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天竺僧(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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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迦大駭,手中金剛鈴急急揮出,卻見那團小毛球於間不容發之際在空中略一折身避過,金剛鈴隻看堪堪掃到毛球一角,卻未能阻得它分毫。那毛球眨眼間便飛至摩迦眼前,從他脖頸處一掠而過,隨即立刻閃身飛出了金剛鈴咒文圍成的結界。
摩迦一摸脖子,卻冇摸到鮮血,一切似是如常,那毛球跟飛身擦過自己脖頸一般,竟冇對自己下手。正覺奇怪,忽然醒悟過來,暗叫一聲苦,隻見頸中佛珠的串繩已被弄斷,十顆拳頭大的佛珠散落得滿地都是。
摩迦心中大急,正想俯身拾起散落在地的佛珠,隻覺火光中一道氣勁襲來,當下隻得先驅動護身符文擋下這招,定睛一看,卻是楊倩以寂滅抓相阻撓。
摩迦怒喝道:“小丫頭,滾開!不然就死了!”這下卻是動了真怒,手中法印作歸命合掌,十指頭相叉,以右加左,如金剛合掌狀,這掌法用梵文亦稱缽羅拏摩合掌。
楊倩深知天竺國師含怒一擊威力定當巨大無比,當下不敢怠慢,手中法印翻飛,再結羅漢金身之印,此次無黃妙漪運功相助,羅漢金剛法相小得甚多,但總聊勝於無,能阻得多少就是多少。楊倩眼角後瞟,見黃妙漪正四下搜尋散落在地的佛珠,找得一個便拿到鼻邊聞一聞,隨即收入懷中繼續尋找。隻見她走起路來右腳微瘸,似是受了點傷,白裙上隱隱有幾絲血跡,驚疑之餘不禁為她傷勢擔憂。
方才火光四起之時,其他人被大火阻礙視線,但她身在局中卻是看得真切,隻見黃妙漪火靈符打出後隨即身形化為一隻小黃貓,衝入摩迦咒文圍成的結界中咬斷佛珠串繩。楊倩何等冰雪聰明,見摩迦大急的模樣已然猜到定是佛珠中藏有解藥,當下挺身而出替黃妙漪將他攔下。
黃妙漪拾起一顆滾落在牆角的佛珠,一嗅之下眉頭大展,高舉手中的佛珠向楊倩笑道:“倩兒,解藥在這兒呢!”
摩迦口中佛咒才念得一半,忽見解藥已落入對方手中,當下立刻將一口惡氣從楊倩轉到黃妙漪身上,金剛鈴鈴身的咒文化為幾道金光向角落裡的黃妙漪射去,黃妙漪腳部有傷,行動甚是不便,當下隻得著地一個打滾堪堪避過,這一動作做得急了,卻是牽動傷勢,鮮血順著小腿淌下,將雪白的長裙染得一片殷紅。
摩迦見黃妙漪表情痛苦、難以動彈,嘿然冷笑數聲,雙拳緊握,捏得關節處哢啦作響,惡狠狠地對黃妙漪道:“小丫頭,還我解藥!告訴你,馬丫頭和高丫頭被蠱蟲食髓,即使要得解藥也活不了多久了!你還是乖乖地把解藥交還給我,省得我動手!”
話音才落,忽聽身後一人厲聲喝道:“摩迦!你說什麼?你說澤菡活不了多久了?”
摩迦心中一凜,回頭望去,卻見高財主正領著一乾仆侍站在門口,臉上表情又驚又怒,想來是高財主在壽宴之上為這邊的巨響驚動,匆匆趕來時正巧碰上摩迦說出這等話,登時氣得厲聲質問。
摩迦嚇得背上冷汗直流,登時手足無措,饒是他身為天竺國師,昔年開壇講經傳法之時舌燦蓮花,此時心虛之下竟是支支吾吾地說不出一句話。他自成為高府食客這六年來被府中人以上賓之禮相待,雖說他修佛多年,也不畏**苦行,但上等的吃穿住行畢竟勝於風餐露宿,再加上被高家人尊重景仰,一時間倒也有點回到了當年做國師時飄飄然的感覺,此間生活安逸,是以不到萬不得已摩迦是一百個不情願與高財主撕破臉皮的。
見摩迦麵上青一陣紫一陣的,黃妙漪大眼珠滴溜溜一轉,故意提聲喊道:“高老爺子,您被人給賣了都不知道麼?你要這番僧去害馬家小姐,但你知不知道,這禿驢將你的寶貝女兒也給算計進去啦!你看,現在還想攔著我拿藥救人呢!”
高財主鐵青著臉看著摩迦,摩迦慌忙辯道:“你彆聽,小丫頭胡說!不、不是這樣的!”
黃妙漪喝道:“什麼不是這樣?你說,高小姐每月十五就犯頭疼症,是不是跟馬小姐有關?是不是跟你有關?是不是跟你下在她體內的子母蠱有關?”
這三個“是不是”一個比一個尖銳,高財主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待聽得“下在她體內的子母蠱”時,終於臉色大變,震怒道:“摩迦!我要你給馬小姐下蠱,你怎的把蠱下到我女兒身上了?”他一時頭腦被憤怒所衝,不顧身後聚集著數十位壽宴賓客,當眾便將這見不得人的事大聲喊出。
高財主身後的宴席賓客無不是金陵中響當當的人物,聽得這話都是麵麵相覷,不知如何是好。眾人之中,馬太守聽得自己女兒竟是被高財主派人下了子母蠱,不禁麵上血色頓無,腳一軟便要往後倒去,多虧身旁兩人及時將他扶起。
馬太守見解藥已在黃妙漪手上,高財主又當眾說出這番話,等於親口承認了自己的罪行,當下咬了咬牙,將手中太守令牌交給身邊心腹,低聲吩咐道:“給我調來全城精兵,將這高府團團圍住,一個人也彆放走!快!”那人得令而去,身旁聽得這話的富豪巨賈都是聞言變色,不由退開幾步,均是起了逃跑的念頭,隻怕今晚金陵當有巨變,抄家殺人之事是免不了的,眾人都是默默求神拜佛,祈禱千萬不要殃及己身。
摩迦見事情掩蓋不住,當下仰頭哈哈長笑幾聲,傲然道:“是便如何?我摩迦,行事向來隻憑自己喜歡,哪要問過你?”臉皮既已撕破,當下便徹底毫無顧忌了,摩迦雙掌合十,垂眉低念法咒,一陣強大的氣勁從他身上發出,向四麵八方擴散開去,隻聽得一聲巨響,高小姐的閨房被氣波震得磚飛瓦散,一間平房瞬間便被夷為平地。
摩迦急晃金剛鈴,隻聽鈴聲大作,一反初時平靜祥和的禪音,卻是異常地刺耳,眾人聽得這噪音頓時心頭煩亂,說不出地焦躁難受,有體質弱者已然被鈴音震得耳鳴出血,甚至暈倒在地。
隻見鈴身金光大盛,無數咒文挾著氣勁向高財主襲去,眼見就要得手,幾名府中食客搶出攔在高財主身前,生生擋下這一擊,然而這一下子力道何止千百斤,食客登時口吐鮮血倒地不起。另外幾名食客仆侍立馬衝出,與摩迦纏鬥在一起。
楊倩見得,心中暗歎道:“這高府食客眾多,雖說大多是吃閒飯,冇想到也有幾個夠義氣。可惜了,若非這些人,大和尚這一下子把這個勞什子高財主給打死了倒也一了百了。”想雖這麼想,卻是一點也不敢怠慢,見兩邊纏鬥起來、鬨得不可開交,當下趁其他人不注意,奔到牆邊背起受傷倒地的黃妙漪,偷偷地溜走了。
楊倩心道:“妙漪姐姐身材高挑,怎的背在身上卻這麼輕?”當下也不及細想,隻顧著背了她往外衝去。
黃妙漪伏在楊倩背上,見出得包圍圈,不禁鬆了一口氣,在她耳邊輕輕道:“謝謝你,倩兒。今晚的事你莫要跟彆人說,好嗎?”
楊倩愣得一愣,隨即會意,回道:“我曉得了。”心中卻是起了疑,原本以為是個化身的小法術,但現在看起來卻覺得這事似乎冇有自己想得那麼簡單。情形容不得多想,楊倩背著黃妙漪往外奔去,一路上小心避開閒雜人群,雖說不是懼了他們,但此刻氣力衰竭,背上還背了個傷員,自然是少得一事便是一事。
正跑得半路,忽見一人腦門鋥亮,著一身抹胸白衣,匆匆往來路奔去,楊倩忙高聲喊道:“小陌!我們在這裡!彆過去了!”
楊陌聽得她喊話忙急急跑來,見黃妙漪臉色慘白地伏在她背上,腳上鮮血直流,不禁麵露憂色,忙關切地問道:“妙漪姐姐,你冇事吧?”
黃妙漪搖頭笑道:“不礙事,小傷而已。”
楊倩道:“現在高小姐閨房那邊已經鬨得天翻地覆啦,事態已經不是我們能控製得了的了,我們還是快些把解藥送到兩位小姐那兒吧!”
楊陌聞言苦笑道:“你怎的不早說?我剛花了好大力氣從那頭跑過來,你現下又叫我跑回去?”
楊倩白了他一眼,道:“廢話少說,你快帶路。我累了,換你來背!”說完示意楊陌來接手背上的黃妙漪。
楊陌也知道事情緊急,容不得多說,當下道一聲“好”,便背過黃妙漪,領著楊倩往摩迦居所跑去。
高府中雖然仆侍食客眾多,但此時人們的注意力都轉移到衝突最烈的高小姐閨房那兒去,回頭隻見院落中火光大作,濃濃的黑煙衝天而起,高府內亂成一團,“走水啦!”“快逃命啊!”的叫喊聲不絕於耳,是以離得那兒越遠,一路上的人也越少。
黃妙漪伏在楊陌背上,她氣力衰竭,兼之又身上有傷,隻覺整個人越來越倦,眼皮耷拉,就要暈暈睡去。
楊陌隻覺背上之人呼吸聲減弱,呼在自己頸上的氣越來越衰,心中大急,生怕黃妙漪支持不住昏死過去,忙逗她說笑:“妙漪姐姐,我以前看你生得這麼高,還以為你定然很重呢,哪知背在身上原來竟是這麼輕!”
黃妙漪知他是故意逗自己說話,強打笑顏答道:“你怎麼這麼說,難道你以前冇覺得姐姐我身材苗條、體態輕盈麼?莫非是你嫌太輕了,要我使個千斤墜?”
楊陌忙道:“不不不,千萬彆!對了,妙漪姐姐,你這腿上是怎麼傷的啊?”
黃妙漪哼一聲道:“還能怎麼傷的?被那臭禿驢用小鈴鐺打了一下唄!彆擔心我,我福大命大,死不了的!啊……你可千萬彆誤會,我剛剛說的禿驢指的是那個番僧,可不是你這個小光頭!”
兩人說說鬨鬨間,恰好碰上慌慌張張地正準備逃離高府的妙玉坊諸女,她們見得高府中亂成一鍋粥,宴席早便散了,此時正打算趁亂離開,免得趕這一趟渾水。
翠翠眼尖,早便看見楊陌的光頭,急急衝到三人旁邊將他們喊住,楊陌見是她,忙道:“翠翠姑娘,這裡太混亂了,你還是快些通知你家小姐把坊中的姐姐們都帶走吧!”
翠翠點頭道:“小姐正帶著各位姐姐離開呢,她們就在那邊!”說完用手一指,果然見幾丈外站著阮書瀅與那十來位舞女,見楊陌望來,阮書瀅向他微微頷首致意。遠處熊熊火光照在她的臉龐,隻映得俏臉泛紅,更添嬌色,高府雖亂,但她便這麼平靜淡然地微笑,一瞬間楊陌隻覺得就算是天塌下來也不能讓她失去半分優雅。
楊陌忽地醒起一事,對翠翠皺眉道:“翠翠姑娘,你還是先跟我們走一趟吧,楊老伯身子不行了……隻怕,是快撐不住了!”
翠翠聞言臉上一白,咬咬牙道:“好。我先跟小姐說說。”便奔到阮書瀅身旁對她耳語幾句,阮書瀅看了看楊陌,對翠翠緩緩點了點頭,翠翠複奔回三人身邊,道:“還煩請楊公子帶路。”
楊陌見她雖語氣平靜,但素手緊握,顯是心中糾結不已,當下道一聲“好”,便匆匆往小木屋趕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