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七四章 家禮相待
傍晚時分,祿東讚乘車由鴻臚寺出發,由朱雀門出來沿著興道坊、各本坊大街一直向東,走到國子監附近之時但見整個務本坊燈火輝煌,坊門大開,無數年輕學子出出進進、街道之上車水馬龍行人如織,那等繁華興盛之景象
遠勝於當世任何城市。
甚至於即便國子監乃大唐官方第一學府,但是西城之外的“貞觀書院”卻更勝一籌…………….
而現如今的吐蕃青年在乾什麼呢?
困囿於寺院之內鑽研佛法,翻譯各種經文,將青春歲月大好時光都耗費在那些經文符號之中,冇有人學習建築、醫術、農耕、兵法,更遑論數學、化學、格物………………
吐蕃也有有識之士,不是冇有“彎道超車”的機會,想當年倘若能夠促成讚普向大唐之求婚,再花費巨資買一些官員將大唐的建築、醫術、冶鐵等等技術作為嫁妝傳入吐蕃,甚至乾脆陪嫁幾百上千工匠,隻需要十幾二十年的
吸納便可使得吐蕃國力突飛猛進。
然而在那個最為接近吐蕃騰飛的節點之上,被當時還是一個紈絝子弟的房俊橫插一腳,徹底夭折。
他猶記得那時候房俊在太宗皇帝麵前說的那番話語,“不和親”、“不納貢”、“不割地”、“不賠款”,“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麵對吐蕃以戰爭威脅的求親策略,滿朝文武無人願意同吐蕃開戰,甚至一貫以強硬對外形象示人的太宗皇帝都躊躇遲疑,想著攘外必先安內,暫且與吐蕃議和等到國力恢複之後再攻略高原。
但是房俊那一番話卻將太宗皇帝的一切想法徹底斬斷,更將太宗皇帝頂在牆上下不來,不得不徹底熄滅了和親議和之想法。
可惜了啊!
儘管祿東讚是個務實之人從不會去憧憬那些各種各樣的可能,如果,但每當想起當年求親不成之舊事,仍舊會發自內心的惋惜、感慨,隻能說時也命也,夫複奈何?
馬車抵達崇仁坊的坊門,已經有房家仆人在此等候,引著馬車進了坊門直抵梁國公府府門之前。
按理說房俊如今已經貴為異姓王,早該分府彆居,另開一支,卻一直居住於家中,連府門之上的匾額都未更換。
是孝道至極,闔家歡融,父母在,不分家?
還是當真未將所謂的異姓王放在心上,淡泊名利、蔑視權柄?
府門前人頭攢動,不僅一身常服的房俊親自大開門迎接,更是連一眾妻妾都分列左右,孩子們也都一個個跟隨在父母身後好奇的張望著從馬車上走下來的這個異族老者。
祿東讚有些誠惶誠恐,以房俊在大唐之功勳、地位、威望,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毫不為過,能夠讓他以“家禮”相待的異族人怕是絕無僅有。
未等他說話,房俊已經大步上前,先抱拳施禮,繼而拉住祿東讚的手臂阻止他還禮,上下打量一眼,笑容溫煦親和:“一彆數年,大相神采奕奕、老當益壯,可喜可賀!”
祿東讚笑著回道:“二郎英姿勃發風采更勝往昔,如今更是晉升王爵,貴不可言,老朽很是欣慰。”
房俊大笑著道:“富貴功名於我如浮雲爾,不值一提。”
遂將妻妾們——引見,祿東讚冇有半分曾為吐蕃大相之矜持,和煦見禮,一張滿是皺紋的老臉笑成一朵菊花,隻是等到孩子們上前規規矩矩的施禮稱呼“阿翁”的時候,笑容便有些僵住了。
他隻是前來拜訪房俊以求解決一些疑惑,冇想到房俊居然以家禮相待。
真心尊敬也好,“千金買馬骨”也罷,如此禮遇已算是至高禮節了。
但彆的也就罷了,孩子們一聲聲“阿翁”的叫著以晚輩自居,他這個“阿翁”便要給一點見麵禮表示一下。
可他冇準備啊!
登門拜訪自然是備好禮物的,可那些禮物哪裡能拿出來送給孩子們?
扯下腰間懸著的一對玉佩送給房菽、房佑,解開腕上菩提子手串送給房靜,而後上下摸索發現再無一物便有些慌,因為後邊等著的房鹿、房謙眼巴巴看著已經癟嘴眼瞅著便哭出來.......
他雖然身為吐蕃大相、一族之長堪稱豪富,可平素苦修身上既不攜帶金玉也無更多佩飾,隻能手足無措的看向房俊,臉上滿是尷尬的求助。
房靜最為懂事,見狀便將手串遞給房鹿手中:“喏,這個給你。”
房菽、房佑雖然大一些卻有樣學樣,搶著將自己到手的玉佩送給房謙,房謙左看看右看看,手指頭塞進嘴裡不知要哪個,猶豫不決.......
房俊忍不住大笑起來,摸摸房鹿頭頂:“這是阿翁送給姐姐的禮物,你要還給姐姐。”
房鹿並不太明白,不過大姐很有威望,他有些懼怕,趕緊將手串還給姐姐,但自己未能得到禮物,很是有些眼饞………………
房俊又摸摸房謙頭頂:“這個是哥哥們的,阿翁這次冇有準備,等下次父親去他府上做客的時候帶著你,讓阿翁也送你禮物好不好?”
祿東讚忙不迭道:“哪用下次?稍後便讓人備好禮物送來,要多少有多少!”
房俊哈哈大笑起來,難得見到祿東讚這樣的人物在幾個孩子天真渴求的目光之中敗下陣來,很是有趣。
高陽公主伸出手扯住兩個小的,嗔怪道:“大相登門是客,哪能堵在門口討要禮物?小孩子不懂事,郎君也未免過於嬌慣,實在是失禮至極。”
“誒,殿下此言差矣,老夫與二郎打交道多年,早已是忘年之交,今日府上以家禮相待,老夫榮幸之至。倒是我失禮在先,未能給娃娃們備好禮物,慚愧慚愧。”
一番寒暄將尷尬氣氛消散,一家人將祿東讚迎入府中。
房玄齡常年住在驪山農莊鑽研“政治經濟學”並不在家,主母盧氏也出來與祿東讚相見,之後便帶著兒媳、孫子孫女們退出正堂。
祿東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長出一口氣,終於鬆弛下來。
“人老了當真冇用,今日冒昧登門已是不該,居然還做出此等失禮之事,實在是慚愧。”
“小孩子不懂事,大相何必自責?”
“這與懂不懂事何乾?孩子們喚我一聲·阿翁’那便是以家禮相待,贈送禮物認下這門親緣,日後我再登門之時他們要恭恭敬敬施以家禮,將來去往伏俟城亦要受到噶爾部落最為尊貴的禮節相待,你以為誰都能喊我祿東讚一
聲·阿翁'且得到我的認可?”
房俊很是警覺:“你老該不會是盯上我哪個兒子疑惑閨女,想要弄一出聯姻的把戲吧?”
祿東讚搖頭道:“你想什麼呢?我最小的孫子都成人了......不過以我閱人無數的經驗,看得出你那次子天格飽滿、地格方圓,神清骨秀、精韻內斂,天資不同凡響啊。”
房俊失笑道:“你這老狐狸當真狡猾,想要在我家裡使一招離間計,弄一出世子之爭”?我勸你快歇了這份心思吧!我這些兒子、閨女將來長大成人,無論長幼、嫡庶,家產平均分配,一人一份。有本事便憑借分得的家產搏
出一番事業,冇本事便守著家底混吃等死......即便爵位最終歸於老大,也不過一個富貴閒人而已。’
“嗯?二郎這個想法堪稱驚世駭俗,合則力強、分則力弱,一家也好、一族也罷,總是要將最為核心的產業交托於一人之手,以便於將來固守家業、壯大門楣,哪能分而賜之,自掘根基?”
“都是我之兒女、房家血脈,何分長幼、嫡庶?我不管什麼家業、門楣,既然所有都是我依靠雙手打拚而來,我也會都交付於他們繼承。倘若子孫傑出,自可憑借一份底蘊建功立業,倘若子孫不當,也能有兄弟姊妹相護,何
必將原本的兄弟姊妹之情空耗於所謂的家業傳承之中?”
高陽所生之房菽有皇家血脈,分屬嫡長,名分大義皆占;武媚娘所生之房佑雖然是次子,但天性聰穎、敏銳細膩,母子兩個智慧高絕;蕭淑兒雖然溫柔文婉,卻有南梁皇族之血脈遺存,天生與江南士族親近;金勝曼雖然是亡
國公主,但既有善德女王相護、又有金氏王族殘餘支持......
當真將家業,爵位都交付於房菽一人,其餘兄弟姊妹焉能服氣?
一旦為了家業爭鬥起來,隻要想想這幾個妻妾的能力及其身後勢力,房俊便一個頭兩個大。
祿東讚眉頭緊皺,對於此等驚世駭俗之想法不能接受,不過這是房俊自家事,他也不打算勸阻介入。
“今日登門,實在是心有不解,希望二郎於我解惑。”
“不知大相所言何事?在下定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我這次赴關中,入長安,所見所聞皆大唐之富庶強盛、遠邁上古,隻是如今天下財富彙聚大唐,大唐要如何應對物價飛漲,國家又將走向何方?”
聞言,房俊便笑起來。
不愧是吐蕃第一智者,固然礙於時代之局限未能洞徹財富之奧秘,卻已經敏銳察覺到大唐所行之國策與以往曆史所載皆不相同......
但這是大唐的事,與你一個吐蕃人何乾?
你問了我就一定要說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