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五零章 消除隱患
牽一發而動全身,隨著房俊率兵包圍李家、硬闖而入,一時間長安內外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普寧坊英國公府,誰都想知道這兩位曾經先後被譽為“軍方第一人”的當世名將會否兵戎相見,且是否引發整個大唐軍方的劇烈震蕩。
值此先帝大行、新君即位的敏感時期,任何風吹草動都有可能引發嚴重後果,更何況是如此大事?
擔憂者有,唯恐兩人之對峙甚至火並導致整個軍方分裂,從此陷入爭鬥內耗、大好局麵毀於一旦;竊喜者亦有,即便集結最後一絲力量嘗試扭轉帝國權力構架而以失敗告終,可隻要天下大亂,那便還有機會......
不知多少人家的身影在普寧坊時隱時現,探尋消息。
英國公府內,房俊依舊與李勣對坐,兩人皆默默飲茶、緘默不言,氣氛卻比唇槍舌劍、相互謾罵更為緊張,尤其是兩人身後各自親兵部曲虎視眈眈,針鋒相對,大有一言不合即刻開戰的架勢。
李弼麵色陰晴不定,手摁著腰間橫刀刀柄,一雙眼睛在房俊身上遊移,一會兒覺得不如先下手為強將房俊斬殺於此再拚儘全力抵擋府外騎兵,一會兒又覺得房俊勇冠三軍,戰力剽悍,萬一貿然動手卻未能將其斬殺,則闔府上
下都將遭殃。
李思文則猶如熱鍋上的螞蟻,既怕父親,叔父驟然發動殺了房俊,又怕房俊聽聞武媚娘死訊之後怒火滔天下令屠殺闔府,一邊是親如手足的好兄弟,一邊是家族親故,故而進退維穀,取舍兩難。
房俊卻始終耷拉著眼皮慢悠悠喝茶,氣息悠長、淵渟嶽峙。
毫無置身險地覺悟。
終於,急促的馬蹄聲在長街上響起,三匹戰馬由皇城方向一路橫行過市、疾馳而來,開遠門大街上各家前來打探消息的仆從一邊紛紛讓出道路,一邊緊隨其後急著探聽消息。
三匹戰馬行至英國公府門前,齊齊勒馬站定,戰馬長嘶一聲人立而起,馬背上的兵卒已經飛身躍下,落地之後一個踉蹌,便向著門外街上的金吾衛兵卒大聲道:“華亭鎮消息,急報大帥!”
呼啦!
不僅金吾衛兵卒讓出府門前道路,就連府門之上對峙的英國公府家兵也齊刷刷退讓兩側,讓傳信兵卒順暢入府。
都是跟隨李勣征戰沙場百戰老卒自然是不怕死的,但再是驕傲驍勇也明白對上這千餘金吾衛精銳騎兵也絕無幸免之可能,死則死矣,但闔府上下都要遭受屠戮卻不是他們能接受的,所以都希望華亭鎮那邊傳來好消息,能夠止
息這一場刀兵。
三名兵卒快步入府,在府中仆人引領之下直至房俊麵前,單膝跪地,將一封軍報高舉奉上。
“啟稟大帥,華亭鎮八百裡加急!”
房俊嗯了一聲,接過軍報上下驗看確認無誤,右手抬起,掌心向上。
身後衛鷹嗆啷一聲抽出橫刀,在所有人被嚇了一跳的神情之中將刀柄遞給房俊。
房俊接過橫刀換了一個刀花,三尺橫刀好似繡花針一般輕盈利落,銳利刀尖輕巧劃開信封上的火漆,而後將橫刀還給衛鷹,抽出信封中厚厚的信箋翻看。
院落之中,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難免緊張,因為信箋上的內容將決定接下來是一場血戰還是止息兵戈......
就連心性極強的李勣都忍不住抬起頭,關注房俊麵色,卻看不出什麼。
房俊一目十行,麵色凝肅冇有一絲異樣。
半晌,將看完的信箋放回信封、收入口袋,抬頭看向李勣,與其目光對視。
李勣目光灼灼。
李弼呼吸急促,橫眉立目。
李思文麵色驚惶,不知所措。
良久,房俊霍然起身。
所有人同時一驚,兩方兵卒瞬間抽出橫刀、亮起兵刃,嗆啷啷一片響動。
房俊盯著李勣看了一會兒,開口道:“走。”
轉過身,大步向著門口行去。
身後親兵部曲一邊亦步亦趨,緊隨其後,一邊做出防禦態勢,謹防不測。
整個英國公府都鬆了一口氣。
眼看著房俊走到門口,李勣忽然高聲道:“太尉這般大張旗鼓,破門圍府,難道就不給一個交待嗎?”
府中所有人瞬間心神緊繃。
李思文搜了搜李勣衣袖,小聲道:“父親,算了吧………………
人家氣勢洶洶而來,闔府上下緊張兮兮,眼看著就要一場血戰......現在終於送走這瘟神,何必招惹?
房俊在門前止步,轉過身,隔空與李勣相望。
稍許,他沉聲道:“李敬業之所作所為,放在任何一個時候都夷三族之大罪,英國公府上上下下,雞犬不留!如今新皇繼位,感念先帝仁德,遂繼承仁政不願屠戮太甚,徒造殺孽,所以對此前種種既往不咎......你們家得了大
便宜,又何必還要賣乖?你若要交待,我便給你一個交待,隻怕你承受不起!”
李勣眼角狂跳,默然無語。
冇有人知道李敬業在這場兵變災禍之中到底扮演了何等角色,是依從皇命,奉命而行?還是野心膨脹、自作主張?亦或與陛下虛與委蛇,卻又與旁人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倘若當真深挖下去,李敬業怕是與先帝之死脫不了乾係。
到那時候便不再是英國公府生與死的問題,而是整個李家都是謀害先帝的亂臣賊子!
對於李勣來說,這是比夷滅三族更為恐怖的結果...………
事情隱藏在黑暗裡不給挑破,做出妥協之後各退一步,這是他目前最好的結局。
即便不是什麼忠臣義士,但也不能背負亂臣賊子的罵名。
那是要遺臭萬年,遭人唾棄的。
所以李勣不再說話,轉身繞過靈棚、走向正堂。
事已至此,又何必心懷不甘,怨天尤人?
正如房俊此前所言,李敬業之所以走到今日今日,鑄下此等大錯,一切都在他默許其執掌“百騎司”,成為陛下鷹犬之時便已經種下因果,又怎能將所有錯誤歸咎於李敬業一身呢?
他在貞觀朝還能潛心隱忍、謙遜低調,知道過猶不及的道理。
到了仁和朝看著房俊一飛衝天權柄赫赫而自己的地位受到衝擊,卻再也未能保持平常心......
說到底,他也好,李敬業也好,甚至包括先帝,不過是貪心不足罷了。
明明手中掌握的已經是遠超應得之利益,卻仍舊得隴望蜀,試圖掌控更多,結果遭受反噬,一敗塗地.......
能夠全身而退已是邀天之幸,遑論其他?
夜半時分,房俊回到家泡了一個熱水澡換了一身乾爽衣裳,整個人都從緊張、惶恐的狀態之中恢複過來。當時聽聞有死士前往華亭鎮刺殺武媚娘,他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一想到武媚娘淒慘死狀便陷入恐懼。
高陽公主穿著一身黑色綢緞睡袍,滿頭青絲在腦後鬆散的綰了一個纂兒,愈發襯得肌膚勝雪。
秀美麵容上不著粉黛、清新貌美。
一雙柔夷攥著一塊棉布替他擦拭濕漉漉的頭發,身上清新淡雅的香氣鑽入房俊鼻端,令他身心鬆弛,昏昏欲睡。
強打著精神問道:“孩子們都睡了?”
高陽公主手上動作不停,輕聲道:“很早便睡了,這兩日城裡城外風聲鶴唳、亂糟糟一團,也不敢讓他們出去,在書房裡都玩瘋了,一個個累得不行。”
房俊微闔著眼,感受一雙小手在頭皮上磨磨蹭蹭,用力抓撓,舒服的哼了一聲:“放心,局勢已經穩定,不會再出什麼差錯了。”
高陽公主好奇問道:“所以你今日單槍匹馬闖入英國公府,並非是為了給媚娘出頭?”
“啊。”
房俊輕笑一聲,旋即又歎了一口氣,無奈道:“到了我這等身份地位,一言一行皆牽涉深遠,又豈能如以往那般單純的恣意妄為,快意恩仇?此次兵變看似李勣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一切錯誤都是李敬業自作主張、率性而
為,可內裡究竟如何誰又能知道?所以,李勣是一個隱患。”
高陽公主吃了一驚:“二郎之意,李敬業所作所為是李勣背後主使?”
房俊搖頭,抓起一旁的茶壺試了試水溫,一口抽乾。
“冇有人知道真相如何了,但既然有這個可能,便不能放鬆警惕,定要用讓步來逼著他退避三舍,偃旗息鼓才行。”
宮中兵變之事絕非李敬業一人可為,李勣素來運籌帷幄,決勝千裡,豈能如此輕易被李弼灌醉?
最起碼李勣有參與之動機與可能。
以李勣的地位、聲望,一旦心有不甘在李敬業身死之後跳出來,打著為陛下複仇的旗號有所動作,則必定掀起一場滔天波瀾。
而自己嘗試用讓步來抹平這場宮變之一切,承諾事情至李敬業而止,迫使李勣權衡利弊之後不得不偃旗息鼓......看上去似乎順理成章,實則險之又險。
還是那句話,人逐利而生,誰能甘願放棄更多的利益呢?
一旦李勣覺得還能夠卷土重來、東山再起,未必不敢下令在英國公府內將他圍殺.......
但幸好,李勣足夠理智,還知道進退之道。
最大的隱患徹底消除。
自今而後,無論曾經參與宮變的人都有誰,也隻能夾著尾巴苟延殘喘,再也掀不起半點波浪。
帝國中樞將在穩定的局勢之內繼續推行新政,再無半分掣肘之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