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二十六章 凍北的隆冬(感謝低能耗電的盟主
對於北境人而言,永恒不變的蒼白和漆黑,就是世界的底色。
從天上落下的雪,從地上長出的石頭,重疊在一起,就像是刀鋒和牙齒一樣,彼此交錯,互相殘殺。
每一次落雪的時候,都是這一頭名為北境的怪物在放口饕餮,牙齒咀嚼。撲麵而來的寒潮,就是從這一頭怪物口中所吹出的腥風。風雪之中的轟鳴,就是它的咆哮。
想要在這樣的世界裡生存,每分每秒,所要做的就隻有一件事情。
戰鬥。
同世界為敵。
每一次麵對撲麵而來的寒風,每一次踐踏著雪粉和漆黑的岩石,在冷到足夠將鼻子和睫毛都凍掉的惡寒中爬上更高峰的時候,都在同這一切挑戰。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冇錯。
勘探員自身也因這一點而引以為傲,要征服眼前的世界,不論多少次都想要闖向那一片風暴的更深處,更高點。
如果耳機裡冇有傳來那種令人脫力的詭異旋律的話……………
“嘟嚕嘟嘟嘟嘟嚕嚕嘟嘟嘟嚕嚕嚕噠噠噠“多冷啊,我在北境玩泥巴………………”
“我在北境冇有家………………”
那種仿佛發癲一樣的歌聲,再一次從無線電頻道裡響起了,接在了《小夥撿了一遝錢》之後。
隻是聽著,就令人渾身發軟,有一種憋不住想要上廁所的衝動。
特麼的,又來,是吧?
在撲麵而來的寒風裡,勘探員,罵點北境小臟話。
背後,幾百米外,探礦隊中轉站基地。
“季先生………………”
指揮中心裡,無可奈何的隊長歎了口氣,終究是鼓起勇氣提醒:“大家的耳朵,都有些受不了了。
實在是,冇辦法專注工作,要不,咱就彆放了?”
直白點來問,你這逼歌是非要放不可麼。
“啊?”
折磨了所有人快半個星期的始作俑者茫然回頭,一臉無辜:“工作的時候,總要聽點音樂啊,你們北境不一樣麼?”
隊長一口老血,吐不出來。
實在不知道這究竟是地區習俗的不同,還是對北境又一次的惡毒攻擊:我們北境就算再怎麼冇有藝術細菌,也是不聽這種鬼東西的!
“那換一首?”
季覺提議,從口袋裡拿出了兩個神秘小u盤:“彆客氣,我珍藏還有很多——你們是喜歡聯邦語呢。還是喜歡帝國語呢?”
"I"I隊長乾澀的吞了口唾沫,從咖喱味的狗屎和狗屎味的咖喱裡實在是選不出什麼高下,他苦思冥想,用儘全力:“就......就冇有......冇歌詞的那種麼?”
“喔,有品味啊!”
季覺眼睛一亮,浮現出了那種‘真拿你冇辦法’的神情,又掏出了一張光碟來:“這可是我和峰哥珍藏的《勁歌熱舞dj純享版300首》!我還怕你們接受不了呢……...……真是的,早說啊......來來來,我給大家放來聽聽………………”
彆!
哥,求求你,彆放了!
隊長的臉都綠了,卻不知道如何阻攔,直到無線電裡傳來了仿佛救命的聲音:“地脈分支編號b02,確定勘測完成,標定結束!”
遠方山峰上,撲麵而來的風雪中,安全繩上懸掛著的勘探員搖搖晃晃的,艱難的將手裡的旗子釘進了身旁的冰層之中。
轟!
遠方,冰風如潮,呼嘯而來,令人頭皮發麻的崩裂聲裡,岩釘一顆顆隨著冰層的崩裂脫力,一瞬的恍惚,勘探員被甩到了半空,身不由己的飛起,尖叫,向著下方的飛舞的無窮蒼白落下。
在那一瞬間,蒼白的飛雪之中,有黑暗的輪廓升起,棱角猙獰。
撕裂了風雪,打破寒潮。
伸出了手。
輕而易舉的,將半空之中墜下的勘探員握進了巨手之中。
緩緩的托起,湊至麵前。
蒼白的風雪之間,兩點宛如日月的烈光迸射,漸漸清晰,如野獸一般的金屬麵孔湊近了,端詳著掌心之中的幸存者。
確認冇有任何損失之後,就毫無興趣的收回了目光,彎下腰來。
在一陣失重的眩暈之中,勘探員就已經隨著手掌‘墜’向了半山腰,最後,隨著手掌的傾覆,身不由己的翻滾著,跌落。
精準無比的落進了急救貓們舉起的擔架上。
電子喵喵聲裡,急救貓們在冰層和裂縫之間奔跑,扛著勘探員奔向了山下中轉點的方向。
擔架上的勘探員甚至來不及說話,隻能下意識的抬起頭,望向了那個佇立在風暴之中的龐大輪廓。
就在蒼白的舞動裡,那宛如天柱一般聳立到無窮暴雪儘頭的雙腿,乃至更高處,仿佛將整個天穹都徹底遮蔽的身軀。
“作業即將開始,倒計時即將結束,請所有勘探人員緊急回避,重複,請所有勘探人員緊急回避——”
一陣陣尖銳的警告聲重複了三次之後,聳立在風暴之中的龍山巨人伸出手來,接住了那一點天穹之上墜落下來的焰光。
就在推進器的噴射和推送之下,從遠方中轉基地發射井裡飛出的鐵樁,一枚又一枚,彼此拚合在一起,到最後,就變成了足足有數公裡長的恐怖造物。
對準了勘探點標定的位置,物性乾涉,巨闕加持之下,如同長針一般,一寸寸的貫入了山體之中。
一截再一截,一分再一分!
隻有震耳欲聾的巨響接連不斷,到最後,變成了仿佛整個冰原的咆哮,大地之下,傳來了某種怪物一般的尖銳嘶鳴,怒吼!
地震!
毫無來由的地震,再一次在這一片凍原之上擴散開來。
中轉站的指揮中心裡,巨大的屏幕,仿佛電路圖一般的繁複構架終於補全,浮現出銜接完畢的確認通知。
“第十七根地脈針,固定完成。”
季覺彈指:“先來點動靜,看看成分。”
一瞬間,刺耳的蜂鳴聲響起,在風暴之中回蕩一瞬,所有人都感覺到腳下的地麵再度微微一震。
緊接著,原本漆黑的屏幕之上,一個又一個密集的光點浮現,堆積在一處,化為了三條重疊延伸的蜿蜒河流,令人目眩神迷。
“這是………………”
隊長呆滯著,還未曾反應過來。
“通過對現代地質勘探中的聲波探測進行模仿,用十七根地脈針強行注入靈質,進行爆發質變,最後得出精準的成果和走向。
季覺解釋道:“現在,你所看到的,就是礦脈本身......喔,這個成分,太嚇人了,就連地表的鐵元素都富集的過分了,簡直隨便挖一片土出來,曬一曬,都能夠進行冶煉了。”
季覺唏噓一歎,凝視著諸多不同的金屬成分,“不愧是現世的儘頭,龍脈之端,數千年來沉寂下的地脈結晶,簡直取之不儘,如果論及金屬資源的豐富,根本不遜色於昆吾和中土。
"隊長聞言,除了苦澀一笑之外,也隻有沉默了。
說不出話。
北境資源之豐沛,誰又還能不知道呢?
可能看在眼中和能拿在手裡,難道又是一回事兒麼?
這一片就連呼吸都在殺人的土地,倘若能夠化凍的話,難道不是萬裡沃土麼?可曆年以來,在這一片凍結的土地上餓死的人難道還少麼?
即便是如今的‘夏季',常年依舊保持著零下七十餘度的永凍區,到處都是凍岩和沉積千百年的冰層。
如今勉強還能夠活動的區域,一旦短暫的夏季過去,立刻就將迎來零下九十甚至上百的恐怖寒冬。
任何開掘工具和先進的設備在這裡都將變成笑話,哪怕是再堅硬的金屬在極度的低溫裡都會迅速脆化,用儘全力砸在地上,也隻能鑿出一個可憐的白點。
彆說鎬頭了,就算是炸藥,也難以從凍結幾百年的泥土之上發揮出多少效果,甚至,就算是質變之後極度活躍的靈質在這裡,也會難以變化。
一旦脫離天選者自身,時間久了之後,都會徹底沉寂,再無任何響應。
北境之寒,甚至絕非物理,甚至好像是詛咒一樣,纏繞在每一個北境之民的身上......一旦上了年紀、衰亡而死的話,骨髓裡都是帶著冰碴的。
那無處不在的惡意甚至不需要做什麼,僅僅隻是置身於北境之中,就能夠感受到,無處不在的冷和痛。
“季先生,地殼下麵的礦藏有多豐富,不必我再多說了,但我必須提醒你,多少年以來,已經不知道有多少人打過類似的主意了………….”
隊長歎了口氣,向煙鬥裡填著煙草:“可拿不到手裡的東西,都是假的,最好彆被那些東西所迷惑。
再怎麼尖端的工業設備也好,多麼龐大的投入也罷,砸進這一片白色的沙漠裡,也隻是在打水漂。
包括您所展示的那些自律設備,還有那些很神奇的機器人......前期的景願再怎麼美好,一旦開始規模性的開掘,所要經曆的折磨和麻煩,就會開始無休無止,直到你心灰意懶、徹底放棄為止。”
海岸的技術,他看在眼裡。
包括那些仿佛活物一般的設備和無比神奇的機械貓,他也一清二楚。
但是不夠,僅僅是如此,是不夠的。倘若僅僅是堆積人手可以解決的話,早三百年北境就已經開始了采掘。如果僅僅是技術手段能夠搞定的話,那麼聯邦和帝國的巨企也會不擇手段的將這一切據為己有。
然而並不能。
不是因為地區的偏遠和供給的艱難。
僅僅隻是單純的因為,冷。
冷到多少人走進風雪之後都會凍掉手指胳膊淪落為殘疾甚至屍體,冷到什麼樣的設備一旦露天開始運行,就會迅速的宕機、失控,損壞,失去響應。
開除非出動一隊蛻變位階甚至以上的天選者,扛著鐵鎬當做礦工,冇日冇夜的向下掘......然後,用一個季度的時間,開掘出其他地區中等礦山一個星期的產量,賺到根本連成本都不足以抵扣的錢。
有這逼功夫,哪怕是去荒集接單、滴滴打人,都足夠一家人吃香喝辣了。
每一個投身勘探隊的人心中都曾經懷揣著不切實際的美夢,可到最後,夢都是會醒的。如今眼前的礦藏再如何富集,再怎麼豐厚,也終究毫無波動。
心若死灰。
“總感覺你們好像已經不抱指望了啊。”季覺感慨。
“指望又有什麼用呢?”
隊長抽著煙鬥,唏噓一歎:“再怎麼眼紅心跳,輾轉反側,一代又一代人浪費一輩子的功夫,依舊隻能白費功夫,碰一鼻子灰。
所有的寶貝都被這婊子養的凍原藏在金庫裡,給看不給摸,媽的………………”
“是嗎?”
季覺了然的點頭,緩緩說道:“拋開其他的不提,怎麼對付金庫,我倒是挺有心得的來著………………”
啊?”
隊長茫然,無法理解,回頭的時候,卻看到了他嘴角的笑意,如此詭異。
“況且………………”
季覺說:“也冇金庫那麼麻煩。
轟!!!
凍原巨響,大地震蕩。
就像是有看不見的鐵拳,砸在了大地之上,令風雪猛然鼓蕩。
龍山巨人彎下腰來,握拳,奮力一擊!
毫無征兆的一拳,毆打著整個荒原,突破了層層凍土和冰層,作用在大地的最深處......透過十七個地脈樁所構成的支點,蹂躪著那一道仿佛也在寒風之中徹底凍結的地脈,掀起層層震蕩和波瀾。
愈演愈烈!
大地哀鳴,搖曳,崩裂,一陣陣令人頭皮發麻的震蕩之中,蜿蜒的裂痕從地麵之上擴散開來。
當裂痕之間,龍山巨人再度抬起手掌的時候,巨闕的恐怖質量吸引之下,引力的虹吸爆發,無數鐵光從裂隙之中噴薄而出,衝上天空,化為密密麻麻的雨水灑下。
鐵山噴發!
但此刻從大地之下所噴出的,是被封存了無數年的鐵!
未曾冶煉過的礦石之上,居然已經浮現出了鋒銳的棱角和寒光,漆黑的結晶體砸在了中轉站的牆壁和玻璃之上,墜入了室內,帶著寒風翻滾,當啷作響。
就在刺耳的警報聲裡,停在了隊長的腳邊。
他彎下腰來,手指顫抖著,端起。
頭大的鐵礦上,帶著細密的晶格和漆黑的色彩,在燈光的閃爍之下浮現出一層拳令人目眩神迷的幽藍。
“這不是比去銀行取錢簡單多了嘛。’季覺聳肩,由衷感慨:“各種意義上,都是。
嘰裡咕嚕說什麼呢,哪兒那麼多這那的,拿來吧你!
不給就搶!
有什麼話跟我的巨闕說去吧!
“這就是三相流轉麼?”
指揮室之外,傳來了低沉的聲音。
就在所有人下意識的後退一步,彎腰行禮的時候,剛剛才從凍岩城趕來的黃須大師已經推門而入。
他拿過了隊長手裡的礦石,用力一捏,頓時礦石崩裂,裂痕之後,一縷微不可覺的銀光無聲消散。
僅僅隻是一眼,就已經透過表麵,窺見本質。
通過十七根地脈樁之間的共鳴,最大程度的隔斷地脈,將整個礦脈視作一個整體,進行煉成。
或者說,【破壞】!
在極短的時間內,通過流體煉金術注入靈質,通過固體煉金術人為製造區域之間靈質含量的參差和高低,再以氣化煉金術引發彼此之間的衝突,如是循環數次之後,最終,宛如‘鐵板一塊的礦脈,迎來了內部應力的徹底失衡和爆發。
就好比煽風點火、拱火架秧一樣,人為的在物質之間引發內部的衝突。
於是,被極度的低溫強行粘合在一起的地塊再度掀起摩擦,土壤和岩石之間的擠壓和碰撞重新開始。
剛剛那聲勢浩大的轟鳴,不過是最後一根落下的稻草......早在這之前,看似完整的凍原,內部其實就已經遍布裂痕和衝突。
接下來,隻要順著縫隙摳開,自然就可以隨意取用,大快朵頤。
甚至,所耗費的大量靈質,也通過三相循環回收了十之八九,對比收獲而言,完全就是無本買賣了。
隻是這一套打法,怎麼看著就那麼眼熟呢?
“這也能攪?”
黃須瞥著手裡的礦石,一聲長歎,一時間竟不知道究竟是敬佩還是嘲諷:“真有你的啊。”
季“過獎過獎。”
覺含蓄一笑,隻當做誇獎了:“接下來,北境應該不會懷疑我所保證的開采進度和產量了吧?”
黃須沉默著。
說不出話。
隻有手裡的鐵礦石都快攥出水來了。
心如刀割!
這要是換個地方,關起門來,恐怕他就要捶胸頓足掉小珍珠了:特麼的,千算萬算,合同還是簽得太草率了,賣太便宜了啊!!!!
對比一下這狗東西開采難度和效率,乃至北境所費儘心思設的一係列現在看來根本可以當做不存在的限製......這十幾條現世都數得上號的各色礦脈,幾乎都是骨折白菜價的便宜這狗東西了!
恨啊!
最恨的都不是季覺占了多大的便宜,恨的是自己家的礦脈這麼多年來對自己冷若冰霜、不假辭色,換了個小黃毛進來之後,立刻就媚眼如絲、麵紅心跳,都快坐人懷裡去了!
這要是換做彆人,黃須高低得讓對方領教一下什麼叫做北境作風,海盜血統、翻臉如翻書,狗屁的契約不如擦屁股紙。可偏偏這是自己親手訂的血盟,手裡還攥著整個北境最大的一條軍工渠道……………
到最後,終究隻能無可奈何的一聲輕歎。
願賭服輸。
“恭喜了。
他無可奈何的擺手,甚至顧不得體麵,轉身走向門外。
實在是,不想再看到這個狗東西了。
可偏偏,身後卻傳來了季覺的聲音。
“想學嗎?”
一時間,黃須仿佛凍結了一般,僵硬住了,緩緩的回頭,看向了身後。
季覺微笑著,也在看著他。
毫無任何的調侃和戲謔。
“我教你啊。”
黃須依舊沉默。
死寂之中,他閉上了眼睛,終於開始後悔了,甚至比之前還要更加後悔!
後悔剛剛那一瞬間的猶豫,後悔此刻的回頭……………
後悔,聽見季覺的話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