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順應
夏語初也有幾分好奇,笑著問道:“哦?去哪裡呀?那麼高興。”
蔣瑞笑道:“我們幾個約定去逛杭城呢,這不,容四爺也被他們拉著定要他一起去,正拉著他在更衣呢。”
原來如此,夏語初有些好奇地笑道:“元宵節杭城內有燈會吧?很熱鬨吧?有猜謎的不?”
“那是當然,”蔣瑞也笑道,神色越發雀躍起來,說起來,他們能出外頭閒玩樂的機會也並不多:“不光是逛燈會,我們還去……”他的話語猛地頓住,露出兩分尷尬的神色,臉上的笑容也變得有些訕訕然起來。
夏語初疑惑了一下,觀其神色,思緒一轉就猜測道:“去喝花酒?”
蔣瑞摸了摸頭,嘿然一笑,算是默認了,畢竟夏語初是雲英未嫁的姑娘家,雖然作為侍從與嚴管狠束的千金小姐是有差彆的,但在一個姑娘麵前談喝花酒之事,畢竟不太好。
夏語初沉默了一下,笑道:“那你快去罷。”
蔣瑞清脆地“哎”了一聲,轉身便小跑著離開了。他還是第一次跟著侍從哥哥們去喝花酒,心裡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好奇和雀躍。
夏語初看著他跑遠的背影,好一會兒才收回目光,歎了口氣,轉身慢慢地往回走。
她在回院子的路上見到了容四。其實是容四遠遠地看到她低著頭走在路上,身影看起來有些寂寥,便不由得與同行打了個招呼,穿過廊亭走到她麵前。
夏語初正低頭慢慢走著,頭頂發稍落了些行走間拂過樹枝落下的碎雪,容四的靴子停在她麵前,她才抬起頭看向容四。
容四微笑著問她:“我和兄弟們要去杭城,可有什麼是我可以替你捎帶回來的?”
夏語初望著他眼中隱隱的流過的柔光,突然就想起蔣瑞所說的“去喝花酒”,莫名地就覺得有些委屈,她脫口就想說“冇有”,卻想了想,將自己隱約翻滾的情緒壓下去,平靜地微笑著回視他,道:“也冇什麼,就是聽說杭城的花燈很漂亮,能提我帶一盞回來嗎?”
容四眼中帶了笑意,點了點頭,“唔”了一聲,就向她拱手告辭。
夏語初向他一福,送他離開。
等容四離開後,夏語初有些煩躁地捂了捂自己的臉,狠狠地吸了口氣。
那嚴冬清晨寒冷的空氣衝進肺裡,如帶著冰渣子的流水一般流過心肺,挾帶著一股嚴寒,讓她的心肺都隱約有些生痛和難受,她將胸中的空氣吐出,又用力地吸了幾口氣,帶著一點連她自己的冇有發覺的懲罰的情緒。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覺得心情平靜了一點,卻因為自己剛才的行為凍得打了個哆嗦。
其實,她的氣惱大多並不是針對容四,而是針對她自己。
她的心智並非一心懵懂,情竇初開的少女,等容四離開後,她隻細細地分析了一下,就知道她的委屈和鬱悶,是因為她有點吃醋了,對容四去喝花酒的吃醋感。
為什麼會這樣?
她有些茫然,來到這個世界這段時間,她就能忘記能放棄現代的一切,開始對彆的男人生出好感嗎?
她覺得難以接受,她從未想過忘記秦墨聲放棄秦墨聲,這讓她覺得茫然,這是自己嗎?
不,她想起秦墨聲時,依然會心痛得簡直難以呼吸,依然會從心裡生出無數無形的細線來,牢牢地糾纏在秦墨聲的身上,即使隔著無論如何伸長手,也無法跨越的時空和距離,她也無法將秦墨聲從心裡放開。
那為什麼會這樣?
她在院子裡慢慢地走著,慢慢地分析著自己的內心。
她想起秦墨聲與容四的相似之處,他們的氣質和氣息,都是那麼的相似,相似得即使容貌不同,也如孿生兄弟一般。
難道她將容四當成了秦墨聲?容四是秦墨聲的替代品?
她想著,卻又否認了,不,不是的,她不會用任何人去代替秦墨聲,而容四也是獨立的個體,她不能用他代替任何人。
夏語初思量著,心裡糾結成一團亂麻。
她在行宮內院裡慢慢地逛著,紛亂的思緒卻被人拉了回來。
“楚姑娘。”容二神色溫和地喚她。
夏語初抬起頭,才發現她不知不覺,逛到了慕容歸住的院子附近,她忙向容二行禮。
容二回禮,笑道:“楚姑娘是來覲見殿下的嗎?”
夏語初想否認,但頓了頓,卻又笑道:“殿下可有空閒?”
容二微笑道:“殿下此時正一個人在書房與自對弈,想來是有空的,我去通稟通稟?”
夏語初眼神亮了亮,微笑道:“那就有勞容二爺了。”
容二向慕容歸回稟後,很快就出來了,請夏語初進去。
夏語初進了書房,隻覺柔軟的溫暖迎麵撲來,令她因在院子裡遊蕩得久了而凍得有些發抖的身軀頓時覺得很是舒暢,就如同浸入了溫軟的溫水中一般,舒適感從冰冷的指間蔓延而上。
抬眸見慕容歸盤坐在寬寬的暖榻上,暖榻上擺了一尺來高的黑檀小矮桌,矮桌上一幅棋盤,縱橫著黑白二色,他正沉靜地抬頭看著她,整個書房顯得溫暖而安靜。
夏語初向慕容歸行了個福禮,道:“請景王殿下安。”她心裡還在思量該怎麼開口向慕容歸要求與他對弈。
慕容歸卻隻靜靜地打量了她幾眼,就淡淡地指了指矮桌對麵:“坐。”
夏語初忙應了“是”,脫了鞋上榻與慕容歸隔桌對坐著。慕容歸果然比她想象的更聰敏,她隻是猶豫了一下,思量了一下,慕容歸就已經看出了她的意圖。
此時容二拿著粉彩的杯子上了熱茶,又拿粉彩小碟上了兩碟豌豆黃、窩絲糖等茶點,就退了下去。
慕容歸動手收拾棋盤,夏語初也忙跟著動手,兩人很快就將棋盤上的黑白棋子收好了,慕容歸執白子,夏語初持黑子,開始對弈。
依然是慕容歸先讓夏語初五子,才開始動手,然而毫無疑問地,慕容歸很快就贏了一局。
夏語初完全冇有贏的打算,卻不因冇有目標而鬆懈以對,她以讓自己少輸一子為目標,絞儘腦汁地行棋,細心地分析棋子,分析雙方的戰術。
她不愧為棋迷,很快就將全身心投入了棋局裡,那些糾結,因為不用馬上麵對,就有一種暫時逃避的輕鬆。
雖然她是在絞儘腦汁地對戰棋局,對她來說,反而可以算是另一種放鬆和休憩。
她皺著眉,絞儘腦汁也一再地輸,而慕容歸則顯得氣定神閒得多。容二間或進來加加茶,那時候他忍不住打量棋局幾眼,便知道夏語初此時下棋的技術,對於尋常人來說,是悟性很不錯,進步比較快的,但是對於慕容歸來說,卻實是螞蟻撼樹了些。
而且夏語初有時候因為思索琢磨的時間長些,落子也慢,但慕容歸卻顯露出了彆樣的耐心,不徐不疾地下著棋,在夏語初拈著棋子不落子隻思索時,他便順手拿起桌上的書翻上一兩頁。
下過幾局棋,呂直有事進來向慕容歸回稟,夏語初便向他們行禮告退,慕容歸點了點頭,閒適得如對待登門造訪的朋友一般。夏語初退下,回避了出去
出了書房,夏語初看了看天色,已是快到午膳時間,她就往自己的住處行去,外麵依然是銀裝素裹的冷寂,她那心裡的空遼的淩亂卻似被一隻無形的手梳理過一般,似乎泛濫的河水被歸為了淙淙江流,緩慢而有條不紊地流暢著,那是一種輕鬆和微帶了愉悅的心情。
果然如上次小如和魯夫子離開後,她與慕容歸的對弈一般,當注意力從一件事上轉移到另一件事上,當神智調動到極致,棋局上幾局無形卻全神貫注的廝殺,將雜亂的心緒收歸到極致,隻為贏上幾個子時,反而成了一種極致的放鬆。
她的眼光無意中掠過廊下的一株花草,那是一株很普通的花草,既不名貴,也不罕見,有著長青的葉子,此時有一片葉子被半埋在積雪中,卻依然翠綠著,不同春天明快的綠,而是一種沉澱下來的深綠,順應著這個嚴寒的季節,卻又保留著自己的倔強。
夏語初蹲下身子來,伸出蔥白的手指撥了撥那片葉子,整株花草就隨之輕輕動了動,抖露了一些積雪,就又靜靜地呆在廊下,不為所動地自生自長。
夏語初心一動,在這放鬆的心緒下,隻覺得心有所悟。
一株花草,它會經過暖春寒冬,會經過炎夏涼秋,或許會從原生地移植到另一個地方,它並不是不受影響,卻始終順應自然,看似弱小,隻要給它生存的條件,它的自生自長卻無人能憾,這又何嘗不是一種恣意?
夏語初站起身來,呼出一口氣,微笑起來,一株花草如此,而她何嘗又不是如此,順應自然,不勉強自己,又有誰能撼動她?
從她穿越過來,她經曆了各種滋味,惶恐、緊張、迷茫、無措、痛苦、拒絕……
曾經痛至絕望,但她也一直在順應,慢慢接受這世界的種種不適,接受她再也見不到現代親人和愛人的事實,那割舍過去的利刃,劃得她鮮血淋漓,痛得無以複加,但她也慢慢一步一步邁過去了……
她慢慢在容納這個世界,她開始習慣了冇有電腦,冇有現代化的工具,她開始學習針線活,學習這世界的文字和曆史,學習這世界的武藝,甚至,她將自己貨與了帝王家,她有了任青瑾這個朋友和小如這個妹妹……
若非無奈,冇有人願意放棄自己原來擁有的一切,到另一個陌生的地方重新開始,但既然已經割舍和開始了,為什麼要勉強和糾結?
那麼,對容四有好感又如何?有好感就有好感罷,一切,不過是“順其自然”四個字?
不勉強,不抗拒、不強求、不消極……這是一個人對生活應有的態度,也是一個人的成長和成熟。
想明白後,夏語初又深深地吸了口氣,讓那冷冽的空氣衝入心肺,這次不是為了懲罰自己,而是因為自己舒緩的心情。(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