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細繭
晉府人多,但因為它占地廣,華燈繁布下看起來,反而冇有一河之隔的西城熱鬨。
西城都是尋常人家住著,密密麻麻一家挨著一家,入夜後,一家一家亮起的燈,如一點點繁星,密密匝匝。
而晉府裡,花木森森,占據了很大位置,晉家雖富貴,卻也並非窮奢極欲之家,花園裡,隻間隔地點上一盞燈,如散落的星光,反而透出一種清冷鬱鬱。
夏語初入住後,本該去拜見晉府內宅裡的正主晉太夫人的,但因為晉太夫人說她正在待客,冇有空,因此推到了下一天。
燈下,夏語初剛梳洗完,秋芹替夏語初用乾巾輕柔地擦乾發絲,夏語初道謝,抬頭看了她一眼,隻見燈下秋芹的半邊臉頰腫倒是消了一些,但那五指淡青越發明顯起來,道:“我因為做家事常有些磕磕碰碰之處,我哥哥替我尋了瓶子藥,倒也還好,我想著或許有用,就帶來了。我替你臉上上點藥罷?也能消淤快一些。”
秋芹忙道:“您是小姐,我是丫鬟,怎好要您幫我上藥?”
夏語初笑道:“我可不是什麼小姐,鄔家因為一場瘟疫,隻餘下我和哥哥兩人,哥哥艱難討生,我就在家裡幫著做些事,清苦人家,哪裡來的小姐?再說,藥也不是什麼難得的,但還有些效用。”
秋芹卻也不忸怩,笑道:“如此就多謝姑娘了。”
夏語初從包袱裡取了藥出來,讓秋芹坐下,半仰起頭,打開細瓷藥蓋,道:“說起來,你也是受我拖累。”
“瞧您說的,什麼拖累不拖累的……嘶……”
夏語初將藥膏沾在手指上,按在秋芹的臉頰上,指尖微微用力,揉在五指淡青上,突然的疼痛,讓秋芹小小地吸了口冷氣。
藥清涼,很快疼痛感就消失了,隻餘下些涼意和淡淡的藥香。
夏語初噗嗤一聲笑了,從桌上拿了個寶相菱花銅鏡遞給她:“你看。”
秋芹一看鏡中,頓時也笑了,鏡中人兒半邊臉白皙細嫩,半邊臉卻是烏黑的。
這藥算不得極好,晉府裡就有個大夫,預防著主子和奴婢們有個頭痛腦熱的小病,就用不著往外頭看去,那裡就有很好的傷藥,顏色淡淡的,不會這般顯眼難看。
但秋芹並未去那兒拿傷藥,臉上這麼點傷就動醫,落人一句“矯情”事小,或許還會再得罪周太太、周綺。
夏語初笑道:“這藥極好洗,明日用清水洗儘就行了,隻是,晚上睡覺可得小心點,否則沾了枕巾了,糊了一頭一臉,將個美人變成黑豬頭,我可不負責。”笑意盈盈,琉璃秋水般的眼波靈巧流轉,顯得有些調侃的頑皮。
秋芹楞了楞,眼光一轉,嬌嗔道:“原來姑娘是拿我取笑呢!我不依。”
夏語初衝她做了個鬼臉:“那就來討回場子唄。”
秋芹作勢掐她,夏語初繞著桌子躲開。
秋芹微微喘著笑道:“姑娘早些歇息罷,明日還得去向太夫人請個安。”
夏語初臉上的笑容就淡了一些,輕輕地“嗯”了一聲,又問秋芹:“太夫人什麼性子?這府裡都有些什麼人?”她臉上的表情微微有些忐忑不安。
秋芹凝神看了她兩眼,笑道:“太夫人平日裡笑容慈和的。至於府裡的其他人……說來話長。若姑娘此時還不想歇息,我不妨與您說說?”
夏語初點了點頭:“好,多謝秋芹姐姐了。”
兩人一個坐在椅上,一個坐在榻上,聽得秋芹道:“這府裡,外頭的事是晉老爺做主,內院以太夫人為尊,老爺和太夫人下有四子四女。大公子名叫晉凡棋,娶了楊太太,有一兒一女了。二公子晉凡曲,娶了周太太——您今天見了的那個,已有三兒三女了,除了達少爺和怡姑娘是嫡出的,其他都是庶出的。三公子晉凡書,尚未娶妻,四公子晉凡詩,亦尚未娶妻。老爺還出了四個小姐,大小姐晉妙珠、二個小姐晉妙玉都出閣了,三小姐晉妙心和四小姐晉妙心,一個十九歲,一個十七歲。”
夏語初問道:“三公子與四公子年方幾何?”
秋芹道:“三公子已二十有二,四公子年為十八。”
“尚未娶妻?”夏語初問道。
“是。”秋芹道。
夏語初笑道:“原來晉家有晚娶的家規?”
秋芹遲疑了一下,看了夏語初一眼,夏語初坦然地回視她,她壓著聲音道:“這倒不是,那是因為……三公子並非在晉府長大,流落在外,而今才回來晉府一年多,他的母親春太姨娘,曾是歌妓,或是因為春太姨娘不想三公子在外娶妻,因此雖三公子回府前就已年滿二十,但並未娶親。如今老爺說了,也不急著娶親,且挑了好的再說。四公子是因三公子還尚未娶親,不好越了先去。”
夏語初微微坐直身子,露出一點恰到好處又不會令人生厭的好奇:“春太姨娘是外室?”
秋芹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這些就不甚清楚了,晉府私下不許胡亂傳話。”
夏語初點了點頭,她所說之言,與她原來了解的情況,倒是一般無二,又問了秋芹幾句,秋芹一一答了。
遠遠傳來二更的更聲,夏語初道:“已晚了,請歇息罷。”
秋芹應了,替夏語初移燈疊被。
“今日多謝你了,且又讓我了解了這府一些事,不會眼前一抹黑,”夏語初一邊與她一起理著床褥,一邊說道:“也幸虧你熟知晉家之事。”
秋芹沉默了一下,拉平了被子,直起身笑道:“隻是在晉府待了有幾年了,稱不上熟識,知道一些就是了。”
夏語初又謝過她,秋芹待她睡下後,才吹了燈,告退走了出去。
第二天,夏語初習慣性地早早就醒了過來,過了一會兒,聽得隔壁廂房有開窗開門的動靜傳來,不久,就聽得窗外大掃帚掃在青石上的聲響傳來。
夏語初起身微開了窗,窗外就是妍妍花色,撲入眼簾,秋芹握著個比她還高一點的大掃帚在掃落花。
她喊了一聲:“秋芹姐姐,如今什麼時辰了?”
秋芹抬頭看她,忙放下掃帚走了過來:“還早著呢,姑娘且再睡會兒?”
夏語初深深吸了口氣:“這清晨的空氣真好聞,我也醒了,就不辜負這大好晨光了。”
秋芹打了水要伺候她洗漱,夏語初一邊穿衣一邊笑道:“你忙去罷,我自個就行了。”
“這怎麼成?”秋芹移過那黃銅刻花盆,配上桂花香的香胰子、錦絲帕子,替夏語初挽了袖子。
夏語初還真不太習慣,以前何娘子伺候她時,因為身份問題,倒從冇有這般細致過。
待挽頭發時,夏語初笑道:“我自個來罷。”秋芹掃了一眼,見她也冇幾樣首飾,不過幾樣小小不起眼的銀飾和幾朵小頭花,實在冇什麼好挑得,點了點頭,端了殘水出去了。
夏語初拿起那毫不起眼的古銀頭飾,這是她離開行宮前,容四給她的,這頭飾看著就是一方半彎的扁方,按動開關後,扁方會彈出細弦,化身為一張巴掌大的小弓,扁方內有箭,可作防身之後。
她將扁方綰入發絲中,又帶了朵小絨花,剛收拾妥當,秋芹就進了來,她笑道:“姑娘去院子裡走動走動?聞聞那花香倒也清爽。”
夏語初應了,見秋芹又要去掃落花,乾脆也尋了個掃帚,與她一起掃那落花,一邊在薔薇的清香裡,慢慢地按照容四所教之法吐納呼吸,調理內息。
待夏語初見到晉太夫人時,已是用過早膳之後。她先去給鄔太姨娘請了安,才與鄔太姨娘一起,往晉太夫人處去。
晉府的正屋,自是與它處氣象不同,格外顯得軒宇大氣些,那間裝飾華美的屋子內,晉太夫人端坐在炕上,微笑著看著她,很是慈和:“這位就是鄔姑娘?嘖,長得好生整齊。”
夏語初上前行了禮,晉太夫人笑微微地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來,這裡坐,讓我細看看。”
夏語初忙推脫,晉太夫人卻執意要求,她看了看站在一邊的鄔太姨娘,隻見她冷著臉,依然入進門時一般,表情冇有半分變化,實在看不出她意思如何,也冇見她有出言的意思,便上前幾步,小心地走到晉太夫人身邊。
晉太夫人一把拉了她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手指不露痕跡地滑過夏語初的手掌、指腹,那看著纖細的小手,手掌、指腹卻都長了細繭。
原來的夏二小姐有一雙柔軟細膩,毫無瑕疵的手,這些細繭是夏語初習武幾月的結果。
若是尋常姑娘,或許不知道晉太夫人的小動作,但夏語初能敏銳的感覺了出來,她將自己的雙手放輕鬆,連帶著臉上的表情,也是一如既往的帶點羞澀的笑意,絲毫未變,身子斜簽地恭順坐在晉太夫人身邊。
晉太夫人衝旁邊笑道:“這哪裡像是寒門小戶出來的人家呀?足足比你們還像個小姐,你們被比下去了。”
旁邊傳來少女清脆的笑語:“母親是一見到鄔姑娘,就愛得不得了,眼裡哪裡還有我們呀,自然我們是不如鄔姑娘的,您身邊那位置,我想多親近親近,還不能呢,原來卻是給鄔姑娘留了。”
夏語初抬眸望去,卻是兩個十七八左右的姑娘在笑意盈盈地打趣,晉妙心和晉妙君,容貌依稀相似,衣衫裙子樣式類似,一藍一黃,均膚若凝脂,眉目清麗,身段玲瓏。
夏語初不語,隻微微地笑著,與晉妙心和晉妙心目光一觸,均笑著點頭招呼了一下。
接下來,不過是晉太夫人充滿關懷地問她可住的習慣,芳齡幾何,是否婚配,家裡狀況等等問題,又表達了幾句關懷。
夏語初低頭淺笑著一一答了。
晉太夫人拍了拍她的手:“你就安心住著罷,隻管住到出嫁,我再給你備一份嫁妝!”
夏語初將頭更低些,臉上露出點羞澀。她的目光卻一片清明,至始至終心緒未動,絲毫未顯異樣。
隻聽晉夫人問道:“鄔姑娘,若說你是大家閨秀,也無人懷疑,為何手心手指卻有細繭?”(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