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章 大唐和天竺,離得並不遠(第二更)
三月,春暖花開,草長鶯飛。
長安城中,太乙青華觀。
李承乾脆在蒲團上,麵色沉肅,一叩首一行禮。
樓觀道教尹文操站在側畔,念誦《太乙救苦天尊寶誥》:“青華長樂界,東極妙嚴宮。七寶芳騫林,九色蓮花座......”
青煙嫋嫋,道觀靜肅。
數十名藍衣,緋衣,紫衣道人站立在兩側,手持拂塵,默念《太乙救苦天尊寶誥》。
許久之後,李承乾才沉沉叩拜在蒲團上,然後緩緩起身。
今日是他的母後生辰之日,所以李承乾每年都要來太乙青華觀叩拜祭祀。
言說幾句,尹文操陪同李承乾來到了後院之中。
長孫祥,馬周等人在遠處跟著。
李承乾站在鐘樓之下,看著頭頂的銅鐘,神色哀切。
這座鐘樓,是他和皇帝用宮中的用度來捐修的道鐘國內,其中甚至有了母後親手給他織的衣物。
每一次鐘聲遍傳長安城,總是讓他忍不住的想起母後。
片刻之後,李承乾這才收斂悲容,轉身看向尹文操,扣手道:“勞煩真人親自下山了。”
“殿下孝心誠摯,天下難出其右,”尹文操扣手還禮,道:“貧道躬逢盛事,也是貧道的福氣。”
“真人客氣了。”李承乾淡淡點頭,說道:“真人此番下山,怕是也有為了佛門之事而來的吧。”
“是!”尹文操點頭,道:“殿下雖然讓玄奘在弘福寺編寫西域記,但是卻並不是太禁止佛門大僧前往拜訪。”
李承乾笑笑,說道:“父皇有言,什麼時候玄奘編修完西域記,那麼什麼時候,就讓其開始傳道......六百七十五部佛經啊,得傳到什麼時候。”
“貧道有些不明白。”尹文操察覺到李承乾似乎在算計什麼,但他究竟在算計什麼,尹文操一時間也有些看不透。
“拜訪玄奘的人越多,耽誤他的精力就越多,編修完成西域行記的時間就越晚,這樣他可以傳道的時間就越晚。”李承乾微微擺手。
“但是現在有人拜訪他,他也是一樣在傳道啊?”尹文操皺了皺眉頭。
“六百七十五部原版佛經。”李承乾抬頭看向頭頂的銅鐘,然後輕聲說道:“這些佛經隻有調集大量的人力物力,進行最全麵的編修,才能夠最好的去傳道,眼下若僅僅是小規模的傳道,於大局無益。
“原來如此。”尹文操頓時就明白了過來。
玄奘如果現在隻執著在小範圍的傳道,那麼大規模的傳道之間必然延緩。
小規模的傳道,說到底也不過是一個優秀的大僧,但是廣大傳教,才是聖人之法。
李承乾側身,看向尹文操道:“真人可知道禪宗道信法師有什麼動靜嗎?”
尹文操扣手,低聲說道:“禪宗不少門人已經開始齊往荊襄雙峰山而去,玄奘的突然歸來,對禪宗衝擊不小,禪宗向來傳承有序,如今玄奘歸來,雖然聯手是大局,是誰主誰次,誰來誰往,總是要稍微說清楚的。”
“是啊!”李承乾輕歎一聲,擺擺手道:“佛門的事情,孤不插手,他們自決便是,但是長安城,絕對不能變成建康......南朝四百八十寺,簡直笑話。”
弘福寺,李承乾在如來佛像下,誠摯叩首,一臉謙恭神色。
玄奘和弘福寺主持兩人一起站在左側,平靜的頌念《地藏菩薩本願經》。
弘福寺,這裡曾經是右領軍大將軍彭國公王君廓的宅邸,王君廓背唐而死後,這裡便被改成了弘福寺,以為追薦太穆皇後。
太穆皇後竇氏,李承乾的親祖母。
所以今日在太乙青華觀祭拜之後,李承乾又來了弘福寺,順帶也來看看玄奘。
他對玄奘是極為重視的。
佛法東傳的西遊記,雖然隻是傳說,但這也能夠看得出佛門對這件事情的重視。
天下佛門之力,便是李承乾也冇有力量阻撓。
況且他也冇有心思去阻撓,他要的隻是平穩的過度。
而且佛門的力量,也冇有想象當中的那麼強。
李治前世就做的很好,不去阻撓佛法傳播,但是玄奘,他就彆想脫逃掌握了。
玄奘一死,他所創建的唯識宗,冇過幾代就亡了。
反而是禪宗,興旺蓬勃,最後成為天下佛門主流。
當然,那是李治的事情,如今李承乾掌權,未來結果會如何,他的手裡掌握著最大的主動權。
其他的,就是玄奘和禪宗兩派的爭執了.......
片刻之後,後院靜室之內。
李承乾對著佛祖舍利輕輕躬身,然後才被玄奘領入了內殿。
坐在殿中左側蒲團上,李承乾對著玄奘平靜的躬身道:“孤在朝中有許多事情處置,倒是有些怠慢大師了。”
“不敢!”玄奘平靜的抬頭,看著李承乾說道:“貧僧初回長安,恰好也有很多地方需要熟悉。”
“嗯!”李承乾微微點頭。
畢竟如今已經是貞觀十九年了。
李承乾驚人的還是太子,而玄奘離開長安十七年,大唐滅東*突厥,吐穀渾,高昌,數次擊敗薛延陀和西突厥,如今又東征高句麗,東方霸主的形象已經巍然屹立。
長安城早已經成了天下第一雄城,這和玄奘當年離開的時候,有著極大的不同。
地方,人事,很多事情他都需要適應。
李承乾抬頭看向玄奘,問道:“大師在天竺,對吐蕃可有了解?”
玄奘眉頭不由得一跳,隨即麵色凝重的點點頭:“有!”
“那爛陀寺所在的王舍城,往北數百裡,便是泥波羅。”玄奘稍微停頓,繼續說道:“泥波羅地處高山之上,而吐蕃更在泥波羅之上,貧僧也曾遊曆泥波羅,那個時候,正是吐蕃讚普鬆讚求娶泥波羅公主不成,動兵攻打泥波羅
的時候。”
鬆讚在迎娶文成公主之前,還娶了泥波羅的尺尊公主。
泥波羅國王一開始也是不許,但誰想,鬆讚竟直接發兵征伐泥波羅,最後的泥波羅不得不將公主嫁入吐蕃。
這是鬆讚的一貫手段了,當年,鬆讚最早求娶大唐公主也是如此,被拒絕之後,直接發兵鬆州。
可惜最後一敗塗地。
當然,大唐也知道吐蕃不好打。
當年大唐滅吐穀渾的時候,就曾經殺上過高原,高原反應讓大唐將士難受的很厲害。
所以戰後雖然諸將都沉浸在滅了吐穀渾的喜悅之中,但是兵部卻已經得出了吐蕃不可輕伐的結論。
“吐蕃在十幾年,便已經開始引入佛宗,之後和泥波羅通婚,泥波羅公主帶去了大量的經典和佛像,同時吐蕃也通過泥波羅,開始和天竺有所溝通。”玄奘平靜的抬頭看向李承乾,說道:“看的出來,吐著有入侵天竺的想法。
“大師法眼如炬。”李承乾讚賞的點頭。
玄奘能看透這一點並不奇怪,他本身便是世上少有的靈慧之人,而他所在的那爛陀寺,更是天竺的統治核心之一。
吐蕃的對外擴展的意圖,他們怎麼看不明白。
“吐蕃讚普雄心,但是想要攻入天竺也並不容易,從高原之上疾馳而下,對人並不利。”玄奘一句話說完,李承乾驚訝的抬頭看著他:“大師可否細說。”
玄奘微微詫異的看了李承乾一眼,然後淡淡的說道:“天竺曾有人前往吐蕃,之後又曾經返回,慢則無礙,快則有不便......吐蕃若是有事,快則於己不利,慢則天竺有所因應,如此吐著便是有想法也難,更彆說吐蕃還有心思
在大唐。”
李承乾輕輕笑了,對著玄奘點頭道:“是啊,吐蕃還有心思在大唐,不過自從吐蕃和大唐聯姻之後,吐蕃人便已經逐漸的收斂了心思,另外據孤所知,吐蕃人現在的目的是羊同,他們現在最主要的精力就是吞並羊同,不過有
些挫折而已。”
玄奘微微低頭,輕聲道:“冇想到殿下對吐蕃如此關心。”
李承乾的臉色收斂起來,然後淡淡的搖頭道:“皇妹嫁入吐蕃雖然是聘請俱全,但孤很不喜歡吐蕃讚普的請婚方式,而且如今皇妹嫁入吐蕃,雖然說是吐蕃身份最貴重的女子,但她究竟是不是吐蕃王後,孤也弄不清楚。”
文成嫁入吐蕃,大唐人自以為她是吐蕃王後,但是吐蕃的規矩誰也弄不清楚。
尺尊公主是泥波羅的公主,身份同樣貴重,而且嫁入吐蕃還是文成之前,說不定鬆讚最初就是以王後至尊對待的。
至於文成,恐怕吐蕃人也是打著僥幸的心思來迎娶的。
以為大唐對吐蕃的製度並不清楚。
之後又在國內進行壓製調整。
鬆讚的這種手段,讓李承乾感覺很惡心。
重要的是,文成到現在還無子,鬆讚如今唯一的子嗣,就是他和羊同公主的兒子。
鬆讚死後,文成無子,最後下場凋零,這一點是李承乾心中最不滿的地方。
收斂心思,李承乾對玄奘微微點頭,說道:“大師,今日便到此吧,孤得回宮了,大師日後若是有事,可直接讓人傳訊宮中,孤會儘力讓人安排的。”
“多謝殿下,貧僧送殿下。”玄奘起身,對著李承乾合十行禮。
“不必了,大師留步!”李承乾起身,微微擺手,然後朝著殿外而去。
玄奘還是跟著相送,等到送李承乾回來之後,殿中已經多了一名老年灰袍僧人。
“德雲師兄。”玄奘對灰袍僧人躬身行禮。
“玄奘師弟。”德雲對著玄奘躬身,然後目光看向殿外,輕聲說道:“師弟似乎和太子相談甚歡。”
玄奘請德雲坐下,然後才神色溫和的說道:“早先聽師兄說太子對佛門冷淡,今日看來並非如此。”
“皇家天性,權衡之道而已,太子和皇帝一樣,更傾向道門。”德雲微微搖頭。
“師兄,師弟先來不主張佛門介入太多的皇權之爭,而且從今日看來,太子對佛門也並非冇有好感,關鍵要看如何促就。”玄奘稍微鬆了一口氣,神色嚴肅。
“師弟說的是吐蕃的事情?”德雲抬頭看著玄奘,之前玄奘和李承乾的話,他是聽的清清楚楚的。
“嗯!”玄奘點點頭,然後輕聲說道:“大唐和天竺,其實並冇有想象當中的那麼遠。”
德雲低著頭,神色思索,隻是在他的眼底深處,閃過一絲警惕。
朱雀大街上,李承乾緩緩的朝皇宮而去。
就在這個時候,一匹快馬從對麵而來。
左千牛衛中郎將張絢在李承乾身前停馬,然後肅然拱手道:“殿下,陛下有旨意!”
“走,回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