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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二三章 冠冕堂皇

2026-10-21 作者: 公子許

“內聖外王”一直是儒家對於統治者的要求,由此也衍生出一些近似或者區彆不大的政治理念,譬如“內王外霸”等等,是要求統治者對內施以“王道之術,以仁政聚攏人心”,對外則“霸道之術,以武力懾服四方”……………

從未有完美無缺之政策,隻有因地製宜,順應時勢之善政。

故而“內聖外王”也好,“內王外霸”也罷,倘若能夠符合當下之局勢,便會阻力國家實力大增,社稷穩固;反之,隻能淪為國家滅亡之隱患。

然而審時度勢說起來容易,身在局中卻往往迷惘而不自知。

譬如當下,當大唐的藩國體係日臻完善,文明同化進程很是順利,那些在藩國治理之下,無論身心都完全認同華夏的“唐人”,到底算不算大唐子民?是否應當擁有與唐人一樣的權利?朝廷中樞是一視同仁,還是區彆對待?

朝野上下爭執不休、莫衷一是。

諸多藩國,外邦此番紛紛上疏皇帝懇請學習數學、物理等自然學科,將這樣一種身份模糊擺上台麵,推上風口浪尖。

舉國上下議論紛紜、各執一詞。

有人認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無論倭人也好,真臘人也罷,乃至於大食人、拂菻人、突厥人,不過是因武力而臣服於大唐,他朝大唐式微,國力傾頹,這些異族必然卷土重來,反噬一口,又豈能將大唐賴以立國之絕密學術

輕易教授?

誰想這麼乾,誰就是目光短淺、養虎為患,必將成為帝國之罪人,由天下人共討之。

有人則認為既然大唐為天下霸主、禮儀上邦,便要有囊括四海之胸懷氣度,對於那些臣服於大唐之番邦異族應當一視同仁,否則豈不是主動將其區分開來,使其再無半分歸屬之感?

日複一日,大唐那些藩國、領地必然動蕩不安,甚至分崩離析,轉而牽連國內由盛而衰......

*****

芙蓉園內。

絳色錦被堆疊如浪,終在窗外淅淅瀝瀝落下雨水之時由顫抖漸為平息。

房俊從榻上起身,健碩背肌如同豹子一般蘊含強勁動力,從侍女手中接過溫水,親手服侍床榻上酥軟如棉、嬌喘細細的女王陛下。然則掀開錦被,卻發現被褥已經被水漬浸透......

隻得又喚來侍女將被褥更換。

今夜的金德曼全無半分曾經新羅女王的矜持威嚴,一番狂風驟雨的洗禮浸潤身心,隻剩下身為女人的嬌羞纏綿。

倒也怨不得女王陛下,實在是這等大旱大澇太過於折磨人心,著實不住......

等到徹底歇息過來,兩人才各自披上袍子坐在窗前地席之上,有房俊沏茶,喝著茶水、吃著糕點,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身體內波浪洶湧的浪潮才徹底沉寂下來。

金德曼美眸瞄了麵前的郎君一眼,垂下眼皮輕啜茶水,嬌美的麵容滿是紅暈。

雖然前來長多年也早已委身於房俊,兩人親熱不知多少回,但如同今夜這般毫無隔閡,坦陳相對,令人心如熱火、悸動不堪。

房俊關切問道:“秋雨涼寒,莫要著涼才好,是否再披一件衣裳?”

金德曼搖搖頭,放下茶杯,雪白纖細的手指拈起一塊糕點小小咬了一口,咀嚼著道:“如今朝堂上下一片紛紜,爭執不休,連帶著中樞都動蕩不安,郎君何以有閒暇到我這邊?"

她雖然寓居於芙蓉園等閒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卻非兩耳不聞窗外事,對於外間局勢動靜一直有所關注。

尤其是當下朝野上下皆討論的“華夷之彆”攸關新羅,她自是憂心忡忡。

即便早已內附大唐、交卸王位,甚至金氏一族如今也人才凋零,十不存一,但畢竟那片土地是她血脈所係,豈能無動於衷......

房俊看她一眼,明了她心中所想、所念,略作沉吟,問道:“倘若思念故土,不妨陪你回去新羅走一趟?”

金德曼愣了一下,低垂眼皮將心思掩飾住,輕聲道:“睹物思人難免傷心,一切都不過是過眼雲煙罷了,隻在心底存著一份念想就好,倒也不必身臨其境,神思傷惘。”

說到底,內附大唐、交卸王位乃是恥辱,縱使再是嘗試寬慰自己卻又怎能將這份恥辱抹煞?

她害怕回去新羅之後遇到子民站在路邊問她一句“何以舍棄吾等而苟全王族之富貴”,她無言以對.......

房俊執壺給她斟茶,笑道:“何必這般自怨自艾?新羅也好,倭國也罷,甚至包括大唐在內,王朝霸業興衰浮沉於漫長悠久歲月相比不過滄海一粟而已,多少王侯將相豐功偉業轉瞬成空,終究也隻是青史之上幾行名姓。

金德曼嬌哼一聲,白了他一眼。

這樣的道理誰又不懂?

然而若是身臨其境又有幾人當真看得通,悟得透?

喝一口茶水,紅唇微微抿了一下,好奇問道:“對於當下這股風潮,二郎又是何等看法?”

房俊拈一塊糕點放入口中,哂然道:“不過庸人自擾而已,並無意義。”

金德曼瞪大美眸,詫異道:“怎會全無意義?華夷之辨古已有之,那還是當初涉及外族的情況之下。如今大唐兵威赫赫、懾服寰宇,不知多少外族內附,局勢可是比當初更加嚴峻,倘若不能對此有一個權威,適合之共識,必

然會埋下隱患。”

大唐對於外族之政策,態度必然要有一個上下如一的共識,如此才能內外契合,上行下效,否則政策割裂、輿論分歧,豈不是讓那些外族人心惶惶,憑生異心?

房俊則不以為然:“星移鬥轉,時移世易,任何政策都不過是依托於當時之環境,局勢而做出的妥協結果。國勢之強弱、人口之多寡、氣候之旱澇......太多因素製約了政策製定、施行,倘若想要尋求一個一勞永逸之製度,

與刻舟求劍何異?大唐如今國富民強、兵威赫赫,無論製定何等對於外族之製度,那些外族都必然屈服於大唐兵威之下。反之,你覺得哪一個外族會心甘情願屈服於大唐之統治?”

隋唐以來,“族群”這個概念已經逐漸明晰,想要如商周秦漢甚至上古三皇之時那樣輕易通過征伐、文化等等手段將異族同化不分比我幾乎已無可能。

無論怎樣同化,新羅人、倭人、真臘人、大食人......這些已經有了完整民族敘事、風俗文化的族群都很難將自己完完全全當做一個漢人。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句話的核心在於利益之分歧,當族群有彆,利益述求自然有所區分,你多了我便少了,你有了我便無了......怎麼辦呢?便隻能抱團取暖。

而“抱團取暖”便是族群分彆之根源。

利益是永遠不可能均衡的,所以國家與國家、族群與族群,甚至團體與團體......分歧永遠存在。

“今日之大唐會因為外族之內附而強盛,日後之大唐也會因為外族之分歧而衰弱,甚至於有朝一日亡於外族之手......可任何一種製度都不可能兼顧當下與未來,與其現在困惑於接納外族亦或區分外族,還不如全力經略當下,

隻要大唐一直強盛,外族便會衷心歸附。”

金德曼美眸閃亮,衷心敬服:“二郎果然高屋建瓴、智慧出眾!現在與未來,華夏與外族,一切都是不可揣度之事,任何試圖一勞永逸的嘗試都注定是無用功,順其自然就好。”

外族之所以內附於大唐是因為利益,有朝一日背棄大唐也一定是因為利益。

倘若利益分歧,唐人也會自相殘殺,攻訐屠戮,而若利益一致,外族也會忠心耿耿,甘效犬馬之勞。

排斥外族未必讓大唐長盛不衰,接納外族也不一定就是亡國之禍。

房俊淡然道:“所以帝國盛衰之根源從來都不在於唐人亦或外族,而在於能否始終保持利益一致。有利可圖,外族也可拍著胸膛信誓旦旦自稱唐人;利益相悖,縱使唐人也會揭竿而起嘯聚山林禍亂國家。

外族入侵固然凶狠殘暴、喪儘天良,可國人禍亂不也一樣屍山血海、殺人盈野?

而華夏文明之堅韌早已證明無論何等艱苦卓絕之境地,都足以傳承下去。

這便足夠了。

金德曼卻看透了他的心思,笑著道:“這等拿來糊弄外人的話就不必在我麵前說了,倘若二郎當真心中並無華夷之彆,那麼試問到底會否放開書院接納外族學子,且教授其算學,格物?”

很多事都是這樣,不能看明麵上怎麼說,而是要看實際上怎麼做。

房俊之言聽上去冠冕堂皇、胸襟廣闊,似乎並不在意唐人還是外族蠻夷,然而涉及到實質問題卻明顯看得出區彆————既然華夷如一,那麼唐人有的權利為何外族冇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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