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六零章 官逼民反
“諸位冷靜,非是縣尊無視大家性命,而是事已至此倘若不能迅速堵截堤壩、搶修道路,闔城上下都要遭受滅頂之災,葬身魚蝦之腹!本官知道條件艱苦、任務嚴峻,但救助城百姓的同時大家也是在自救!總不能什麼都不
乾枯坐於縣城之內等著洪水滔天而來所有人同歸於儘吧?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
孟德言滿頭大汗試圖安撫諸人,同時狠狠瞪了蔡準一眼,責怪他這等話語也不知避諱一些,怎能於人前毫無顧忌道出?
蔡準也意識到慌亂急切之下闖了禍,趕緊極力挽回:“縣城上下都會竭儘全力支持‘兵團’,即便是中官吏也會與諸位並肩作戰!舍生取義,便在今日!”
“去你娘嘞舍生取義!舍我們的生,取你們的義是吧?”
“明知必死還要用命去給你們填平升官發財的道路,做夢,呸!”
“老子之所以在洞庭湖上為寇便是拜你們這些世家門閥所賜,現在還要糊弄咱們給你賣命?想也彆想!”
孟德言連忙上前將幾個情緒更為激動,反應更為劇烈的頭目摁住,苦口婆心、動之以利:“保住華容百姓是我們世家門閥的利益所在,但難道不也是等之功勳嗎?既然已經接受朝廷招安加入‘兵團”,諸位難道就不想建功立
業,披上官袍?此番堵截決口、搶修道路固然危險重重,可正所謂富貴險中求,隻需完成任務誰也不能抹煞諸位的功勞,再有吾等世家舉薦、提攜,諸位前途可期!”
“這.......
一眾山匪水寇、大小頭目都被說動了。
現如今太平盛世,承平年節,打家劫舍、武裝截道這種事已經越來越不好乾了,等到洞庭湖被徹底開發則再無藏身之所,朝廷隨隨便便派遣一支軍隊就能將他們剿滅。
這也是他們此番接受招安,加入“兵團”的主要原因。
倘若當真能夠護衛闔城百姓逃出生天,必然是一樁大大的功勞,洗刷往昔罪責、披上官袍成為官身指日可待。
雖然要冒著麾下匪寇傷亡的代價,但是與收益相比很難不動心啊.......
“你們可以保證?”
蔡準趕緊道:“蒯氏、蔡氏、孟氏等荊州世家以家族信譽擔保,絕無食言!”
“好!”
“那就乾了!”
“諸位官人既然信得過咱們,將闔城百姓之生死存亡相托,吾等縱使麵對滔天洪水又有何懼?願為縣尊效命,死不旋踵!”
蔡準與孟德言互視一眼,不約而同大大鬆了口氣。
事不宜遲,蔡準回去向縣令蒯梁複命,縣尉孟德言則當即集結“兵團”,帶上為數不多的乾糧、工具,冒著大雨走出營房自北門而出,踩著泥濘不堪的道路向北前進。
華容地處於洞庭湖與長江之間,東北方向是一片低矮丘陵,溪澗處處,不利於行,山洪順著地勢俯衝而下將低矮處全部淹冇,正北方向則因不知何處的江水決堤一瀉汪洋,隻剩下向西而行的官道雖被衝垮數段卻仍勉強可行。
孟德言率領“兵團”自北門而出,一路向西,通過堵截洪水、疊築路基等方式將被衝垮的道路清理出來。隻是暴雨如注片刻不停,從長江方向而來的洪水勢如奔馬,往往前腳剛剛清理一段道路,後腳堆疊的路基或簡易的堤壩便
被洪水鼓蕩而開,不得不轉過頭重新清理,工程浩大、疲於奔命。
偏偏由嶽州而來的輜重早已斷絕數日,闔城上下物資匱乏,更遑論不受待見的“兵團”,分配的糧食、藥物少得可憐,一日高強度勞作勉強將道路清理出十餘裡,到了天黑之時攜帶的糧食便幾乎告罄。
最嚴重是缺乏遮雨物資,“兵團”勉強果腹之後隻能尋找樹木、岩石等等掩體,躺在洪水難以達到的高處席地而眠。
士氣肉眼可見的下降,怨言四起,人心不穩。
孟德言也無辦法,隻能一邊儘量安撫人心情緒,一邊派人向城內請求支援。
然而他自己也知道城內物資所餘不多,哪裡還有餘額支援“兵團”?
不過虛應故事,能拖則拖而已。
如此終於將躁動的情緒安撫下來,在雨水潮濕之中艱難度過一夜,翌日繼續向西挺進。然而隨著距離縣城越來越遠,水患肆虐的區域越來越多,道路已然千瘡百孔,“兵團”雖然辛勤勞作卻進展緩慢。
長江由江陵地域一路向南至石首縣故而向東北方向拐了一個大彎再徑直東流,此處地勢低窪河道狹窄,洶湧的江水衝破岸邊堤壩泛濫汪洋,大大小小的窪地灌滿之後向南漫溢,水勢滾滾滔滔、無可遏止。
此處有津湖,原為南北之要道,因洞庭湖連年擴張、長江時常潰堤而導致湖區逐步擴大,原有之渡口早被湖水淹冇。
如今長江決堤、洞庭倒灌,津湖水位暴漲外溢,洪水將路基衝出豁口,狹窄的豁口約束水流導致流速加快,路基之下被掏出一道暗溝,從外表看似乎不過是尋常豁口,人馬稍有不慎跌入暗溝,瞬即被水流衝走蹤影全無。
“兵團”在此延誤半日,毫無進展。
過了晌午,風急雨驟,縣城不斷派人前來催促,孟德言無法,隻得前去尋到幾個頭目。
“縣尊急令,日落之前務必修築此處道路!”
“我們也想修,但縣尉你也見到了此處之難處,決口這麼深、水流這麼急,砂石木料丟進去瞬間便被衝走,著實無法可施啊!”
孟德言想著縣令蒯梁教授的方法,心底打鼓,卻也不得不說:“可取丈餘之木樁釘入水底,密集的木樁會抵消湍急水流,待到流速減緩再以竹篾編著籠子裝入砂石投入其中,可修補道路。”
其中一個頭目琢磨一番,大搖頭道:“此法看似有效,可如此湍急之水流如何將木樁釘入水底?怕是要連人帶木樁一並衝走!”
孟德言道:“可用繩索將十餘人相連,集合多人之力釘下木樁!”
另外一個頭目一並商量,覺得或可一試。
孟德言動之以利:“隻要將道路修好,闔城百姓抵達江陵,諸位便是挽狂瀾於既倒的英雄功勳,屆時闔城百姓感激擁戴,再加上吾等幾家傾力推舉,幾位加入軍中授予軍職指日可待!”
見幾人心動,又威之以脅:“倘若不能修通抵達江陵的道路,等到湖水大漲衝破城牆闔城百姓罹難,各位以為能夠逃脫中樞之製裁嗎?當今陛下秉承先帝‘仁愛天下”之風骨,聽聞有人不能於天災之中拯救百姓,甚至畏難畏
艱,踟躕不前,必定震怒!到那時,縣尊、縣丞和我有家族庇護大不了便是丟官去職,而諸位之下場可以想見。”
這番話使得一眾頭目終於堅定下來,當即組織人手伐木製樁、修補道路。
然而等一組十人以繩索捆綁相連,抬著木樁跳進道路缺口,迅即被湍急的暗流衝走。
孟德言咬著牙,疾聲道:“再下!這次用繩索拖拽,確保不被衝走!”
被安排下水的兵卒戰戰兢兢,麵青唇白,死活不肯下水。
幾個頭目也麵麵相覷,猶豫不決。
雖然利弊得失都已考慮清楚,但他們明顯感覺到人心慌亂,軍心不穩,這些“兵團”是他們根基所在,倘若冇了“兵團”之擁戴,那些如今說的天花亂墜的世家門閥哪個會搭理他們?
孟德言見其猶豫,眼珠赤紅,當即抽出腰間橫刀,厲聲道:“護佑闔城百姓逃脫水患,退往江陵乃縣尊嚴令,任何人不得阻礙延誤,汝等不過匪寇出身,難道還要抗命不遵嗎?”
頭目們無奈,隻得連吼帶趕,驅使兵卒再度下水。
然而水流太急、水下狀況一概不知,好不容易釘下六七根木樁卻已經有數十人被水流衝走,生死不知,等待頭目繼續讓人下水,卻再也無人聽命。
孟德言又急又怒,揮刀將幾個兵卒劈翻在地,大聲怒喝:“爾等不過山匪水寇,螻蟻之輩,如今卻敢違抗命令、畏懼不前,真以為軍紀律法是擺設嗎?”
兵卒們也怒極,有人怒聲駁斥:“此等辦法根本就是罔顧人命,難道要用我們的屍體去填平缺口、鋪平道路?”
孟德言厲聲道:“能夠為城中百姓做出貢獻,能夠讓縣令等貴人平安撤退,這是爾等之榮幸!”
“我可去恁娘咧榮幸!”
幾個水寇出身的兵卒怒極,一擁而上將孟德言的橫刀奪下,反手一刀捅進他的胸口。
孟德言目眥欲裂,不可置信的倒在泥水之中,鮮血橫流。
一眾頭目都嚇傻了......
“你你你......瘋了嗎?這可是縣尉啊!世家子弟!”
兵卒們卻亢奮無比、毫無畏懼。
“世家子弟又如何?倘若任憑這廝在此殘忍暴虐,吾等都要遭受滅頂之災,死無葬身之地!”
“說得對,咱們原本在山林湖水之間笑傲來去,逍遙自在,何必受這等鳥氣?”
“咱們自回老巢從操舊業,這些官僚門閥理他作甚!”
頭目們一個頭兩個大,卻也無可奈何,人都殺了還有什麼好說呢?
將這個人綁起來送去縣令麵前解釋一番請求諒解嗎?
彆扯了!
那麼做不僅人心儘失,且唯一的下場便是被縣令當場殺了給荊州孟氏一個交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