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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矛盾

2025-05-27 作者: 麵人兒

於這位精彩亮相的年輕皇帝,孫傳庭是越來越失望,不明白,登基之初的那個睿智果決的皇帝哪兒去了?

定逆案是第一個讓孫傳庭失望的舉動,牽連太廣了,這違背了基本的常識。在這之後,崇禎做的所有事幾乎都荒腔走板,包括啟用袁崇煥這件事。

在所有這些荒腔走板的事裡頭,尤以剛剛知道的革除塞外諸部撫賞的這件事為最,這太荒唐了。

崇禎真是太奇怪了,孫傳庭不知道這是不是老天爺故意懲罰老朱家。作為皇帝,崇禎的品性那是冇得說,既有雄心,又肯努力。孫傳庭覺得,若僅論雄心和勤勉這兩方麵,那或許隻有秦始皇可以比擬,但崇禎比秦始皇更出色,因為崇禎不好女色,也不喜奢華。不過,最可惜的是,崇禎冇有秦始皇的本事,一點都冇有。

作為天皇貴冑,年輕的崇禎皇帝自然而然地就學會了鬥心機、耍手段這些所謂的帝王術,但在政務方麵,崇禎卻欠缺的實在是太多了。

孫傳庭也明白,為崇禎自小到大的處境,他幾乎冇有受到過這方麵的訓練,欠缺自然難免,但問題是,崇禎現在已經是皇帝,而這才是最要命的,現在為崇禎找任何借口都冇有任何意義。

陳海平對孫傳庭這些天心理變化跟明鏡似的,但他相信,孫傳庭最終會回歸征途,因為崇禎實在是不值得他付出什麼,孫傳庭早晚還是會不得放棄的。

隻是,陳海平想到孫傳庭放棄的這麼快,他覺得崇禎要殺袁崇煥的那會兒才是關鍵。陳海平不僅有些得意,看來他對這位牛人大舅哥的影響還是蠻大的。

現在他們又以坐在一起,討論時政的變化了,真好。

“你看這事兒將會如何展?”塞外諸部的動向影響太大了,孫傳庭憂心忡忡地問道。

又想起了:人說過地話。陳海平輕輕搖了搖頭。道:“政治這種事兒。實質就是把敵人地人弄得少少地。把我們自己地人弄得多多地。現在崇禎這麼乾。還會有什麼好果子吃?”

孫傳庭微微愣下。這個妹夫就是有這本事。平平常常地一句話就能讓他深思不已。妙啊。孫傳庭越是咂摸。就越是覺得這句話簡直妙不可言。道儘了政治鬥爭地實質。

沉思良久。孫傳庭道:“如果皇太極不從薊鎮三協入關。那這件事地後果暫時就不會有多嚴重。”

沉吟了一下。陳海平問道:“大哥。你似乎不認為皇太極會從這裡入關?”

孫傳庭道:“女真人不比蒙古人。冇有後顧之憂。他們地老巢與關寧軍近在咫尺。而且還有察哈爾部。那可是他們地死對頭。皇太極要是入關。人少了肯定不行。但要是人多了。那關寧軍和東江軍就可前後夾擊。一舉攻克沈陽。察哈爾部也定會大舉進擊。何況。即便冇有這種狀況。皇太極要是從薊鎮三協入關。先就要越過上千裡地草原荒漠。如果走漏了消息。那我們就可以逸待勞。先給他一個迎頭痛擊。”

陳海平聽完。輕輕搖了搖頭。

孫傳庭有些詫異地問道:“怎麼,你不同意?”

點了點頭,陳海平道:“如果皇太極從薊鎮三協入關,袁大人得到消息後他會怎麼做?”頓了頓,繼續道:“我斷定袁大人一定會回師勤王,而不會直搗黃庭。”

孫傳庭自然知道一些原因,但他不明白陳海平為什麼敢如此肯定,他問道:“為什麼?”

陳海平道:“有三個原因我斷定袁大人會回師。先,如果皇太極敢冒奇險從薊鎮三協入關,那他必定會將全部力量都調動起來,做殊死一搏。這種情況毛文龍必定清楚,而以其一貫的為人,打打秋風的事肯做,搏命的事則肯定不做,他對袁大人的命令必定陽奉陰違。而袁大人也必定清楚這個,所以在做決定時,定會把這個因素考慮在內。至於察哈爾部,現在的林丹汗已經不是從前的那個林丹汗了,皇太極一定有辦法對付他。如此一來,以寧錦一方之力,要想攻克沈陽這等堅城絕非易事,如果久攻不下,拖到皇太極回師,那袁大人一世英名可就全毀了。”

孫傳庭點了點頭,他不得不承認陳海平說的有道理。

第二個原因他知道,如果袁崇煥不回師,而讓京城獨自承受八旗軍的攻掠,那即便袁崇煥打下沈陽,最後也不會落個好結果。

這是私人的因素,可以忽略不計。

陳海平又道:“還有一個原因可能更重要,如果袁大人把沈陽給打下來,那在關內的女真人必作困獸之鬥,必定無所顧忌,橫衝直撞。到時,天下間誰能阻擋他們?而這又會造成怎樣的傷亡?何況萬裡關山,皇太極一定可以衝出去的,他們即便最終難逃覆亡的命運,那也隻會覆亡在蒙古人的手裡。”

此言一出,孫傳庭立刻知道,陳海平的判斷千真萬確。

麵色凝重,孫傳庭沉吟片刻,又問道:“這麼大的軍事行動,事先又可以做出相當的預測,我們想得到,皇太極也一定想得到,他就不擔心消息走漏,被我們迎頭痛擊嗎?”

穿越千裡草原沙漠,軍隊一定疲累不堪,如果明廷布下重兵,在長城隘口嚴陣以待,那對八旗大軍來說是致命的。因為一旦戰敗,不能衝入長城,那要他們的命的不是明軍,而是放他們過來的蒙古人。這種落水狗,誰都會痛打的,因為說到底,和他們競爭最大的不是明廷,而是女真人。隻不過蒙古人現在的勢力太弱,所以也不存在競爭,但特殊的情況下,那就另當彆論了。

陳海平的嘴角不由咧了咧,他帶著一絲嘲諷反問道:“大哥,你看袁大人有冇有辦法獲知皇太極入關的準確情報?”

孫傳庭把自己放在袁崇煥的位置上,想了半天,最後道:“不能。”

遼東和遼西隔著遼河,那一帶荒蕪人煙,隻有走私的商販來往,皇太極不論是截斷商路,還是控製這些商販,都是很容易的,哨探想要在遼東遼西往來傳送情報,那基本是不可能的。何況,如果皇太極要準備從薊鎮三協入關,那也是在女真人的大後方。即便得到準確的消息,等到傳遞過來,可能還不如薊鎮來的警報更快。

這等規模的軍事行動,準備工作雖然一定小不了,或許可以察覺到蛛絲馬跡,但還是那句話,你還是什麼也確定不了。

因為準備是準備,準備了並不一定就意味著一定出兵,而且出兵也並不一定就是奔著薊鎮三協去的,皇太極有足夠的法子掩蓋他的真實意圖。

這種事,隻能預判,但無法得到任何確實的消息,而在無法得到確實消息的情況下,袁崇煥又能做什麼?

袁崇煥雖然是薊遼督師,但那隻是名

,實際上他管不到薊鎮,他所轄的隻是寧錦、山海、天津四鎮。

對於一個封疆大吏,其所轄之地的範圍,不能望文生義,僅僅從官銜上去看。比如薊遼總督,從字麵上看他老人家管薊鎮,也管遼東,但實際上,不論哪一任的薊遼總督都從未管過一點遼東的事兒。同樣,薊遼督師也管不到薊鎮的事兒,實際上管轄的地兒也隻是遼東一地而已。

關內八路是為了防禦北元蒙古人而建立起來的戰略防線,朱元璋立國伊始就已開始。朱元璋和其子朱~俱都雄才大略,當時明廷軍力鼎盛,所向披靡,將蒙人打得望風而逃,但長城外的廣袤土地卻並不適於漢人居住,是取之不能養天朝的無用之地,因之每次大勝之後都得退回長城,而蒙古人自回到草原後,也逐漸恢複昔日能征慣戰,吃苦耐勞的剽悍民風。

北元蒙古,是自女真人崛起之前明廷的主要邊患。如今蒙古式微,女真人暴起,於是關內八路遂成遼東的戰略後方。

形勢使然,關內八路向來是一個整體,是一個獨立的軍區,於是朝廷自然不會放心,為了防止出現封疆大吏大權獨攬,割據一方的局麵出現,朝廷采取了多種措施,未雨綢繆。如今,關內八路既是順天巡撫的行政區,而八路總兵卻又是薊遼總督的部屬,軍政關係錯綜複雜,即互相依賴又彼此牽製。

崇禎當初下令,可能冇有考慮這麼多,也可能根本就不知道這裡麵的事兒,他可能是真心想把這些地方都交給袁崇煥,但即便崇禎明白,執意如此,那也是不大可能輕易就辦得到的。

說到底,這是明廷一以貫的體製決定的,而體製一旦形成,就是真想改,也不是一兩句話就能決定的,這裡麵牽扯的人太多,利益太多。

何況,崇禎明後,他肯改這種體製嗎?絕對不會!

孫傳庭非常楚這裡麵的事兒,袁崇煥必然也清楚,所以他是絕對不會拿著“督師薊遼”這根雞毛當令箭的,因為根本就冇有用,就是袁崇煥拿著尚方寶劍去,也不會有人吊他。

退一萬步說,崇禎就是個意思,讓袁崇煥這個薊遼督師名實相符,那崇禎就要把話講開,給袁崇煥對薊鎮大小官員生殺予奪、榮辱升遷的權力。

冇這個,就空談,但可能嗎?

如果冇這個,那崇煥還是老老實實做他的遼東督師好了,因為那些官員要對付他,那法子就多了去了。

不要說彆的,就是一個怠惰,一個消極,就能把人急死,而你還冇咒念。怠惰和消極是大明官場裡的天賦人權,就是皇帝老來了也冇轍。如果皇帝冇有給你對這些人生殺予奪的權力,那袁崇煥能做什麼?他能因為這些官消極抵製就撤他們的官嗎?不能,因為要是這麼做,袁崇煥自己也彆想乾了,不僅皇帝不乾,很多人都不乾,這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底線。

袁崇煥能做什麼?袁崇煥能做的就是上疏皇帝,再讓皇帝討厭幾次;其次,他還能關照一下薊鎮的同僚,讓他們訓練兵馬、搶修城防、加強戒備。

袁崇煥關注同僚,讓他們訓練兵馬、加強戒備,唯一的效果就是讓這些人開心一下,嘲笑一番;至於搶修城防,這些同僚一定會舉雙手雙腳支持的,但有個前提,那就是先讓皇帝把銀子給他們撥下來。

忽然,孫傳庭一激靈,他這才意識到陳海平的意思。抬眼看著陳海平,孫傳庭問道:“怎麼,海平,你認為皇太極會從薊鎮三協入關嗎?”

陳海平道:“我不敢肯定,但這個可能極大。”

孫傳庭問道:“為什麼?”

陳海平道:“以現在女真人所處的形勢和袁大人的戰略,他們如果什麼也做,就這麼不死不活地拖上幾年,大哥認為結果會如何?”

如今的天氣反常的邪乎,幾乎年年遭災。明廷的地域廣,北方遭災,還有南方。但女真人不行,皇太極去年之所以攻打朝鮮,一個極大的原因就是遭災了,以至於七八兩銀子一鬥米。今年還是好不到哪裡去,還是遭災。要是這麼下去,困上幾年,不用打,女真人自己就得分崩離析。

驀地,孫傳庭想到了一個可能。

如果明廷自己不折騰自己,那女真人是冇一點機會的,而遼東局勢的關鍵是有冇有一個能拿得起事的當家人。這些年,要是不折騰,不管是孫傳宗,還是袁崇煥,要是這兩人有一人始終在遼東,那女真人現在可能已經被平了。所以,女真人現在唯一的活路就是把袁崇煥這樣的人趕走,而換上如高第、王之臣這一類的好人來。

袁崇煥這樣的人很少,但高第、王之臣之流卻很多,所以如果趕走了袁崇煥,那換上個好人的機會是極大的。

想到皇帝和袁崇煥之間的不愉快越來越多,孫傳庭的心越來越驚,但慢著,不是還有他們嗎?他這是驚個什麼勁啊!

看到陳海平看著自己一副好笑的神態,孫傳庭也笑了,他問道:“如果皇太極真入關,我們怎麼做?”

陳海平淡淡地道:“什麼也不做。”

眉頭微微皺了皺,孫傳庭沉聲問道:“為什麼不做?”

陳海平道:“如果我們做了,那就得和崇禎攤牌。”

這個理由多少有點牽強,默然片刻,孫傳庭問道:“海平,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這是孫傳庭第一次觸及這個問題,沉吟片刻,陳海平鄭重地道:“大哥,說實話,我希望形勢亂,越亂越好。因為我急,很急,我恨不得明天就動手,但相對於要做的事,我們的力量還遠遠不夠。”

輕輕歎了口氣,孫傳庭知道陳海平說的是實話,他也完全理解陳海平的心情。

陳海平急,不是急著做皇帝,而是急著做事。實際上,如果僅僅是想做皇帝,那事情要簡單的多,但想做事,那就複雜了。僅僅是把他們目前在歸化做的事要想推廣到全國,就是現在已經統一天下,立刻開始做,那就是窮畢生之力,能不能做好都還要兩說。何況現在光是談統一天下,還一點譜都冇有呢。

孫傳庭清楚,形式越亂,機會就會越多。而且,在目前的形勢下,他們不被明廷是一個極大的優勢。所以,對八旗兵從薊鎮三協入關,陳海平非但不會阻止,反而會極力促成。

孫傳庭又陷入了矛盾之中。

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兒,許久,孫傳庭無奈地歎了一口氣,換了個話題問道:“海平,你是不是做了什麼?怎麼朝廷好像現在都還不知道我們的存在。”

陳海平笑了,他道:“大明朝還有銀子擺不平的事嗎?大哥,想想韓一良,他為什麼寧肯冒著觸怒崇禎掉腦袋的危險,也不肯指認一個

來。”

孫傳庭苦笑,再歎氣。

真是天大地大冇有銀子大,都說皇權大如天,但實際上,皇權在銀子麵前什麼也不是。

張居正因為觸怒了銀子,所以儘管死了,但還是要被抄家,被削儘宮秩,迫奪生前所賜璽書、四代誥命,以罪狀示天下,最後還差點被剖棺戮屍。他的家人餓死的餓死,自殺的自殺,流放的流放,逃亡的逃亡,一代能相之家竟落得如此可悲的下場。而且,不僅如此,張居正這才不過死了幾十年,其人就已經被偉大的讀書人編排的聲名狼藉。這要是再過幾十年,那扣在張居正頭上的屎盆子是誰也摘不下去了。

反之,韓一良呢,儘管犯了錯,但頭腦始終清醒,所以雖然丟了官,但卻可以保得自己和家人平安。

經過這幾年跟陳海平刻苦學習,孫傳庭現在毫不懷,如果韓一良當初敢指出,哪怕隻是指出一個貪官來,韓一良或許能風光一段時日,但早早晚晚,也得落個家破人亡的結局。

還能說什麼?老實兒吃梨。

崇禎二年三甲午。

正是春光明的好時光,但在文華殿內,卻絲毫也不見一絲春日的氣息,這裡有的隻是壓抑,有的隻是讓人透不過氣來的死氣沉沉的壓抑。

登基的這一年半,幾乎有一件順心事,天災一個接著一個。大旱就說了,那個年年都有,平常事。八月丁巳即位,十一月癸醜,南京就地震,死人數千;來年七月壬午,浙江風雨,海潮倒灌,漂冇數萬人;甲申,寧遠兵變,巡撫都禦史畢自肅自殺;九月丁卯,京師也地震,死傷數百人;年底,陝西流賊大起,分掠州、延安;今年三月戊寅,薊州也跟著兵變。

崇禎今年剛十九歲,但卻常常呆,動不動就望著個地方出神,眼睛就跟凝住了似的。這會兒,崇禎又是這幅樣子,頹然地坐在龍椅上,呆呆地凝望著左側一個紅漆明柱雕刻的栩栩如生的龍頭。

王承恩輕手輕地走了進來,他的手裡拿著一份奏折。

看見崇禎的模樣,王承恩的眼淚差點掉下來,主子真是太不容易了,這才多點的年紀,就整天這幅樣子。在人前,主子總是硬撐著,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但在人後,主子真是要多可憐,就有多可憐。

過了大約有半個時辰,崇禎的眼睛動了,他看到了王承恩。

見崇禎緩過神來,王承恩猶豫了一下,但還是走上前來,躬身道:“皇上,薊遼總督喻安性的奏疏到了。”

前幾天,薊州兵變的消息傳來,崇禎一直為此寢食難安,他正等著結果呢。

“拿過來。”

作為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承恩自然看過奏疏,把奏疏呈給崇禎後,他退後兩步,在一旁侍立。

王承恩擔憂地看著崇禎,果然,冇看幾眼,崇禎憤怒地猛地站起身來,刺啦、刺啦……三把兩把,他就把喻安性的奏疏撕了個粉碎。

薊州兵變自然也是因為欠餉,這一方麵是朝廷的原因,一方麵是因為順天巡撫王應豸。糧餉本來就缺,再加上王應豸又從中克扣,兵變因而生。兵變生後,有官員好不容易暫時說服了眾人,但這位王應王大人卻在飯中下毒,想毒死嘩叛,於是諸軍複又大亂。(注:終崇禎一世,死總督督師1,巡撫11人,這個王應是開張的第一人。)

看到這樣的結果,崇禎想不怒都難。

怒火漸漸平息下來後,崇禎想到了袁崇煥,他現在已經意識到,皇恩浩蕩什麼的不管用,要人乾活,就得給錢。

或許,袁崇煥火也不是冇有道理。

三天後,內閣把票擬送了上來。順天巡撫王應豸論死,薊遼總督喻安性致仕,回家養老去吧。繼任順天巡撫是王元雅,繼任薊遼總督是劉策。

寧遠,大帥府。

兵備副史郭廣進入帥廳時,袁崇煥正跟何可剛商議部隊整編訓練的事兒。

由於在寧遠兵變中的表現,郭廣這個外來戶深得袁崇煥器重,也與其他的遼東將領相處的很融洽。

見郭廣進來,袁崇煥立刻問道:“有消息了嗎?”

薊州生兵變後,袁崇煥一直就很憂慮,但讓他憂慮的不是兵變這件事本身,而是薊遼總督喻安性。

喻安性是一個很務實也很有才能的人,和袁崇煥的關係也不錯,現在由於崇禎對塞外諸部的錯誤政策,對袁崇煥而言,喻安性這個人的重要性便猛然增加。喻安性在,他說的話便極可能管用,喻安性極可能聽得進去,所以兵變的事情生後,袁崇煥就開始擔心喻安性受到牽連,被免除薊遼總督的職務。

像喻安性這種人是不多的,如果喻性走了,那再來一個喻安性的可能,袁崇煥認為基本冇有。

朝夕跟袁崇煥在一起,郭廣對邊事的認識不知不覺也深入了許多,他也知道喻安性的重要性。沉吟了一下,郭廣簡潔地回道:“大帥,王應死,喻大人致仕,繼任的順天巡撫是王元雅,繼任的薊遼總督是劉策。”

一聽到是這個結果,袁崇煥的神色立時就凝重起來,真是太糟糕了。

因為這件事,袁崇煥一整天的心情都很不好,晚上,他又開始給崇禎寫奏疏。關於喻安性的部分,袁崇煥寫道:“即如薊督喻安性,清而有執,虛而能定……遵化之事,有非安性所儘得。為春秋責備賢,今不得不為法受議。使乞餉而得,何至有是?”

第二天一早,袁崇煥把奏疏了出去。

接到袁崇煥的奏疏,崇禎原本就很惡的心情又再惡三分。

“使乞餉而得,何至有是?”,這不是指著鼻子說都是他的責任嗎?

袁崇煥想讓喻安性回去,偏不!

奏章送走了,袁崇煥開始有點後悔,火氣乾麻那麼大?

除了在糧餉的問題上,崇禎支持的力度不夠,但其他方麵總的來說還是可以的,尤其是在人事的安排上。前些日子,登萊巡撫孫國禎致仕,他又提請撤銷此建製,崇禎也冇什麼廢話,照準了。

崇禎能做到這種地步已經很不錯了,但人就是奇怪,像魏忠賢那套號的,無論怎麼胡作非為,雖然生氣,卻不會真的來火,可對崇禎不行。

袁崇煥心裡明白,崇禎對他寄以厚望,他又何嘗不是如此,否則又哪來那麼大的火氣?這是不對的,前請內帑,現在為喻安性鳴不平,都是很不理智的行為,但他就這麼個性子,一遇到事情頭上,就收不住。

一連三天,消息全無,袁崇煥知道冇有希望了。

又過了幾天,三月甲午,袁崇煥從城外

兵回來,到了帥府,兵備副使郭廣迎上前來,對袁崇帥,束不的的使來了。”

束不的是部落領,在哈剌慎三十六家中很有威信,一般和明廷談什麼,都是由束不的出頭。年初的時候,就是這個束不的給朝廷上疏,要求崇禎皇帝要“愛養邊民,體恤屬國”。

聽說束不的的使來了,袁崇煥的眉頭不覺皺了起來,現在這個問題越來越麻煩。皇上年輕識淺,不明白這其中的關鍵還情有可原,最可恨的那些大臣,一味迎合皇帝自大的心理,而一意鼓噪。

袁崇煥問道:“來乾什麼?”

郭廣道:“束不的求大帥開於前屯之南台堡,互市參貂。”

沉思片刻,袁崇問道:“你怎麼看?”

郭廣一聽話茬不對,他立道:“大帥,這絕對不行!”

袁崇煥未置否,他吩咐道:“你通知一下,我們議一議這個事兒。”

因為擔心,郭曲解了袁崇煥的意思,袁崇煥的意思是召集核心的幾個人商議一下,但郭廣卻召開了一個擴大會議。

人多了,但還是冇起作,儘管所有人都反對,但袁崇煥最後還是決定:同意。

眾人之所都反對,原因隻有一個,皇帝反對,而且已經明令禁止。現在朵顏三衛少一半都已經投降了女真人,安撫拉攏剩下的是很重要,但再重要,也比不上和皇帝的關係重要。

袁崇煥既然決了,那這個擴大會也就結束了,最後帥廳裡隻剩下了袁崇煥、何可剛和郭廣三人。

何可剛是袁崇煥的死黨,冇有什麼好避忌的,郭廣又勸道:“大帥,您不能這麼做,如果您做了,將來冇事便罷,要是有事,那這就是扣死您的罪啊,到時您連辯駁的機會都難有。”

袁崇煥神色不變,他問道:“我怎麼練辯駁的機會都冇有?”

郭廣道:“大帥,您這是資敵啊!”

知道郭廣的意思,袁崇煥笑道:“與哈剌慎三十六家互市,數量自然要受到控製,除了他們自用之外,他們就是想給女真人搞糧,那又能弄到多少?”

郭廣苦笑道:“大帥,一旦要治您的罪,那對朝廷而言,多少根本不是問題,他們也不會跟您辯白這個,他們隻要咬定您資敵就可以了。”

何可剛也道:“大帥,郭副使說的對,要是因為他們而惹出事端,那可就因小失大了。”

郭廣又勸道:“大帥,我們都明白,哈剌慎三十六家是牆頭草,即使他們真的都投靠了女真人,作為我們,正確的做法也是應該要再儘力把他們拉回來。但這問題我們明白,可朝廷不明白,皇帝不明白,所以我們再明白也冇用。”

沉思半晌,袁崇煥輕輕搖了搖頭,道:“現在我們最要緊的就是把女真人困在遼東,隻要三年,隻要三年,大事就可抵定。皇太極這個時候西征蒙古,打林丹汗不太可能,打我們更不可能,所以皇太極要是有所行動,那最有可能的方向就是薊鎮三協。”

袁崇煥說的有理,但郭廣還是勸道:“大帥,還是請您三思。”

手一擺,袁崇煥道:“不要說了,就這麼辦。如果皇上問起,我會解釋的。”

郭廣跟何可剛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有著一絲憂色。

整頓遼東軍務,一切都很順利,軍將們自不必說,皇帝也支持,他說用誰就用誰,他說把遼東、登萊的巡撫建製撤了就撤了,但獨有一處,獨有一人,袁崇煥卻最是撓頭不過。

這一處就是東江,這一人就是開鎮東江的大帥毛文龍。

在女真人崛起,遼東動亂不堪的這十幾年來,毛文龍絕對稱得上是一位奇人。

毛文龍的祖籍在山西太平,因其父到浙江杭州做生意,毛文龍於萬曆四年正月十一出生於杭州府錢塘縣的鬆盛裡,最後落籍於杭州府仁和縣。

種這個東西,有時不信還真是不行,毛文龍雖生在杭州,但冇有浸潤到一絲江南人好讀書的風尚,卻仍像許多山西人一樣,天生不愛讀書。

不過,毛文龍雖然繼承了山西人不愛讀書的天性,卻冇有繼承山西人勤勞肯吃苦的品性。

毛文龍不愛讀書,也不愛乾活,凡是正經活兒,他什麼都不愛乾。毛文龍喜歡的是閱曆江湖,空口談兵,真真正正地屬於無賴不正之徒。

不過這也不要緊,漢高祖劉邦年輕時就是姥姥不疼,舅舅也不待見的大流氓,毛文龍也很有點劉邦當年的風采。

毛文龍早年喪父,寄居舅舅沈光祚家中。沈光祚時職山東布政司,見外甥不務正業,長此下去也不是個事兒。因為毛文龍喜歡兵事,所以百般無奈之下,沈光祚就打算讓毛文龍到軍中去闖蕩闖蕩。

毛文龍有個遠房叔叔,叫毛得春,有個世襲的百戶軍職。

世襲的百戶軍職,對普通的軍戶子弟那是夢寐以求的。因為有了世襲軍職,也就意味著從一無所有的貧民搖身一變而成了地主。

這種變化自然是翻天覆地的,但對有些根基的人而言,這卻是一種恥辱,抬不起頭來的,所以大多數這種人家的子弟是不願繼承的。

毛得春的孩子就是這麼個情形。

毛文龍繼承了叔叔的世襲軍職,充任百戶之後,不久,沈光祚便將外甥推薦給遼東巡撫王化貞。

毛文龍很能乾,不久之後,到了天啟元年,他就已經升到了練兵遊擊。

當時,天啟元年,是遼東局勢生轉折的又一個關鍵時期,而其中的關鍵人物就是遼東巡撫王化貞。

王化貞是萬曆四十一年進士,由戶部主事曆右參議,分守廣寧,當時還隻是個下級官員。

廣寧毗鄰塞外,西北麵聚居著很多蒙古部落,如炒花、曖兔、貴英諸部。王化貞很善於調和與他們之間的關係,所以廣寧在他管理下,甚是安寧。

當時,遼陽沈相繼失陷,數十萬守軍及數百萬流民四下逃竄。王化貞收留了一萬多明軍將士和兩萬多流民,又將廣寧城防加固,居然成了一個重鎮。

當初袁應泰之敗,舉朝均認為廣寧必不可守,誰知王化貞一番經營,居然有了一派新氣象,保住了一大片疆土。

王化貞上疏建議;“與西部蒙古諸部結成連盟,再與朝鮮交好,三麵一同對付建部。天津、登州、萊州不必鎮守重兵,可調到遼東,收複失地。隻要三方一同進軍,必可將建部趕回舊地。”

其時,內閣輔方從哲因紅丸、移宮、袁應泰之敗,被眾臣彈劾,辭職回鄉,改由葉向高擔任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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