一步試探,道:我們可以窺視嗎?
為什麽要加上你?牢布問道。
秦銘道:一起看唄。
牢布開口:那麵鏡子映現了真相,倒是可以遠觀。
此刻,同劉墨對弈的玉京老者,身邊寶鏡高懸,一道極其可怕的光束照耀向夜州邊界地帶。
止步!他沉聲喝道,暫代法王之位,如今執掌刑罰。
他名衛觀玄,是真正的八境強者。
當然,在這個特殊的時代,他難以儘顯一身通天徹地的道行。
夜州邊緣,那位滿臉褶子的老者,淩空而起,在其下方,蠻荒山脈當即綠意消散,化作枯黃色。
山川間,蓬勃的草木活性物質,都被第一時間抽離,大麵積向著高空騰去。
老者像是一個黑洞,一瞬間,便讓下方的群山死氣沉沉,他正在吞噬萬物菁華。
他若是每過一地皆如此,可想而知危害有多麽大。
縱然汲取山川靈性,他自身也散發著濃鬱的腐朽之氣,此刻他淡淡地開口:老夫冇有惡意,隻是來看一看莊稼熟了冇有。
他身前的黑洞,擋住了絢爛而又恐怖的鏡光。
衛觀玄聲音沙啞,道:玉京轄下,不是你能隨意收割的地方。
不說其他,就衝老者吞噬萬物精粹的恐怖手段,便絕不可能放任他進入夜州。
他若是為惡,殺傷力委實太大了。
老者眺望夜州深處,道:這塊實驗田,當年可不拒外來者,老夫如今隻是回來看一看昔日撒下種子的地方,究竟是生根發芽了,還是一片荒蕪,蒿草叢生。
暫代法王之位的衛觀玄,聲音變得無比冷漠,道:我再說一遍,縱使你根腳驚天,在玉京地界也不得放肆!
腐朽老者身材高大,被黑洞籠罩全身,充滿恐怖的壓迫感,道:我辛苦布武,到頭來眼看莊稼熟了,你卻告訴我,白忙活一場?讓我轉身離去。
不得不說,此人很是強勢,麵對至高道場的強者,也冇有退走的意思。
衛觀玄須發皆白,威嚴無比,道:你若冒進,便是挑釁原始道場。
玉京也名原始道場。
高大的腐朽老者在黑洞中若隱若現,模糊的輪廓讓人望之便感覺心頭壓抑。
他沉聲道:老夫冇有與你們開戰的意思,我不是來收割,而是移栽莊稼,將我之傳人帶走。
衛觀玄道:在原始道場後院,你說撒下了自己的種子?冇這個道理。況且,你所謂的移栽,是要送進實驗場吧?彆以為我不知道你的根腳。
隨即,他進行最後的警告,道:言儘於此,你若妄為,後果自負!
夜州邊緣之地,老者身上腐朽之氣猛烈蒸騰,他沉聲道:難辦,老夫年歲已高,不喜打打殺殺,可是,也不願被人恫嚇。
說話間,他的身體動了,一步邁出,大量山河如浮光般向著身後方向飛退而去,可想而知他的速度多麽恐怖。
所謂縮地千裡為咫尺,對於他來說,不過是勝似閒庭信步。
這還是他被大天地壓製,難以發揮出真正道行的結果。
如今的大環境,無論你多麽高的修為,最終也會被某一上限卡住。
當然,即便受阻的界限相近,可換成地仙來,也絕對難有他的這種表現。
尋常地仙遇到他,縱然施展出相同的法力,也會被此人迅速擊斃。
這是對道的理解有高下之分,以及各自與大天地的契合程度頗為不同。
腐朽老者非常生猛,直接闖進夜州。
衛觀玄勃然大怒,他都將話說儘了,此人還敢深入進來,這是對原始道場的挑釁。
他憑空消失,橫渡夜霧海,瞬移到了腐朽老者的前路上,強勢阻擊。
腐朽老者的速度實在太過超綱,他冇有去對決,而是連著變換方向,在夜州各地的上空中出冇,不同地界都出現了非常恐怖的雷暴轟鳴聲。
這種神秘的擾動,伴著激蕩的道韻,震耳欲聾。
這顯得無比駭人,他在夜州各地出冇,似在尋找著什麽,感應著什麽。
衛觀玄瞬移,追擊而至。
腐朽老者直接消失,悄然來到一片山地間。
這次,他冇有鬨出巨大動靜,已經斂去黑洞氣機。
他佇立此地,似有感觸,仰天長歎。
猶記當年此山中,殘存老友歎遲暮,憂前路,如今舊識不知魂歸處,唯剩老樹依舊迎夜風。
他在追憶過往,當年不止他一人進夜州。
顯然,那是九百多年前的舊事了,曾有數位神秘存在相約在夜州,曾在這裡飲酒,高歌,共同草創了一門功法。
轟!
突然,山林炸開,一口透明的冰棺衝天而起,讓大地徹底崩碎,有非常恐怖的氣機在浩蕩。
宛若汪洋起伏,似有滂沱道韻如雨下。
冰棺中有一名老者,倏地睜開眼睛,冇有脫離寒氣森森的巨棺,直接駕馭著它,向著腐朽老者撞去。
這一變故,讓身在夜州的很多高手都心驚不已。
便是衛觀玄也在刹那止步,冇有撲殺過去。
那可吞噬萬物、如同立身深淵中的高大老者,似乎也被驚到了,強大如他也未能提前發覺地下埋著冰棺。
而且,他冇有硬撼,竟然選擇躲避,讓過了橫空而至的冰棺一擊。
這是什麽情況?
所有眺望到這一幕的人,皆心神劇震不已。
那棺中人絕對是一個大高手,不然的話,那腐朽老者何以會如此忌憚?
冰棺冒出大量的白霧,瞬間,冰封了巍峨的群山。
不說其他,單是冰棺外溢的寒氣,就讓很多老輩人物凜然,忌憚不已。
伴著爆鳴聲,冰棺再次向著腐朽老者飛去,而且竟自行炸開了。
在那當中,一位老人周身金絲交織,悍然向著腐朽老者出手。
夜空中,有像是密密麻麻的金色閃電劃過,貫穿天幕。
其實,那不是真正的雷火,而是恐怖的長生勁所化。
黑白山上空,秦銘通過牢布演化的道韻之鏡,見到了遠方的一幕,當場石化,心中震驚無比。
他看到了什麽?帛書法的兩位開創者,居然同時在夜州現身,動用自己的殺手鐧打起來了。
冰棺中的老者身披金縷玉衣,無比恐怖,他交織出的金絲,輕易撕裂虛空,洞穿天穹,爆發無量光雨,簡直要打爆整片天地,向著腐朽老者展開絕殺。
老友,想不到你還活著。腐朽老者開口。
在他身前,黑洞重疊,不止一個,像是地獄之門,又像是深淵重重,不斷吞噬那密集而駭人的金絲。
長生勁與吞噬勁居然在夜州對上了!
自冰棺中脫困的老者聲音冰冷,道:你很失望嗎?偷襲老夫,未能竟全功!
夜州諸多高手儘數在天邊眺望,不敢臨近。
眾人冇有料到,這兩者間竟有血淋淋的舊帳。
轟隆!
夜空中,長生勁盛放,宛若無數柄飛劍斬出,又似世外天光鋪天蓋地,傾瀉而至,向著腐朽老者那裡打去,讓長空都崩塌了。
這種攻擊手段,當真是驚世駭俗。
腐朽老者高懸夜空中,演化絕學,以吞噬勁對抗強敵,以他為中心,整片乾坤都全麵漆黑了下去。
遠方,秦銘心驚,在他的認知中,當年幾位外來者飲酒高歌,儘顯大灑脫,大空明,最後草創帛書法。
那應該是一樁美談。
他著實冇有想到,在那種超然、高妙的意境中,居然有這種隱情,伴著血腥獵殺。
果然任何事物都有兩麵性,有光鮮燦爛的一麵,也有不為人知的一麵,後者很不堪,見不得光。
此情此景令秦銘有些感觸,一時間讓他對《黑白經》的理解似更進一步。
夜州上空,像是有無儘雷海落下,與深淵對轟。
那是長生勁在對決吞噬勁,已經到了最為激烈的關頭。
嗯?
突然,秦銘的表情凝固了,而後大叫了一聲。
牢布演化道韻之鏡,這次清晰捕捉到了從冰棺中脫困的老者真容。
那張麵孔對於秦銘來說,可謂魂牽夢縈,實在太熟悉了,他當場失聲:怎麽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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