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比牛還牛的老人
又是黃昏,老牛車已把王百萬拉到了那個叫‘十裡坡’的地方。真冇想到,原來這裡還是個山清水秀,峰巒疊翠,風景怡人的好地方。
牛車正在上坡,本來就是老牛拉破車了,此刻王百萬更嫌它緩慢。
據說這條坡有十裡長,看似不大陡,遙望卻又通到了天邊,加之兩邊蔥蔥鬱鬱的鬆林,仿佛正在有意要把你引上雲端那使多少人向往的天堂。看看這漸濃的夜色,望望那深秋惆悵的寒意,加之人困牛乏;這一刻,他們似乎顯得更加落魄了!
潦倒本是落魄的朋友,正如貧窮是孕育自強意誌的基石一樣,也跟富人是瞎子和官僚是聾子有著同樣的聯屬意義。以上的經曆王百萬兼而有之,現在他正演繹著一個窮困潦倒且一貧如洗的人的角色;所以,他現在的言談舉止,具有了善良和謙恭的一麵;這也是在他人生得意的巔峰上,無法抵達的一種道德的高度。
所以說,王百萬在變,因為環境使然。
也許人世間的事情都這樣:當物質享受被迫下降的時候,或許他的精神文明正在抬頭,甚至是上升。
現在,這個昔日傲視天下的人,他的心頭有深不見底的淒愴!因此,他的話此刻聽起來宛如愁苦的深淵裡迸發出來哀愁。他歎息了一聲,指那前麵林子裡一帶房屋與老車夫說:“就前麵找個歇腳的地方,我們吃了晚飯再看吧!”
這一帶也有十幾間木屋,它們沿著大路東一塌西一處,有的被一排蒼翠的大樹遮去了半棟屋麵;有的隱在樹林裡露出了一排屋脊;有的則大大方方地朝路大開著。總而言之,這裡的屋子用地寬泛,布局零散,但卻又仿佛呈現出首尾相連的規模。因此,頗有見聞的人,落眼便知道這種建築的格局不是山寨便是匪窩。
這條路來往的客人似乎並不多,但每棟屋子的門前又都挑著一杆竹簾,一盞燈籠;燈籠透出的微弱光線,照著竹簾上模模糊糊的幾個字,不集中目力你是看不清楚的。
那上麵寫著:“管吃管住”。
這就算是此間的營業招牌了,它在蒼茫的暮色中隨風搖曳,遠遠看去更像野地裡的零星鬼火。
王百萬的牛車走進了就近一家客棧,隻見一個曲背彎腰的老頭子跑了出來,他眉開眼笑主動問王百萬:“死胖子,你是要住店,還是要吃飯?”
王百萬以為窮鄉僻壤的人實誠,說的話用的也都是不加修飾的原材料,這樣一想,老人剛才對他的這個稱呼也被他消化了;但是他冇有想到,這個看上去不是很慈祥的老人,竟會是這家客棧的招待。可是見了這裡旖旎的風光,王百萬又突然想起他以前腰纏萬貫的時候,也經常去那些景致特彆的偏遠農莊品嘗一些,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稀罕酒食和樂趣。
對了!王百萬斷定這裡一定會是,一個非常有創意的農莊。
然而,往往那些剛剛從富貴的溫柔鄉裡,淘汰到窮苦潦倒的地方來的人,剛開始的一段時間,他往往容易忽視自己的現狀;當遇到高檔消費場所,他也會忘乎所以地大搖大擺走進去的。但是,最終的結果,往往又都是以尷尬和羞辱收場。
現在的王百萬就是這樣,他不假思索地走了進去。
隻是,在他行走在這家客棧的那段不長的路上,他的腦海裡又湧現了富人的狂妄,他回味著這個老招待的話,忽然感到怒不可遏,也讓他突然產生了一種想狠狠暴打他一頓的衝動。
於是,他回過臉去,狠狠瞪了這個乾癟癟的老人一眼。這一下,他的心裡算是找到了一絲平衡。畢竟人生地不熟,況且又在人家的地盤上,這個回敬對方的憤怒一瞥的眼神算是扯平了。
但是,他想一想,還是覺得有氣;因此,他突然停住步子,險些把跟在後麵的老招待撞了。他很不情願地回過頭來,又極不情願地瞪了這個老招待一眼,氣憤憤地大聲問:“你這裡有什麼吃的?”
“我這裡什麼都有。”不料,老人的話聲更大、更尖銳、更刺耳。王百萬嚇了一跳!他在心裡說,真冇辦法,要不是太餓了,我才懶得在這個鬼地方受這鳥氣。
於是,他選擇了忍耐。
這時,他看見前麵客棧的屋子裡亮著一盞油燈,隻見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婦人當門而坐;她那老態龍鐘的樣子,昏昏欲睡,似乎隨時準備好了,隻等一陣微風拂過便向麵前的空地上栽倒下去。
見了這種狀況,王百萬再也冇有勇氣朝前邁步了,他決然停住了腳步,他不想再多走一步了。於是,他對身後趕牛車的同伴說:“算了,我們換一家吧!”
然而,客棧的老招待——那位已走到他們的前麵,引路的老人聽了很不高興,他那風燭殘年的身軀霍然轉身,接著他們在他蒼老的臉上便看到了他極度怨恨的神情。冷不防,使倆人吃了一驚。
老招待忽然滿臉堆笑著說:“你這死胖子,在我門前下了車,還想去彆人家吃飯,冇門。”
見此,倆人的心頭倒抽了一口冷氣,他們認為這個老招待的笑容,要比天下任何一種表情都恐怖。也許,用魔鬼的微笑來形容他的表情非常合適。
任何怪笑並冇有實際懾人的威力,就像任何噩夢不會影響人們第二天正常的生活一樣。
更何況,王百萬還是從大環境裡出來的人,他見過的聳人聽聞的事,也許比一般人聽過的還要多哩!
所以他們倆人毫不畏懼。王百萬欺他年邁,並不理睬老招待陰陽怪氣的一笑,徑自往回走。
但,出乎意料。那個老招待很倔強,竟真的加快步伐跟了過來,並且他那蹣跚的腳步還帶著小跑的輕快。
這一下,真讓倆人有些後悔走這一遭!
王百萬依然不理會身後的老招待,可是他們的牛車卻走不動了;因為,老人把它拽住了。
現在,王百萬才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了,他們都感到大為震驚,他們怎麼會想到,眼前這麼一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竟能輕而易舉地單手將一輛牛車拽住,任憑老牛掙紮,休想挪動半步。
王百萬害怕了,豆大的白汗無需運動也會從他蒼白的臉上忙碌地淌下來。他看看天,又望望門前那個白發蒼蒼的老太婆坐著的身後那黑琴琴的客棧裡麵;這一刻他發現,他們將要走進去的客棧,原來要比當前壓在他們頭頂上的蒼天更加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