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五一四章 利益階級
戰爭因追逐利益而發起,也因利益衡量而結束。
但在大馬士革與君士坦丁堡的利益糾葛卻多種多樣,東西方貿易之主導、土地與人口之爭奪,其中最主要的教法之分歧,信仰之攻訐,卻非是簡單一城一地之利益得失可以衡量,甚至某種程度上可以說雙方“生來為敵”,隻要
還客觀上存在,那麼爭鬥就會一直持續下去。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所以想要執行這樣一個“放血計劃”並不難,雙方有種根本利益上的衝突,戰爭自然而然的發生,不會因客觀條件而終止。
大唐所要做的便是“添油”,哪一方處於下風便予以援助、支持,確保其中一方不會在短期因為戰略失誤,兵力不足、物資告而輸掉這場戰爭。
一個處於戰爭、分裂、虛弱的西方,自然符合大唐之利益。
而不是憑借強橫戰力企圖攻略土地一頭紮進這個深坑之中,將自己也成為“被放血”的一方………………
等到大唐徹底鞏固東海、南海的各處藩國,更在黑海、雷海紮下根,再海陸並進,攻城掠地,徹底吞噬大食與拂菻國不遲。
這個過程或許是十幾年,幾十年,也或許是上百年,但晚上一些又有什麼關係呢?
隻要有這樣一個目標存在始終敦促大唐上下勵精圖治、建功立業,便會迸發出無與倫比的熱情與期盼。
而不是在一統華夏故地之後便誌得意滿,從此刀槍入庫、馬放南山,坐視疆域之外的蠻胡異族飛速壯大。
華夏曆史上曆朝曆代為何總能在戰亂崩潰之後於廢墟之上快速崛起,重塑輝煌,又在巔峰之時踟躇不前,飛快隕落?
便是因為地域賦予了這個民族極強的局限性,目光隻投注於九州故地,再是英明神武的一代雄主在完成“一統華夏、橫掃六合”的任務之後便自認為已經臻達不可超越的豐功偉業,所有進取心煙消雲散,耽於享樂、快速墮
落。
但如果將目光從九州故地擴大至整個寰宇呢?
隻要上升的通道始終存在,跨越階級的可能未曾斷絕,自然有無以計數的華夏兒郎渴望建功立業,伐師滅國、攻城掠地自是尋常。
畢竟論及“卷”之境界,普世之間,誰人能與華夏爭鋒?
大慈恩寺後院的精舍之中,和煦微風自敞開的窗口吹入,窗外高大的槐樹枝繁葉茂,樹影婆娑,茶幾上的茶壺裡徹著今年的新茶,茶湯鮮綠、香氣氤氳。
已經須發皆白的令狐德棻跪坐在茶幾之後,許是因為這些年遠離朝堂之上的勾心鬥角,著書立說少見外人更平複了心中貪欲躁動,所以依舊背挺直,精神矍鑠,愈發有一代大儒之風采。
他抬手給對麵於誌寧的茶杯斟了半杯茶水,語氣平緩低沉:“當皇權再不是至高無上,口含天憲,誰人又會為了這樣一個傀儡的位置而不惜背負背叛之罵名,甘冒九族夷滅之風險去爭奪呢?”
任何一件事物都有其自身價值,當獲取之成本低於這個價值,自然甘冒奇險、趨之若鶩;反之,當獲取這件事物所需付出代價遠超其價值,自是退讓三舍,避之唯恐不及。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天下萬物,儘皆逐利。
於誌寧低垂眼皮看著白瓷茶杯之中鮮綠的茶湯,神情有些低落,也有幾分不忿。
“可終究有人會認為自己登上皇位之後可以恢複至高無上之榮光,手持億兆臣民之生殺大權,如此甘冒奇險也是值得,單憑削弱皇權未必就能斷絕世人對於皇權之覬覦。”
令狐德棻點點頭:“你說的不錯,所以想要皇權永固、江山如磐,便在於製度之確立、民智之開啟。”
於誌寧蹙眉。
所謂“製度之確立”便是對皇權之削弱,限製,“軍機處”執學軍權,“政事堂”把持朝政,將至高無上的皇權徹底分化,使得再無“口含天憲”“言出法隨”之故事,“皇帝”隻在法理上為天下之主,卻再無以往生殺予奪之權柄。
關於這一點,文臣也好、世家也罷,一直處於糾結分立之狀態,時而支持,時而反對,皆因己之利弊。
冇有人願意生活於皇權至高無上的時代中,擁有無數資源的世家門閥更是如此,畢竟身家性命掌握於皇帝之好惡,幾代人、甚至十幾代積攢之家業一朝崩,誰人受得了?
可“軍機處”“政事堂”之設立、稅法之完善施行,以及科舉製度不斷改革,固然使得皇權衰落,卻又導致世家門閥壟斷教育、政治、土地之根基徹底動搖,海貿更要受到國家製約......
最關鍵還是民智之開啟。
“倘若人人讀書,人人皆明道理,人人皆知政事,豈非人雲亦雲、國家動蕩?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世家門閥因為壟斷教育,所以自然而然成為國家之精英,而國家運作理所當然依靠精英,無論製定何等國策,推行何等政令,底層民眾“隻需知其然,無需知其所以然”,老老實實奉令而行就好。
可一旦人人讀書識字明了道理,知道國家各項政令之優劣利弊,一旦侵犯了他們的利益又豈能俯首帖耳任憑驅策?
利益是恒定不變的,當底層民眾開始積極爭取利益,世家門閥就要犧牲自身利益予以安撫。
否則這些民眾便會揭竿而起、烽煙處處......
民為邦本,本固邦寧。
倘若民眾知曉太多道理便會心生貪欲,自然國本動搖。
這與儒家治國之道相悖......
令狐德棻則挑了一下雪白的眉毛,臉上先是露出詫異之色,繼而又有些恍然,歎氣道:“你們啊,隻知道捧著書經典籍皓首窮經,卻半點不懂得與時俱進之道理。
於誌寧反駁:“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吾輩儒生之誌也!”
令狐德棻不以為然:“時移世易,鬥轉星移,天下焉有不變之規則?”
於誌寧神色堅定:“遵先王之法而過者,未之有也。”
令狐德棻已經有些不耐煩了:“法先王之政者,法其意而已!”
“不愆不忘,率由舊章。”
“簡直食古不化、愚頑不靈!”
令狐德棻氣結,忍不住吹胡子瞪眼。
這些人看似捧著先王之法不知變通,任憑千年未有之變局而抱殘守缺,不懂得與時俱進,實則身為世家門閥一份子的他卻看得清清楚楚,之所以不變,完全是因為不願意打破現有之利益分配。
一套製度長年累月施行下來,必然早就一個既得利益者團體,隻要製度不變,這個團體的利益不受損失;反之,一旦製度產生變化,既得利益者團體便會發生變化,利益受損尚在其次,萬一既得利益團體發生天翻地覆之改
變,如何能夠接受?
至於國家是否積弊日深、有亡國之虞,天下百姓苦土地兼並久矣,身處水深火熱之中,卻是全然不在意的。
這讓令狐德棻心底產生一種優越感:當國家變革浩浩蕩蕩、各種新政如火如荼,舊有秩序即將被徹底推翻之時,他卻比這些人更能夠看透本質、更果斷接受,實在是高明的很。
當土地兼並引起舉國上下之矚目,當國家財富累積的速度更快,當向外擴張的腳步逐漸堅定,尤其是軍隊權力渾然一統且排除萬難一致對外,還有誰能抵擋這股變革的腳步?
在這股浩浩蕩蕩的大勢麵前,任何阻擋之企圖都如同蚍蜉撼樹、螳臂當車一般無力。
兩人爭執不下,場麵一度非常尷尬。
書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於家管事匆忙而入,見禮之後疾聲道:“啟稟家主,剛剛家中傳來消息,說是三郎與好友在樂遊原遊玩與房家大郎發生衝突,遭受群毆、傷勢頗重。
他口中“三郎”自然不會是於誌寧的三子於光遠,而是於誌寧次子於知微所生第二子、家族之中行三的於克構。
房家大郎應該就是房俊與高陽公主的長子房菽。
於誌寧有些無語。
於克構今年七歲,房菽五歲.......
兩個或許還穿著活襠褲的娃子打架,“傷勢頗重”又能重到哪裡去?
倒是“遭受群毆”讓人有些擔心......
“人在何處,傷勢如何,可曾叫了郎中診治?”
聽聞不過是小兒間的衝突,於誌寧冇當回事,安然穩坐,隻開口詢問。
那管事神色焦急:“人仍在樂遊原,郎中診治過了,肋骨斷了兩根不易移動暫且觀察,口鼻出血,奄奄一息......”
“啊?”
於誌寧大驚失色,當即起身,忿然道:“速速帶我過去看看,小小娃子居然下此重手?尚有何人參與群毆?”
“除去房家大郎之外,還有新羅王世子李仁、扶桑王世子李欣、韓王四子李、清河公主之子李政……………”
於誌寧:“…………”
這是捅了皇親國戚的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