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七七章 安西都護
馬周雙目圓瞪、震驚失色:“何至於此?”
房俊喝口茶水,淡然道:“天不得時,日月無光;地不得時,草木不長;水不得時,風浪不平;人不得時,利運不通......時運而至,青雲而起,時運不至,蹉跎一生。人如此,國亦如此,國運轟然而至之時自當竭儘所能、全
力以赴,以免他朝國運傾頹,縱使向死而生仍回天乏術,悔之晚矣。”
“國運”是一種玄之又玄的東西,看不見、摸不到,但的的確確存在。當“國運”來臨之時,縱使蕞爾小國背水一戰,破釜沉舟,勝算不及十之一二卻仍能擊敗強敵,攫取勝利,奠定強國之基業。縱使群狼環、困難重重,仍能
有運氣加成、突圍而出。
反之,當“國運”耗儘,任你拚儘全力,前赴後繼,卻不能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如何奮力掙紮始終如墜深淵、毫無起色。
“時勢造英雄,當時勢來臨你我便是被推舉起來的'英雄',肩負著曆史賦予吾等富國強民之使命,引領國家走向富強,使得百姓安居樂業是吾等不可推卸之職責。每一個人站在這個時代的風口浪尖之上,所思所想都應當是帝
國利益至高無上,而不是拘泥於自身之風評、口碑。被世人誤解又如何?被史書唾棄又如何?待到將來,子孫後代會牢記吾等之功勳,他們會將我們的名字刻在木牌之上,抬進太廟之中,受萬世香火供奉!大丈夫立於世間但
求問心無愧,夫複何求!”
馬周已經不知說什麼好了,這番言語與他自幼所受之教育,一生所信奉在準則簡直背道而馳,但是聽入耳中,仔細思索......似乎也有那麼幾分道理?
“國家利益高於一切”,為了國家利益而努力爭取,夙興夜寐,何需在意個人之風評榮辱?
讓帝國疆域更廣袤一些,讓讓彙聚的財富更多一些,讓帝國的家底更厚實一些,讓百姓的生活更富庶一些......縱使未來國運耗儘,也能讓子孫後代守著祖先掙下的家底多耗一些時日,容錯的空間也更大一些。
無論如何這都冇錯。
可華夏自古禮儀之邦的形象呢?
華夷之間最大的區彆便是仁愛寬恕與惟利是圖,儒家文明克己複禮、堅韌忍耐,禮儀為先不可逐利而行。蠻夷之輩則為了生存可以弑其父兄,其母,背信棄義,惟利是圖。
倘若大唐師出無名、東征西討,將帝國之利益淩駕於番邦異族生存之上,大唐與蠻夷又有什麼區彆?
但正如房俊所言,如今“國運”降臨、帝國昌盛,如若不能趁此機會攻占更多土地、掠奪更多財富,等到“國運”衰頹之時,番邦異族又哪裡會記得大唐曾經放過他們一馬?
禍害起大唐來絕不會有半分仁慈。
“五胡亂華”“衣冠南渡”之殷鑒不遠。
馬周有些亂。
一會兒自幼灌輸的儒家思想讓他謹守禮儀、固守大義,不能惟利是圖敗壞天朝上國禮儀之邦的威望。
一會兒國家利益高於一切的理念占據上風,為了子孫萬代的福祉縱使背負一世罵名又有何妨?
房俊坐在對麵慢悠悠的喝著茶水,饒有興致的看著馬周那好似開了雜貨鋪一般不斷變幻的臉色,到時能夠予以理解,當自幼所接受的教育形成的人生觀與當下務實之風氣衝撞在一處形成巨大震蕩,不僅僅馬周,任何一個帝國
官員都會感受到迷惘、錯亂、無所適從。
所幸此時之儒學雖然已經被統治者予以閹割、改造,但尚存有孔孟之時遺留下來的務實、變通之風氣,等到宋明之後被那些無原則迎合統治者的所謂大儒徹底愚弄,固化之後,儒學便徹底淪為愚民之工具,一潭死水、毫無進
取。
所以現在的儒者尤其是經曆過戰亂蕭條時代走過來的這些人,心底大多殘存著強國興邦、為民請願之純粹理想,倘若能夠及時予以規勸使其人情現實、更為務實,還是能夠“掰”回來的......
故而他並不急於對馬周勸說什麼,他能夠自己想得明白才更為重要,而不是受彆人的意誌強行介入。
良久,馬周才從恍惚之中醒過神,抬眼見到房俊玩味的眼神,頓時冇好氣道:“你這等異端邪說也就在我麵前說說,絕對不能在外邊露出半點端倪,否則必然千夫所指,身敗名裂!”
“我自是不會向外吐露半字,因為對你完全信任才有這番肺腑之言。倘若外邊有一絲一毫風聲,便是你出賣我故意傳揚出去。
馬周眼睛瞪大,不可置信:“人怎可這般狹隘歹毒?倘若你某一日酒後胡言亂語彆旁人聽去也怪罪在我頭上?”
房俊煞有介事點頭:“就是這般!不過這些都是小事,速速將這些文書公函簽署也好早已讓糧輜重運往華亭鎮,切莫壞了我的大事。”
馬周卻好整以暇,說起另外一件事:“裝行儉回京述職,為何遲遲不肯離去?”
“揣著明白裝糊塗,何必明知故問。”
“你想將裴行儉推上傳中職位?”
“難道不行?論資曆、論功勳、論家世,朝堂之上冇有幾個人能比裝行儉勝任。”
馬周冇好氣道:“這是能否勝任的問題嗎?你如今身為軍方第一人把持軍中也就罷了,朝堂之上袞袞諸公焉能再任由你在政事堂內橫插一手?一個兵部尚書劉仁軌再加上安西大都護裴行儉,你想將政事堂也變成你的一言堂
嗎?”
自從李勣潛居府邸,軍政事務一概不理,房俊已然成為事實上的“軍方第一人”,各方派係或主動、或無奈向他靠攏,大唐百萬軍隊已經儘在掌握。
如此軍權獨攬,古往今來極其罕見。
如今居然依舊貪心不足,還想將政事堂變成軍機處?
房俊矢口否認:“旁人不知我,你馬賓王豈能不知?我對政務絕無半分染指之意!之所以想要裝行儉接任中,一則裝行無論功勳資曆都到了這一步,豈能繼續將他壓製在安西都護府?再則裝懷節流放瀚海,中職位空懸
總要有人接任,旁人可以,裴行為何不可以?”
馬周蹙眉,很是為難。
房俊知道想要裝行儉接任中,馬周這一關必須過。
“這些年來你何時見我對政務指手畫腳?除去製定政策之時有所參與,除此之外一概不理!即便是你坐在宰相位置之上,可曾見我對你施加影響、乾預施政?”
“哼!”馬周哼了一聲,頗為傲嬌:“你就算想要影響、乾預,那也得我聽你的才算!”
“就是這個道理!你們文官上下一心,哪裡有我插手之餘地?故而不必大驚小怪。”
馬周仔細想了想,微微頷首,表示認可。
裴行儉能力出眾,功勳赫赫,這些年在安西都護府頗為作為,不僅作為邊陲擊退大食之進攻,更在轄區之內鼓勵農桑、發展貿易,借由絲綢之路將安西之地經濟狀況搞得極好,是一個勤勉務實的人才,進入中樞之後也能
又問道:“裴行儉回歸中樞,誰去繼任安西大都護呢?”
以往安西之地乃是帝國邊陲,既要防備吐蕃由高原俯衝而下突襲大唐腹心之地,又要戒備昭武九姓乃至於西域胡族入侵,戰略地位極其重要。
時至今日,大唐在的領土已經擴張至七河流域、兩河地區,實際控製的邊境甚至抵達波斯高原,安西都護府遂成為整個西部疆域之核心,戰略地位更勝一層。
尤為重要的是,安西軍上下皆房俊之嫡係,冒昧的說上一句房俊“私軍”亦不為過,幾乎承擔了房俊對於陸上軍事思想之寄托,不僅承載著對大食國的戰爭壓迫,更有對於雷海北岸那一片廣袤黑土地之覬覦……………
房俊也有些愁:“之所以尚未將裴行儉接任中意向提交到政事堂,也有暫時未尋到合適之人繼任安西大都護之原因。”
在他的構想之中安西都護府將會成為一個南抵波斯高原、西至西海、北達夷海、南到阿拉伯海的龐大區域,雷海將會成為大唐帝國的內湖......
既然注定要擴張,兩河流域自然在規劃之內,而肥沃的東歐平原又怎能放棄?
未來的安西大都護不僅要緊跟自己的步伐、貫徹自己的意誌,更要有開拓之胸懷、進取之銳氣。
馬周道:“薛仁貴如何?”
房俊搖頭:“薛仁貴可治軍,執掌安西軍所向披靡,卻欠缺主政之能力。”
馬周想了想,忽而眼前一亮:“我向你舉薦一人如何?”
“兄長知人善任,能得你舉薦想來必是人中翹楚,卻不知是何人?”
“此人乃襄陽人氏,仁和元年科舉考試進士及第之後得到彭城縣公之賞識,讚譽其為‘王佐之才,且親自將舉薦信遞送至吏部,由此破格任命為清源縣令,如今累計升遷於靈州彆駕。”
“此人姓甚名誰?”
“張柬之,字孟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