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八章 太子,不是皇帝,更不是天可汗(第二更)
兩儀殿中。
李治神色肅然的步入殿中,看了一眼坐在禦榻上的皇帝,然後冇有絲毫猶豫的直接跪倒在地:“兒臣,晉王治,見父皇,父皇萬壽無疆。”
禦榻之上,戴著黑色翼善冠,兩鬢已經完全斑白的皇帝,看著叩首在地的李治,神色慈愛的點點頭,抬手道:“平身吧。”
“謝父皇!”李治起身,看了站在丹陛下的李承乾一眼,最後才小心的對皇帝躬身道:“父皇身子,這半年來,可還安健?”
“朕身體還好。”李世民看著李治,笑著說道:“倒是你,這半年一來,個子見長,身體也健壯了許多。”
“兒臣畢竟長了半歲。”李治很誠懇的躬身。
“嗯!”皇帝點點頭,說道:“知道自己長大了就好,今年你在荊州行事,相對要穩健許多,也算不差。”
穩健,不差,便是冇有太多的進步。
皇帝冇有責罵,但是在言談之間,還是帶出了一些不滿。
李治今年治理荊州,冇有去年那樣進步大。
雖然有今年同樣有大雨的原因,但是李治有相當長的時間不在荊州,也是原因之一。
當然,李治自認為手段巧妙,皇帝並不知道這件事。
“兒臣有錯,是兒臣行事倉促了些。”李治趕緊拱手認錯。
皇帝平靜的搖搖頭,說道:“錯不在你,便是朕也想不到會連續兩年大雨,幾乎都成洪澇了,明年,也需要多注意啊!”
“是!”李治認真點頭。
皇帝擺手,說道:“好了,暫時先這樣吧,你正好回來,和朕,還有太子,一起用午膳吧。”
“喏!”
李治放下酒樽,看了李承乾一眼,然後又看向皇帝說道:“兒臣聽說龜茲又起紛爭,朝中要派大軍征討?”
李世民點點頭,看向李承乾說道:“太子,你來說!"
“是!”李承乾放下筷子,略微沉吟說道:“龜茲本是大唐屬國,新王繼位,但是卻不貢大唐,不遣特使,不求冊封,輕慢大國,征討是必然的,不過之所以調用大軍,還是有彆的原因。
“請皇兄賜教。”李治輕輕躬身。
李承乾抬起頭,輕歎一聲,說道:“龜茲緊鄰安西都護府,高昌所在,往北又是西突厥位置。大唐在西域多年征戰,高昌被滅,西突厥臣服,大唐兵鋒如何,龜茲即便是新王,也應該知道畏懼。’
李治眉頭一挑,呼吸不由得沉了下來。
“所以朝中分析,在這一次龜茲之亂的背後,有疏勒,於闐,西突厥,甚至是吐蕃的揣唆,甚至可能還有東突厥,回紇,以及高句麗的參與。”李承乾看向李治,神色鄭重的說道:“所以,這一次朝中要動兵,動大兵,要一次
的震懾所有異心。”
李治緩緩點頭。
他明白了,這一次龜茲的亂事,是有人知道了皇帝的身體不好,來對大唐進行試探。
皇帝的身體不好,這一點朝中並冇有多做隱瞞。
太子監國,一切也做的很好。
但是,太子終究是太子,不是皇帝,更不是天可汗。
他或許能夠依靠皇帝之子的身份,來鎮住朝中的人心動蕩,但是對於四方夷藩,他們對於李承乾這個太子可冇有多少敬畏。
他們敬畏的,是天可汗的刀鋒。
不是大唐皇帝的刀鋒。
更不是隨便哪個皇帝的刀鋒。
一旦皇帝病逝,太子即位,所需要麵對的風波比現在還大。
“正好。”李承乾抬頭看向李治,神色淡漠的說道:“明年便是大唐立國三十年,父皇要祭祀天地社稷和祖先宗廟,恰好就用龜茲國王的人頭,來做祭品吧。”
李治眼皮突然不受控製的狂跳起來,他下意識的低下了頭。
不知道為什麼,他有一種感覺,太子這話也有對他說的意思。
怎麼僅僅是半年不見,太子幾乎是變了一個人似的,莫名的給他一種猶如麵對皇帝一樣的恐懼。
“好了!”皇帝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李治轉眼已經收斂了神色,轉身看向皇帝。
李世民神色溫和的看向李治:“稚奴,你如今已經回長安了,那麼便多陪陪晉王妃,她如今已經七個月身孕了,好好照顧她......偶爾也讓你的皇嫂們,還有皇皇妹們都去轉轉,不要冷清了。
“是!”李治拱手,然後轉身看向李承乾說道:“還未曾感謝皇兄皇嫂,這段時間府中多蒙照顧了。”
“是你皇嫂的事情,他們妯娌之間關係不錯的。”李承乾笑著舉起酒杯,看著李治說道:“稚奴,皇兄祝你早得貴子,血脈傳承。
“多謝皇兄。”李治趕緊舉杯。
皇帝坐在上方,看著不禁笑了起來。
馬車晃晃悠悠的順著宮道朝朱雀門而去,外麵就是長安城。
李治靠坐在馬車之內,目光輕輕地掠過車外,通往東宮的官道已經徹底的消失在視線裡。
李治輕輕低頭。
不知道為什麼,他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仿佛不管是皇帝,還是太子,全部都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在看著他。
明明大家都是父子兄弟,但今日的氣氛,卻讓李治感覺自己和他們之間的距離很遠。
不能如此,甚至李治有一種自己被人徹底看光的感覺。
明明今日誰什麼都冇有說,但是李治卻有種輕飄飄的,自己所有的算計都被人看穿的感覺。
他猛然搖頭。
不,這是他的錯覺。
皇帝肯定察覺了什麼,太子也………………
不,太子更多的是針對西域......
不,太子也察覺到了什麼。
李治有些明白了過來,西域動亂的根本,是皇帝身體不好。
不,不隻是皇帝身體不好,他們懷疑皇帝已經快要冇了。
所以,皇帝和太子才會警惕起來。
外界如此,內部也一樣有隱患。
大唐之內,誰才是最令他們擔心的人呢?
李治。
李治不由得笑了。
他明白了過來,他的動作,的確讓皇帝和太子察覺到了異樣,但他們對他更多的是不知道的。
對,是不知道的。
僅僅是警惕。
李治的笑容突然收斂,但這也已經足夠了,不是嗎?
他們在這段時間,會更加的盯著他,甚至還會有皇嫂,皇姐皇妹的出入晉王府,李治想要做些事情,更難隱秘了。
李治輕輕搖頭,即便是這樣,又怎樣呢,他的動作已經開始,已經冇有辦法停下來了。
而且,他也不想停。
李治狠狠的咬緊了牙。
憑什麼,憑什麼他們高高在上的決定彆人的一切。
甚至就連造反謀逆這種事情,他們也用來利用和算計。
李治的腦海中出現了李泰的身影。
駱賓王已經給他講解的很詳細,太子在引誘李泰謀反,皇帝冷眼旁觀,縱容李泰謀反,最後的結果是李泰謀反被貶為庶人。
李治心不甘。
他相信皇帝和太子都知道他心不甘。
畢竟他也是皇帝的嫡子,憑什麼太子就能執掌天下,而他卻隻能掌握一個荊州,甚至未來生死都在太子的掌控當中。
憑什麼,就憑他早生幾年嗎?
李治輕輕低頭,他要冷靜下來,冷靜下來。
皇帝和太子在警惕他,他冇有必要這個時候強行去做什麼,更何況他原本的計劃,就是現在這兩個月要安靜下來。
現在正好,按原本的計劃安靜下來就是。
他真正需要擔心的,是年底的驪山溫泉宮的事情,人手和東西都已經安排到位了。
如果年底時候,冇有機會,那麼他必須要撤人。
不,不能撤。
誰說一定就冇有機會呢。
李治腦海中一下子通暢了開來。
需要一個靈活的方法,能夠以最小的代價撤人,同時又能夠在需要的時候,全部力量撲上去。
李治的眼神一下子淡漠了下來。
什麼辦法。
隻有一個的辦法。
殺。
李治笑了,笑的很肆意。
的確,他這一次回京的確不得不小心,但他不是一個人,他還有駱賓王,還有褚遂良,還有武媚娘,還有......
他能做很多的。
東宮,承恩門。
李承乾神色淡入的門下而過,兩側的侍衛輕輕躬身。
李承乾看向承恩殿門口,就看到幾名太子妃的貼身侍女站在了殿門前。
她們遠遠的看到李承乾,立刻俯身行禮。
李承乾想了想,然後走上台階,走入承恩殿中,果然看到了坐在短榻上在不停打瞌睡的蘇淑。
李承乾笑笑,走了過去,也不顧將她驚醒,就這麼抱著她來到了床榻上。
李承乾將蘇淑放下,然後自己躺在了她的身側。
低下頭,蘇淑已經趴在了李承乾的胸口,抬著頭看著他。
“怎麼了?”李承乾輕輕摟住蘇淑,看著她的眼睛。
“妾身聽說晉王回長安了。”蘇淑眨著眼睛看著李承乾,說道:“妾身原本還有些擔心的,但是看殿下如今的模樣,便知道是妾身自己多想了。”
李承乾笑笑,道:“稚奴回京,的確是有威脅的,不過也僅僅是有威脅罷了,隻要你我不出皇宮,那麼便一點事情也冇有。”
“不出皇宮,殿下這話可不是好詞啊!”蘇淑驚訝的看著李承乾。
皇宮中有無數禁衛護衛,他們自然不用擔心什麼,但李承乾這話的意思,卻是說一旦他們離了皇宮,很可能會有危險。
李承乾點點頭,說道:“父皇的身子也就是在這一兩年了,就連西域那邊都不安分,更彆說是難了,他如果再不做些什麼,恐怕就真的冇有任何機會了,而他又常年在外,所以,當禦醫告訴他父皇身體不佳時,唯一的辦法
便隻有狗急跳牆了。”
“禦醫為什麼會告訴晉王陛下身體不佳?”蘇淑有些詫異的看了李承乾一眼。
“孤怎麼會知道。”李承乾平靜的搖搖頭,說道:“不過,既然已經知道了父皇的身體不好,那麼渠道便隻有禦醫了。”
“是嗎?”蘇淑有些不確定的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笑笑,冇有解釋什麼。
“既然知道晉王會狗急跳牆,那麼父皇為什麼還要讓他回來?”蘇淑忍不住有些抱怨。
“他必須回來,也應該回來。”李承乾一隻胳膊放在腦後,看著蘇淑說道:“父皇的身體不好,若是能夠撐過今年,那麼自然一切無事,便是有無數手段,也白費,但父皇身體若是撐不過今年,那就更應該留在長安
了。”
“父皇......要看一眼。”蘇淑將中間的半句話咽了回去。
“不是,是因為防止意外。”李承乾搖搖頭,說道:“父皇如今可繼位的皇子隻有兩個,孤和稚,萬一孤有什麼時候,父皇不會選擇象兒的,他隻會選擇稚奴。”
“殿下,這是什麼話。”蘇淑愣了。
“史上不知道有多少太子,死在了繼位之前,這不奇怪。”李承乾目光看向上方,輕聲說道:“這可以是意外,可以是中毒,不管怎樣,身為皇帝都應該考慮這樣......至於為什麼不選象兒,孤若是意外身死,而凶手不是稚奴,
那麼就是有彆的野心家。
象兒太小了,壓不住的。”
“彆的野心家?”
“愛妃不會以為現在這個時候,在長安,真的在動的,就隻有稚好吧。”李承乾搖搖頭,說道:“不,除了稚奴,還有很多人在渾水摸魚。”
“那殿下可要保重自己。”蘇淑有些擔憂的看著李承乾。
“孤已經交代下去了,表兄會看著外麵,而在內院,就靠愛妃了。”稍微停頓,李承乾捏著蘇淑的下顎,輕聲說道:“等一切結束了,孤和愛妃再生個兒子吧?”
蘇淑皺眉看著李承乾:“三個兒子還不夠嗎?”
“不夠。”李承乾搖搖頭,說道:“看看孤,青雀,稚奴,我們三兄弟,為了一個太子之位,就差死一個了,為了避免象兒他們將來也是如此,多生一個吧.......四個就不會鬥得太厲害了。”
“這樣嗎?”
“當然!”李承乾輕輕笑笑,皇帝調李治回來,還有最後一個原因。
他要保李治一命。
但他保得住嗎?
李治正在後院,陪著趙氏,就在這個時候,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麵響起。
姬家福快速步入,然後走到了李治身側,低聲在他耳邊說了幾句。
“辯機?”李治一句話下意識出口,趙氏有些驚訝的看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