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八二章 驅虎吞狼
關中已然進入隆冬,瑞雪飄飄,天寒地凍,阿拉伯海南端的海岸線卻常年碧海藍天、暖水白沙,一處小型的碼頭於一處港灣修建,簡易木樁深入海水、模板搭建的棧橋倒是頗為結實。
早已蓄起胡須的侯賽因戴著頭巾,穿著一件傳統白色長袍,寬大無領、長垂及地,腰間佩戴銀腰帶和銀刀,正負手站在棧橋上向著東方眺望,濃眉緊鎖,深邃的眼眸之中滿是憂慮。
一個長袍老者從遠處走來,到了侯賽因身後恭聲道:“尊敬的埃米爾殿下,唐人最是信守信諾,既然答應了要給咱們一批數量龐大的物資便必然會踐諾,之所以遲遲未至想來是因為海上季風盛行,航行困難的緣故,您可以在
房屋之中等待,而不必在此焦慮。”
侯賽因悶聲道:“正因為此時季風盛行我才擔憂,唐人的航海技術這些年突飛猛進,但是在自然偉力麵前仍舊不堪一擊,萬一唐人船隊遭遇風浪擱淺甚至傾覆,那咱們的援助怕是永遠都等不來了。”
他雖然身處半島深山之中與穆阿維葉的軍隊廝殺戰鬥,但是對於遙遠大唐卻也不是一無所知,大唐水師的瘋狂擴張早已引起其朝內的忌憚,抵製,如此以大規模的援助全憑房俊一力承擔,萬一有失,怕是房俊再難進行另外一
次援助。
這些年正是因為大唐持續不斷的援助才支撐到現在,一旦援助停止,他還拿什麼去與穆阿維葉的鷹犬戰鬥?
老者沉默稍許,輕聲道:“唐人固然慷慨,但持續多年對殿下援助必然不是一無所求,惡魔的食物雖然可以果腹,卻也隱藏著劇毒。”
“劇毒?”
侯賽因哂笑:“對我來說,隻要能夠手刃穆阿維葉那個奸賊,任何劇毒都甘之如飴!”
一個偌大帝國的王位繼承人,飽受臣民愛戴的王子,一夜之間忽然一無所有還要亡命天涯躲避仇敵的追殺,那種由天堂跌落的地獄的落差感差點讓他發瘋。
他當然知道房俊怎麼想,更知道大唐要什麼,但他根本不在乎。
隻要能夠報仇,便是將靈魂售賣於魔鬼又有何懼?
對於現在一無所有的他來說,心中所思所想,這一具身軀存在的價值,便是與穆阿維葉抗爭到底!
“......殿下您看,那是否船帆?”
老者忽地大叫一聲。
侯賽因急忙向東方遠處望去,隻見碧海晴天、海鳥翔集,遠處天與海的交界線上一片恍恍惚惚的白色,心裡壓抑不住的激動。
片刻之後,那片白色陡然越出海麵,那是由一張張船帆所組成的龐大船隊!
“來了!終於來了!”
侯賽因尚能抑製住心底激動,身後老者卻已是放聲大呼、跺腳狂歡。
即使明知唐人所圖乃大,可是於深山沙漠之中抵抗穆阿維葉的軍隊已是艱難困苦、狼狽不堪,缺醫少藥、軍械匱乏,士氣已經低迷至極點,倘若再無補給,怕是軍心動蕩、一哄而散。
有了唐人援助的補給,局麵將大不一樣。
諸多兵卒聽到老者的呼喊,紛紛從岸邊覆蓋著雜草的簡易窩棚之中出來一溜煙跑到棧橋之上,看著遠方海天相接之處那一大片白色船帆,紛紛振臂歡呼,激動不已。
棧橋之上,房俊與侯賽因四手相握,略顯疲憊的臉上露出一個陽光溫暖的笑容。
“途中遭遇凶險,不過幸不辱命。”
侯賽因激動不已,緊緊握住房俊雙手,眼含淚花:“大帥之恩義,我哈希姆家族世世代代,永誌不忘!”
背負著父親的血仇,承擔著哈希姆家族振興之希望,卻要與強大不可一世的穆阿維葉戰鬥,侯賽因承受著無與倫比的壓力。唐軍的援助就好似沙漠裡的綠洲上的泉水,是支撐著他一直堅持不懈戰鬥下去的唯一希望。
“大唐乃天朝上國、禮儀之邦,自然不允許那些亂臣賊子謀朝篡位,禍亂朝綱。大唐有義務也有責任幫助那些遭受逆賊陷害的皇統正朔,以匡扶正義為己任!”
侯賽因抹了一把眼淚又笑了起來:“大帥這些話術拿去對付那些野蠻人吧,我好歹也是身負先知血脈,焉能不知大帥心裡打著什麼主意?不過大帥的援助是實實在在的,所以我心甘情願被大帥利用,倘若他朝身死於穆阿維葉
鷹犬的刀劍之下,斷絕了先知血脈,惟願大唐能夠占領這片土地,庇佑神明誕下的子民。”
房俊哈哈一笑:“殿下多慮了,大唐對於大食的領土冇有半分覬覦,如今大唐疆域囊括四海、縱橫幾萬裡,治理起來已是捉襟見肘、勉為其難,又哪裡有能力再去攻占更多的土地?何況大唐立國之本乃是商貿,與其攻占更多
土地、樹立更多敵人,何如雙方通商互好,抵足並進?你儘管放心,大唐會一直堅定支持你恢複正統、剪除奸佞!大唐與大食世代友好、永為睦鄰!”
侯賽因看似感激涕零,實則半個字都不信。
何謂“永為睦鄰”?
數年之前,大唐雄踞東方、大食傲視西方,兩國各自占據世界兩端,即便爆發戰爭也是借道行之。然而時至今日大唐領土擴張速度令人瞠目結舌,萬裡之遙忽然變成“睦鄰”,還說什麼大唐對領土毫無覬覦?
大唐就是一頭身軀龐大的獅子,卻時刻保持饑餓,隻要給他一絲一毫的機會便被連皮帶骨吞下肚去。
但當下大唐需要他領導的軍隊持續對大馬士革施以壓力,分散穆阿維葉的精力,以便於經略兩河流域;而他則需要大唐的援助去奪回曾經屬於自己的一切………………
與虎謀皮也好,飲鴆止渴也罷,他根本停不下來。
至於將來如何,留待將來再說。
幾十艘戰船次第停靠在泊位上,船上滿載的各種物資被侯賽因麾下軍隊搬運至岸上的倉庫,數百艘戰船組成的龐大船隊令這些大食兵卒讚歎不止,對那艘威風凜凜的旗艦“明空號”更是歎為觀止,驚為天人。
大食的航海技術絕對算是當世領先,可如此龐大的戰艦卻是聞所未聞,遠遠停在海中的“明空號”三層甲板、五根桅杆,船舷上密密麻麻的窗戶雖然緊閉著,卻可以想象這些從窗戶一旦開啟會從裡邊探出一門門火炮,那種上百
門火炮一齊轟鳴的場景隻要在腦海裡想一想都渾身戰栗、如墜地獄。
難怪唐軍水師可以在大海之上橫行霸道,所向無敵,這根本不是人世間應當存在的力量,而是神明座下的天兵!
所幸如此強大的軍隊是自己這邊的盟友,不僅不會與之敵對,反而會在兩河流域牽製住穆阿維葉的主力軍隊,給他們這邊創造更為寬鬆的環境......
一想到船艙裡還有一箱一箱的震天雷,大食人愈發趕緊十足。
岸邊一處房舍之內,房俊與侯賽因相對而坐,桌麵上橫鋪著一張輿圖,其餘人等都被驅逐於門外。
“......大帥請看,這裡便是聖城麥加,大食的腹心之地,乃是祭奠先知之魂靈所在,隻要將其地攻陷必然聲望大漲,我便可以扯旗哈裡發的旗幟宣告阿裡的血脈重歸正統!”
侯賽因手指落在麥加的位置,目光炯炯、臉泛潮紅、心神激蕩。
房俊能夠明白他的心情,大食人對於教法之傳承、法統之正朔極其重視,甚至淩駕於國家存亡之上。
教法在,國就在;教法冇了,國家是否存在有何必要?
所以隻要侯賽因能夠攻占麥加,在大食人心目當中便是足以與穆阿維葉抗衡之英雄。
“但如此一來,穆阿維葉無論如何都不會坐視不理,以往之時派遣軍隊前來圍剿,一旦攻占麥加他便退無可退,忍無可忍,勢必調集大軍誓要將你剿滅。”
雖然侯賽因一直是穆阿維葉的心腹之患誓要除之而後快,但以往因為既要對拂菻國用兵,又要防備大唐,所以精銳部隊一則攻打君士坦丁堡,一則陳列於兩河流域以備不測,用來圍剿的侯賽因的軍隊都是戰力低下人心渙散的
散兵遊勇。
可等到麥加失陷,麵臨法統被奪之致命危機,穆阿維葉肯定拋開一切,全力一擊。
侯賽因根本擋不住。
侯賽因卻道:“我肯定打不過穆阿維葉,但我可以跑啊!這些年藏身於深山之中采取大帥當年為我製定的遊記戰法,即便十倍之敵也對我束手無策!我大可以在穆阿維葉調集大軍前來征伐之時率先棄城逃跑......但與此同時,
大唐便可以趁著大食兵力空虛攻占兩河流域、兵鋒直指大馬士革!若是能將大馬士革攻陷,大帥之功勳必將震動寰宇,萬世流芳!”
“啊!”
房俊摸著唇上短髭,輕笑一聲。
侯賽因這小子算是曆練出來了,居然以身做餌來換取大唐出兵大食掀起兩國大戰,以便於他在火中取栗!
看似他即將被穆阿維葉調集大軍圍著打,可一旦大唐用兵兩河流域,穆阿維葉哪裡還顧得上什麼法統?必然傾舉國之力與大唐血戰,到那時候侯賽因便可以如魚得水,在半島之上縱橫捭闔,收複失地。
或許等到大唐與大食血戰連連、傷亡慘重之時,回頭一看,侯賽因已經攻克大半個半島,重拾哈希姆家族之榮耀......
好一招驅虎吞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