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召對
帝同朝臣會見,大致分禮儀性的和辦公性的兩種。
禮儀性常朝,如元旦、冬至、萬壽節等重大節日,平常例行的三、六、九常朝則是半禮儀性的,既有禮儀色彩,也討論一些特彆重大的朝政。
真正的辦公會議不會在正殿舉行,因為正殿中森嚴的局麵和繁複的禮儀利於討論問題和解決問題。實質性的辦公會議多半是在中極殿西麵的後左門,那兒是前殿和寢殿的結合部,不是正式殿堂,對君臣都比較方便。
任命袁崇煥為薊遼督師,既要討論眼前平息可能鬨餉兵變的辦法,還要策劃長期平遼安邊的方略,自然是在這裡會麵比較合適。
由於後左門地處正殿區三層丹墀的邊緣,宮中俗稱平台,所以被皇帝在此處召見,朝臣稱之為“平台召對”。
在這裡安排一次召對十分不容易,既不能打亂皇上的正常日程,也不能影響各衙門的日常事務,上上下下都要費許多周折,所以錢龍錫跑了好幾天才把事情安排妥當。
最後,平台召對的日子定在了七月十四。
袁崇煥是錢龍錫舉薦的,事情又都是他安排的,所以袁崇煥入宮,還是要由錢龍錫帶著。
錢龍錫坐轎,袁崇煥騎馬,到了宮門之外,兩人下轎的下轎,下馬的下馬,然後並肩向宮裡走去。
在經過長長的空曠的大典廣場之時,錢龍錫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低聲道:“袁大人,有件事你要特彆注意。”
袁崇煥一愣。問道:“閣老大人。什麼事?”
錢龍錫道:“待會兒在皇上麵前。你該說什麼就說什麼。該要什麼就要什麼。糧餉衣甲軍器什麼地。不管多少。隨你開口。但要千萬記著。絕對不能提內帑地事兒。”
袁崇煥吃了一驚。
關於內帑。傳言甚多。說什麼有多達數千萬兩之巨。這個他是不信地。以前在遼東之時。因為軍餉匱乏。所以他也打過內帑地注意。因而專門研究過。以他地估算。就算一分不花積聚到今天。內也決不會超過一千萬兩。至於傳言地數千萬兩。那純粹是扯淡。根本就不可能。而之所以會有這個數字。這都是東林黨那幫人弄地鬼。目地就是為阻止礦稅而要加意醜化這件事。醜化萬曆皇帝。
內帑是皇帝地私房錢。萬曆皇帝自然是要花掉一部分地。單單是為了他最寵愛地三兒子大婚。一次就花去了三十萬兩銀子。以後常常還有大量賞賜。光宗皇帝接手後。也花掉一百多萬兩。天啟皇帝地私房錢那自然就是魏忠賢地私房錢。也一定冇少霍霍。所以。到了崇禎手裡。內要是還能有個幾百萬兩那就是燒高香了。
隻是。袁崇煥不明白。一個這麼大有為地君主。怎麼會把內帑視為禁忌?
說實話,錢龍錫也不太明白皇帝是怎麼想的,而且多了也不便說,他隻是道:“內帑是應急用的,皇帝或許認為,如果隻盯著內帑,隻指望著內帑,那朝廷還能乾什麼。所以,袁大人,你隻要記著不能說內這事兒就可以了。”
這倒是個理由,但也還是有些牽強,不過這個時候也確實不好多說什麼。袁崇煥點了點頭,和錢龍錫並肩向平台方向快步走去。
到了這兒,就距平台不遠了。不一會兒,他們就到了平台。
大太監王承恩就在平台外麵等著他們,見二人匆匆走來,王承恩急忙迎上前去,說道:“錢大人、袁大人,皇上已經在裡麵了,快請!”
臣子豈能讓皇上等候!瞬間,錢龍錫就將袁崇煥甩在了後麵,進到平台裡,額頭上浮現出一絲晶亮地汗跡。
崇禎皇帝很隨意地坐在龍椅上,泰然自若,談笑風生。
參加召見的還有內閣大學士周道登、劉鴻訓、李標,以及九卿科道官員等,他們俱都小心翼翼地附和著崇禎談笑,恭恭敬敬,氣氛並不輕鬆。
朝臣們早已領略過了這位年青皇上地威嚴和深沉,稍有觸犯,不知什麼時候就得莫明其妙地丟官,回家養老去。和他談笑,實在是個不輕的負擔,除了歌功頌德的話外,彆的什麼都不敢說,並且就連歌功頌德的話,還不能說得太直、太白、太露、太肉麻、太無涵養。話要說得有技巧,要說得恰到好處,要說得聽起來就是那麼回事才行。
崇禎微笑著,目光從這個人身上瞟到那個人身上,輕鬆地說笑,而朝臣們一觸到皇上的目光,都趕緊跟著泛起微笑,隨即便低下頭來。
畢竟是皇家地血脈,耳濡目染,朱由檢不僅不缺乏做皇帝的天賦,而且這方麵地天賦極高。登基伊始,那真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但現在,經過這將近一年時間的磨煉,崇禎已經完全適應了身為皇帝地那種至高無上、俯視眾生的感覺。
崇禎雖然一直麵帶微笑,但臉上卻無一絲春風,其實,他對自己地這些臣子們極不滿意。快一年來,朝臣和閣臣被他換來貶去,直如走馬燈一般,但朝廷和內閣依舊暮氣沉沉。今天討論遼東軍務,不僅冇人能說出一點有實質性內容的方略,而且人人竟然競相吹捧之能事。膽敢違逆他的臣子,當然得丟官,但歌功頌德的太肉麻,他也不高興,如今這般蠢材竟把他比作唐宗宋祖,哼,唐宗宋祖算什麼東西,他還羞於與他們相提並論。
李世民殺兄屠弟逼父,那就是個畜牲,豬狗不如!趙匡胤更是忘恩負義,以臣代君,大逆不道!
氣氛本來就緊張,加上有時候皇帝不說話,殿中便如死一般沉寂,一眾大臣的感覺比受刑還要難受。錢龍錫和袁崇煥的到來,使凝滯的空氣一下子流動起來,朝臣們得救似的都大大喘了口氣。
最先進來地是王承恩,他到了崇禎麵前躬身稟道:“皇上,錢大人和袁大人到了。”
崇禎似乎有些激動,他穩了穩心神,先是掃視了一下眾臣,然後平靜地道:“宣。”
“宣袁崇煥覲見!”崇禎話一出口,當值的太監立刻高聲喊道。
這個場合,袁崇煥才是主角,錢龍錫明白這個理,所以主動當了一回黃花魚,溜邊了。
有句古話說什麼“真天子百靈相助,大將軍八麵威風”,這前一句自然是扯淡,但後一句卻是千真萬確。那是從無數生死之間磨礪出來的氣度,如果冇有,那這個人也就不配做個大將軍,肯定是個虎人的假貨。
袁崇煥就是個名副其實的大將軍,而且世間少有,因為像他那種心誌,即便在徹底的絕望之中也能堅持到底地,古往今來,兆萬生靈,又能有幾人?
尤其是在這樣重大的場合,袁崇煥身上地那股將軍之威自然而然就帶了出來。
崇禎瞪大眼睛,原想仔細看看袁崇煥到底長什麼樣,但看到袁崇煥的那一瞬間,那股將軍之威取代了袁崇煥真實的形貌冇錯,不用看了,這就是那個威震建奴的袁大將軍!
一瞬間,朱由檢忘記了皇帝的威儀,他冇等袁崇煥走至近前,三跪九叩,就忽然高興地站起身來。
轉過龍書案,朱由檢迎上前去,他想好好看看這位名聞天下地克虜將星。
皇上起迎臣下,這是絕無僅有的殊榮,冇人得到過。
“臣袁崇煥叩見皇上。”袁崇煥一見,急忙跪倒叩拜。
“袁愛卿免禮。”崇禎雙手將袁崇煥扶起,仔細端詳起來。
袁崇煥地容貌令崇禎大感意外,他原本以為袁崇煥是個瞪一眼就能嚇趴下八個壯漢的彪形大漢,但眼前這個蓄著三縷短須的男子,樣貌非但一點也不粗魯,反而竟是儒雅的很。
這就是知兵善戰,威震遼東的袁崇煥?對,這確實就是那個袁崇煥袁大將軍!
在皇帝端詳自己的同時,袁崇煥也並未如其他朝臣一樣,做出此刻該有地反應,他冇有低下頭去,他也注目打量朱由檢。隻見這位年紀輕輕的皇帝白淨俊秀,目光陰沉,眉宇間竟然有兩道深深地豎紋。
這麼個年輕人,再有本領也畢竟有限,而接下這個大爛攤子,也委實是難為了他。才十七八歲,眉宇間竟然凝結了如此之重的憂思。
袁崇煥心中一陣難過,他不由低下頭去。
皇上是怎麼啦?光瞧著不說話,難道他對袁崇煥地相貌不滿意?錢龍錫的心不由揪了起來。皇帝是很注重相貌地,幾乎可以說,相貌的美醜足以影響一個人的升遷榮辱。
就在兩個月前,他陪皇帝祭天,遇上了禮部右侍郎王洽。王洽此人身材偉碩,相貌威嚴,聲如洪鐘,跟個門神爺似的,站在那裡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概。後來兵部尚書王在晉罷職,要找人替補的時候,皇帝就想起了這位“門神”,於是連王洽的名字都不知道,就欽點“門神”繼任兵部尚書。
人看人要是對眼了,那是天招冇有。崇禎看了良久,真是越看越滿意,越看越順眼。袁崇煥的外表很是儒雅,但那一雙眼眸卻與朝臣每個都不同。那雙眼眸真是太有神了,看著就覺得振奮。
對,薊遼督師就該是袁崇煥!
崇禎很貼心,他扶著袁崇煥的臂膀,對袁崇煥慰勞了一番,然後這才轉身回到龍書案後坐定,錢龍錫揪起來的心這才放了下來。
坐定之後,崇禎問道:“建部跳梁,其心勃野,自萬曆四十六年犯我大明,已經十載有餘。致疆域淪陷,遼民塗炭,朕每思之,痛心疾。愛卿今萬裡赴召,忠勇可嘉,朕亦寄厚望於愛卿。所有平遼方略,愛卿可具實奏來。”
眸,窗也。從崇禎皇帝的目光裡,袁崇煥確信,這個皇帝和天啟絕對不同,這是一個大有為的帝王。
但是……
望著少年天子滿含期盼的眼眸,心一橫,袁崇煥躬身道:“臣受陛下知遇重恩,起臣於萬裡之外。倘若陛下予臣便宜行事之權,臣可保五年平定遼東,徹底清除邊患,以報陛下知遇之恩。至於平遼方略,臣已備下奏疏,請陛下禦覽。”
說著,袁崇煥從袖中拿出一方奏疏,恭恭敬敬地雙手捧著,高高舉過頭頂。
王承恩走過來,從袁崇煥手裡輕輕把奏疏接了過來,然後輕手輕腳地放到了龍書案上。
一聽袁崇煥說五年平遼,崇禎大喜,如果真如袁崇煥所言,那他中興大明的宏圖偉業不是指日可待了嗎?
袁崇煥這一刀算是坎在了少年天子的心上,拔都拔不下去。
崇禎雙頰通紅,他冇有看奏疏,而是急著問道:“袁愛卿,你快來說說。”
袁崇煥道:“陛下,遼東局勢可謂喜憂參半。”
崇禎立刻追問道:“愛卿,何為憂,又何為喜?”
袁崇煥道:“陛下,臣所謂憂,乃邊患無期,軍無定額,糧餉耗費巨大,邊關將士又飽受缺糧缺餉之苦;而更可憂,百姓不堪加派重負,戶部亦難為無米之炊,由此,遼東不啻斷了來水之源,將士們即成涸轍之鮒;如此,不但平患無期,更隨時有險關失守之危。”
崇禎聽得臉色大變,這正是他的心病:平遼要糧餉,糧餉要加派,加派生民變,平變又要糧餉,要糧餉還得加派,如此惡性循環,拆東牆補西牆,窟窿就會越弄越大,越來越不好收拾。
“愛卿,那怎麼辦?”
袁崇煥躬身,沉聲答道:“如臣所言,儘快平遼!”
崇禎這會兒被袁崇煥忽悠地北都找不著了,精神太過亢奮,以致有點累了,於是暫退片刻,過會兒再議。
皇帝走了,氣氛登時輕鬆下來。
這會兒,人人都很輕鬆,但除了一人,這人就是錢龍錫。當聽到袁崇煥說五年平遼之語,他眼前一黑,差點冇暈過去。
這個時候不能找袁崇煥細問,錢龍錫有一搭冇一搭和旁人閒談著,但目光始終都在袁崇煥身上。
袁崇煥是個另類,和這裡的人格格不入,所以朝眾人微微點了點頭,便舉步向外麵走去。
袁崇煥剛走出殿閣,兵科給事中許譽卿跟了出來。
見許譽卿似乎有話要說,袁崇煥停下腳步,問道:“許大人,有事嗎?”
許譽卿抱拳躬身,問道:“袁大人,五年平遼,下官敢問不知有何良策可以至此?”
默然片刻,袁崇煥道:“許大人,我見聖心憂煩,一時不忍,所以才說些話以慰聖心。”
許譽卿一聽大驚,道:“袁大人,聖上英明,如果到時按期責效,大人奈何?”
袁崇煥默然不語,神色有些漠然。
“哎,袁大人……”見袁崇煥不語,歎息一聲,許譽卿欲言又止,然後隻是輕輕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望著許譽卿的背影,袁崇煥的目光沉重。
三刻鐘之後,崇禎重新升殿,召對繼續。
坐定之後,崇禎問道:“愛卿,奏疏朕已看過,深覺為然,望愛卿一力實施,早日平滅建部跳梁,做中興之千古能臣。”
袁崇煥躬身謝過,然後道:“東事本不易竣,陛下既委臣,臣安敢辭難五年內,戶部轉軍餉,工部給器械,吏部用人,兵部調兵遣將,須中外事事相應,方克有濟。”
崇禎道:“這是當然。”說完,即讓幾部尚書一一表態,並嚴辭警告,如有推委拖延之事生,一定追究到底,嚴懲不貸。
袁崇煥接著又道:“陛下,以臣之力,製全遼有餘,調眾口不足。一出國門,便成萬裡,忌能妒功,夫豈無人?即不以權力掣臣肘,亦能以意見亂臣謀。”
這些話很有分量,崇禎不知不覺站了起來,他神色凝重,當即表示:“卿勿慮,朕自主持!”
袁崇煥這話不僅很有分量,還很得罪人,兩廂的大臣有
心中暗怒,尤其是那些禦史言官。現在一看皇帝的袁崇煥這下成了老虎**,不僅摸不得,連說說都不行了。
實際上,不僅是看不順眼地那些大臣生氣,就是對袁崇煥有些好感的大臣也都很不以為然,相當不悅。怎麼,今後隻要與你袁崇煥意見不同,便是宵小不成?確實,袁崇煥擔心地不是冇有道理,但話也大可不必說麼難聽。
而且,難道袁崇煥你認為自己是聖人不成,說的、做地就永遠都對?
“陛下,請賜袁大人尚方寶劍,以便宜行事。”心裡想的是一回事,嘴上說的又是另外一回事,當劉鴻訓出班,一眾大臣也紛紛附和,崇禎照準。
最後,崇禎道:“複遼,朕不吝封侯賞。卿努力解天下倒懸,卿子孫亦受其福。”
袁崇煥拜謝,召對結束,崇禎又賜宴,而這也是從未有過地,眾臣都跟著袁崇煥沾了回光。宴席上,彆的人都吃地滿嘴丫子流油,唯獨錢龍錫不然,那些山珍海味放進嘴裡實在是味同嚼蠟,冇一點滋味可言。
從皇宮出來,眾人紛紛告辭,各自離去。
輪到錢龍錫和袁崇煥,錢龍錫嘴上寒暄,卻用目光示意,要袁崇煥儘快過府一趟,說說今天是怎麼回事。
回到館驛,袁崇煥一言不,就在屋中端坐沉思,一直到天大黑下來。佘義向來不多話,主人想事情,他就在門外地台階上一座,默默守護著。
天黑了,門忽然開了,袁崇煥走了出來,對佘義道:“去錢閣老府上。”
佘義立刻轉身去馬房牽馬,然後主仆二人乘著夜色,向錢府趕去。
錢龍錫原先的深沉勁,現在一點都冇了,一回到府中就跟熱鍋上地螞蟻似的,坐臥不寧。
這事兒太重大了,錢龍錫對這位皇帝的性子已經有了充分地了解。從處理魏忠賢這事兒上看,皇帝很有城府,做事很沉穩,但其實不然,那時的城府和沉穩實際上是被嚇出來地。這隻能說皇帝有變成城府很深,做事沉穩的潛質,假以時日,他相信一定會這樣地,但不是現在。現在皇帝畢竟還年輕,一旦迫在眉睫的生死之間地壓力冇了,那就會恢複年輕人毛躁激進的本性,這位皇帝就是如此。而更為嚴重的是,崇禎皇帝是個較真的人,這和天啟皇帝完全不同,他現在對袁崇煥越好越信任,寄予地希望越大,將來一旦失望,那後果就越會愈地嚴重。
仆人來報,說袁崇煥來了,錢龍錫忍著冇出去,他這是在向袁崇煥表達他的不滿。
袁崇煥自然清楚這個,兩人在屋中落座,一時間誰也冇說話,氣氛很是凝重。最後,還是錢龍錫冇忍住,他急問道:“袁大人,這是怎麼回事?你為什麼要把話說地那麼死?這等大事,你事先怎麼也不跟我透個話?”
沉吟片刻,袁崇煥道:“不瞞閣老,在來京的路上,五年平遼地事兒我就想過,但可絕對冇有想真說出來,那是臨時起意。”
這話錢龍錫信,但同時也很驚訝,他問道:“你早就想過?”
“是的。”袁崇煥點頭道:“接到聖旨之後,我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錢龍錫平靜下來,他問道:“袁大人,這是怎麼回事,能不能詳細說說?”
取得錢龍錫地支持非常重要,現在雖然形勢已經把他們綁在了一起,但取得錢龍錫的真心認同仍舊是非常重要的。默然片刻,袁崇煥臉色凝重,他悠悠地道:“閣老大人,去年致仕還鄉,在家中的這段時間,崇煥明白了一件事。”
袁崇煥的神色和聲音生出了一股氣氛,在屋中造成了一股超脫世俗的氛圍,錢龍錫的神色平和下來,他問道:“不知袁大人明白了什麼事?”
袁崇煥的聲音愈加悠遠,他道:“閣老大人,袁某的命是遼東的,遼東是我的宿命之地。如果遼東不平,我寧可死在遼東,也不願再次離開。如果再離開,我可能就再也冇有機會了。”
這話說的是,錢龍錫默默聽著。
袁崇煥繼續道:“閣老大人,從天啟六年到現在,不過三年時間,錦州大淩河防線建了棄,棄了又建,現在又被放棄了,我回去後還得再建。如果我們國力仍在,那還問題大,但問題是,我們的國力越來越弱,這條防線越來越成為了朝廷的沉重負擔。”
知道袁崇煥說的都是事實,錢龍錫心頭沉重,他問道:“袁大人,不能不建嗎?”
“不建?”袁崇煥苦笑,他知道有很多人說他無能,指責他為什麼不主動出擊?為什麼不能像古之名將那樣,橫掃敵酋?他能嗎?當然不能!橫掃敵酋不是嘴上會氣,那是需要實力作為基礎的。將、兵、物,缺一不可。現在將有,而兵和物實際上是一體地,冇有。王在晉之時,國力軍力都尚稱雄厚,卻一敗塗地。那時之敗,敗在將,敗在策。但現在,國力軍力都江河日下,一日不如一日。現在要求他主動出擊,橫掃敵酋,那些人不是無知,就是無恥。
袁崇煥感覺很無奈。
在“兵遼,死兵;官遼,死官”的時候,人人都對遼東避之唯恐不及,但他去了;在人人都被建奴嚇破了膽,認為寧錦不可能守住的時候,他抗命,而且不僅守住了寧遠,並重創建奴;在遼禍起之十年,朝廷屢戰屢敗,建奴攻無不克,戰無不勝之時,他連挫建奴,相繼大勝之後,卻被指“暮氣難鼓”而不得不致仕還鄉,還被指責無能。
如果這個時候,除了“用大炮,憑堅城”之外,有人還有其他製勝的策略,那不論說他什麼,他都隻有羞愧的份兒,但問題是,有這樣的人,有這樣地策略嗎?
輕輕歎了口氣,袁崇煥道:“閣老大人,如果我們放棄錦州大淩河防線,那就會有兩個後果。”
對這些錢龍錫不太懂,他問道:“袁大人,不知是哪兩個後果?”
袁崇煥道:“閣老大人,寧遠山海關一線雖綿延二百餘裡,但北負山,南阻海,最廣處也過四十裡。在如此窄狹之地,所屯兵民人數有限,以遼人守遼土,用遼土養遼人的策略就會淪於空談,那即使我在遼東,即使朝廷供應地糧餉充足,那也隻能維持力量不減而已。”
錢龍錫問道:“袁大人,這是什麼道理?”
袁崇煥道:“閣老大人,您知道我為什麼能夠訓練出一支能和建奴野戰的雄獅嗎?”
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敵。在奴酋努爾哈赤以七大恨起兵之後,朝廷的兵馬如果失去了火器的優勢,那不管多少人,對陣的結果就是一麵倒地屠殺。但寧錦大戰之時,袁崇煥指揮關寧軍竟然在野戰中與建奴打了個旗鼓相當,這是極為驚人的進步。
錢龍錫問道:“袁大人,為什麼?”
袁崇煥道:“閣老大人,說起來這
,實際上就兩個字,不過‘好處’而已。”
“是地,僅僅是這二字而已。”頓了頓,袁崇煥又道:“閣老大人,您以為我真有什麼驚人的本領嗎?其實不然,我不過做了正確的事而已。如果冇有好處跟著,我就是天神也無能為力,也訓練不出這支雄兵。”
錢龍錫還是不解,他問道:“袁大人,你詳細說說,這‘好處’是什麼意思?”
袁崇煥道:“關寧兵之所以能打,是因為他們守護的就是他們的家園、他們的家人,而且打了勝仗之後,我把繳獲地東西不往上報,而是直接分給了他們。閣老大人,就因為這個,他們在訓練時肯吃苦,在打仗時能拚命。而外兵,即便給他們更多的好處,但因為冇有守護家園和家人這一麵,他們地戰力是無論如何也比不上關寧兵的。所以,在朝廷目前地情勢下,要想平遼,就必須依靠遼人,而要依靠遼人,就要有更大更多的土地,隻有這樣才能聚集更多地遼人。”
道理說開了就很簡單,錢龍錫輕輕點了點頭,心道遼東真的隻有袁崇煥這樣的人去才行,否則換任何一個人,把繳獲的東西密下貪汙的,敢的有都是,但把東西密下給士兵私分的,敢的隻有袁崇煥。
“袁大人,那另一個後果又是什麼?”在心裡感歎了一番,錢龍錫接著問道。
袁崇煥道:“現在建奴有一個難題,就是他們的人數太少,但占領的土地又太大,以致他們目前還無法消化,不能前出錦州大淩河一線。但要是等他們的力量展到能夠前出錦州,那我們就徹底失去了威脅建奴的能力。
在寧遠和錦州之間,同樣是背山阻海,地勢窄狹,而且更險,杏山、塔山等地,每一個都是險阻。一旦形成此勢,那就是我們攻,而建奴守的局勢了。”
我們攻,建奴守,那還有什麼好說的。錢龍錫知道,要真是那樣,朝廷出擊就是不可能地。不過,他還是不明白這個的後果是什麼。
袁崇煥繼續道:“閣老大人,要是此勢形成,那建奴就可以當我們不存在,而能傾全力攻掠朝鮮,收服蒙古,而更為嚴重的是,如果我們在遼東完全無能為力,那對朝鮮和蒙古又會有什麼影響?閣老大人,朝鮮和蒙古的抵抗之心勢必會大幅減弱,而這會導致建奴能夠更容易完成這一戰略目標,而他們一旦做到這一步,那建奴不僅實力暴增,而且萬裡關山,八旗大軍從哪裡不可以叩關而入?”
袁崇煥說完,錢龍錫駭然失色。
半晌,錢龍錫問道:“袁大人,這些你冇有上奏過嗎?”
袁崇煥不答,隻是苦笑。見袁崇煥苦笑,錢龍錫也苦笑。這人要是都講理,世上哪還會有這麼多的問題!
輕輕歎了口氣,錢龍錫道:“袁大人,你見皇帝真心想做事,所以你就決心一賭到底?”
點了點頭,袁崇煥道:“是的,閣老大人。”
錢龍錫苦笑,然後以帶點賭氣地意味道:“袁大人,要是賭輸了,你倒好,認賭服輸,倒也死得其所,可我呢,我是招誰惹誰了?”
錢龍錫這個年紀,這個地位,以這種口氣說話,袁崇煥笑了。
瞪了袁崇煥一眼,錢龍錫道:“你還笑?”但說完,他倒是先哈哈大笑起來。
袁崇煥也開心地笑了。
笑聲息止,袁崇煥道:“閣老大人您不要太擔心,就是我賭輸了,結果也未必會怎麼糟糕。”
精神一振,錢龍錫問道:“元素兄,這話怎麼說?”
剛才的一番大笑,兩人之間地關係無形地就親近了不少,而錢龍錫也不失時機地又把這種關係給拉近了一步。
錢龍錫的年紀和地位都比自己高,袁崇煥也不好太隨便,他道:“大人,即便五年不能平遼,但在陛下如此大力的支持下,崇煥可以擔保,遼東的局勢會一天比一天明顯好轉,到時陛下縱然有所不滿,但想來也不會真的就怎麼怪罪我。”
這話在理,錢龍錫心安了不少,但還是埋怨道:“元素,你還是太急了些,就是你不這麼說,陛下是大有為地君主,同樣也會大力支持你的。”
聽了這話,袁崇煥不由輕輕歎了口氣。
錢龍錫奇怪,他問道:“元素兄,怎麼,你不同意?”
袁崇煥道:“大人,以遼土養遼人,用遼人守遼土,且守且戰,且築且屯,步步為營,以守為正著,戰為奇著,和為旁著,倘能如此一以貫之地堅持下去,平遼自然可期。但是,近幾年天災不斷,百姓早已困苦不堪,如今加派日益繁重,幾近殺雞取卵,導致民變叢生,而所有這些致亂根由,皆在遼事。遼事不平,即國無寧日,民不聊生,且遼東師老餉疲,如今已絕不能再拖,再拖下去,這些耗儘天下財力方才打造出來地精銳之師必將不戰自潰。”
錢龍錫也歎了口氣,他清楚有些話袁崇煥冇有明說,因為冇必要,他能聽明白。皇帝雖然渴望有所作為,但畢竟太年輕,心誌不堅。在如此混亂艱困的局麵下,又一定有無數小人從中鼓噪,皇帝難保不會改變主意。袁崇煥這麼做,一方麵是堅了皇帝的心,另一方麵也杜了某些人的口。這樣一來,袁崇煥就至少為自己贏得了三年的時間,可以心無旁),全力經營遼東。在這之後,即使皇帝開始猶豫,又有人開始鼓噪,也可以輕易再拖過兩年。而經過這五年的經營,遼東即使冇有平定,局麵也必然為之一新。到時皇帝縱有不滿,也不見得把袁崇煥如何了。
看著眼前地袁崇煥,容顏肅穆,目光堅定,錢龍錫的心終於是放了下來。他相信,如果袁崇煥真有五年時間經營遼東,那局勢必定會有個徹底地改觀。
“元素兄真是乾國忠良,國家有你是蒼生之幸!”錢龍錫歎道。
“大人過譽了。”說著,袁崇煥從衣袖中拿出一個奏折,遞給了錢龍錫,道:“大人,您看看這個奏折,有冇有什麼不妥之處?”
接過奏折,展開,看過之後,錢龍錫道:“這麼說是不是太直了些?你今天在皇上說的就已經不妥了,再這麼說,得罪地人會更多。”
袁崇煥道:“現在要下猛藥,否則難度宵小之口。”
沉思片刻,錢龍錫道:“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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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是12月了,是本書的新書月,老麵也想衝一衝新書榜,提前預定一下月票。
不管結果如何,新書月每日都會九千字,希望朋友們大力支持,爭取下個月繼續爆。此外,還有十二三章左右就能進入正文了,到時爭取給朋友們看到最精彩地明末故事。
謝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