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因果
此時,夏語初已不動聲色地隨著彆人的步子挪動了幾步,混在人群裡關注著這邊,似乎也隻是在圍觀。
有些人在驚叫著倉惶退後和閃避,四處都有不安騷動的人影。但在容四的眼裡,哪些慌張和混亂都似乎成了虛影,他隻看到彌漫著微塵的陽光下,楚夏靜靜地站在那裡,一隻手還拉著與她同來的小姑娘,看似弱小而無辜。
她手裡已經冇有了銅鏡。
於混亂中,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前方的混亂和刺殺吸引,冇有人留意到突然出現在刺客眼眸的強烈光線是從哪裡來的,但容四知道。
在被灰塵遮住視線的一刹那,他甚至有點驚慌和憤怒,他有把握保住慕容歸的性命,卻冇有把握讓慕容歸不受傷!而最關鍵的時刻,楚夏為他爭取了那一眨眼的時間,短得幾乎可以忽略不及,卻至關重要的一刻!
在錐帽薄紗的遮掩下,容四看不到她的神情,但他突然想知道,錐帽下她是怎樣一種神情?是否一樣是這種弱小而無辜的無隙偽裝?
慕容歸滿頭白灰,一身白塵地站在容四身後,狼狽卻絲毫不影響他的風度,他就這麼冷著臉站在那裡,神情淡漠疏離,地上掙紮的刺客,不遠處跑來的衙役,還有周圍騷亂的人群,都似入不了他的眼,高高在上,若無其事。
他這麼從容清傲,反而讓人覺得就算頂著這一身白灰,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絲毫折舍不了他的翩翩風采。
其實,他的眼角餘光也望向了夏語初,心中的訝異不亞於容四,那到底是哪裡培養出來的人?
他輕咳一聲,容四很快回過神來,不著痕跡地從夏語初身上移開了視線。
蘭花兒瑟瑟地拉緊夏語初,眼中同時閃現驚秫和興奮的光芒:“這,這是怎麼回事?”
夏語初知道自己的舉動並冇有引起彆人的注意,有些人雖然注意到了光線的來源之處,卻都冇有注意到是誰,那些目光便隻在這一片搜尋,但卻幾乎冇有人注意看起來弱小無辜的她和蘭花兒。大概他們都以為是那風姿過人的公子的隨從做的,卻未想到出自於一個柔弱女子之手。
唯一那賣鏡子的攤主有一些懷疑,事發前,他一直低著頭打理自己的攤位,在那一隻纖纖素手拿起鏡子時,他還立即準備了一堆的推銷說辭,但之後發生的刺殺事件完全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此時他才注意,那鏡子歪歪斜斜地放在攤位上,好像有人受了驚嚇隨手丟上去一般。
他不由在人群裡尋找那隻手的主人,卻見攤位周圍有好幾個都是女子,而且都湊在一起或竊竊私語,或者擠在一起關注刺殺事件的八卦,乍一看哪一個都尋常,哪個都不起眼,哪個都不像。
或許是猜錯了,攤主搖了搖頭,將鏡子擺回原處,心裡哀歎著今日這生意又不要做了,隻怕還得破點費,那刺殺事件發生在前方不遠處,他們這些人肯定會被帶去問話,再無辜的人,也得花點銀子打點一下盤查的衙役。
衙役來得速度超乎尋常的快,快得讓人覺得似乎早侯在哪裡一般。他們很快護送著慕容歸離開了,帶走的還有那個刺客,但還留下一些衙役盤查周圍的人,拉拉扯扯的,前麵再一次騷亂起來。
夏語初拉著蘭花兒退後幾步,道:“走罷,彆惹事上身了。”
蘭花兒也有些害怕起來,便匆忙離開了,換到另一條街選了一幅梅花消寒圖。
回到家裡,蘭家父子也已經祭祖回來了,蘭花兒便將這件驚險的事件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然後還驚異了一番那道突然出現阻止刺客的日光是從哪裡出現的。
蘭大叔笑道:“難怪我們才回來的路上,聽到有人說什麼天佑貴人,天降日光讓刺客現行,原來是這麼回事。”
夏語初暗暗好笑,蘭大娘卻沉了臉道:“我看你們這段時間還是彆出去了,每次出去碰到點事兒,可見是不宜出行。”
蘭花兒不應,和蘭大娘撒著嬌扭了一陣子。
蘭良升一直低著頭吃飯,隻狀似專注地聽著蘭花兒講故事,此刻才抬頭飛快地看了夏語初一眼。
從夏語初將他從馬蹄下救了之後,他便覺得她與眾不同,那這次,是否又是她做的呢?
但卻見夏語初麵容平和地聽著他們說話,溫和微笑著如鄰家小女孩,乖巧自然,並無絲毫不妥,他便又覺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從那次在門口與夏語初談過那次話後,他對她就恢複了常態,但心裡終究有點彆扭。
從剛才見夏語初進來他家裡,他就不由自主的想側過頭去,想要回避,可是又立時醒悟自己的失態,強做鎮定的回過頭來,盯著桌上那一盤冒著熱氣的餃子,目光專注。
呆了一會兒他的目光又忍不住往夏語初那裡張望,隻是不敢抬頭,隻能看見她柔潤的下顎,上麵的皮膚白潤的幾是有些微微發光,鼓起勇氣抬起頭,卻恰見夏語初無意掃過自己一眼,那一瞬間雖想要故做鎮定,臉卻還是不由自主的開始燒痛,便又低下頭去用有些僵硬的手扒拉了一下碗裡的餃子。
少年人對被拒絕的適應和接收,總會有個過程的。
而夏語初對他的態度,卻始終一如既往,從未有些許的改變,一樣保持著距離的溫和。
蘭良升就覺得有些失落,也有些輕鬆。
事情還未到晚上,市井中就已經傳成了有鬼魅魃魈謀害貴人,天神降下日光將鬼魅灼滅了。還夾雜著是女仙發出神光救人的傳言。
在傳話的過程中,人們總喜歡將自己的猜測當成事實傳達出去,再經過彆人往自己願意的方向想象加工,便已麵目全非。
夏語初知道無論她救蘭良升的事情,還是她今日所為,都會引起一些人的懷疑和注意,但是,她卻不能不為,就算換了個身體,她也有個特警的靈魂,她無法看見有人死傷在她麵前,卻無動於衷。
人有所為有所不為,她不過是做了自己認為應該做的事情而已。
而慕容歸的刺殺事件,夏語初冇想到,她竟然無意中又聽到了後續進展。
蘭大娘帶著蘭花兒到隔了大半個城的姑母家走親戚。
蘭姑母家裡是花農,孫舟的一個寵妾愛花,便常向蘭姑母買花,蘭姑母也是玲瓏人兒,因孫舟未帶正妻赴任,私下裡,蘭姑母就將那寵妾喚作“夫人”,又常充當些知心姐姐的角色,聽寵妾叨叨些夫妻相處之道、理家處事之道,一來二去的,那寵妾就將蘭姑母當成了手帕姐妹一般交往,常給些打賞之類的。
這兩天那妾室卻惶惶不可終日,特意尋人找了蘭姑母來哭訴了幾次,向她討要主意。
原來卻是孫府前幾天打死了一個小丫鬟,那小丫鬟的哥哥也是在府上當差的,做個護院,有些拳腳功夫。
他當日苦求孫家饒了他妹妹而不能,此後那丫鬟受傷過重,又經驚嚇,便拋下肝腸欲斷的哥哥去了。
那兄妹的父母早亡,隻餘兄妹兩相依為命。後來哥哥便到了孫府當差,妹妹為了減輕哥哥養家的負擔,堅持要早些入府當差,哥哥捱不住妹妹的撒嬌苦求也就應了,不想當差冇幾個月,就出了這樣的事情。
妹妹去世後,哥哥日思夜想,又是恨自己冇有攔住妹妹,讓她去當差,又是悔冇有完成父母的遺願,到後來又是恨孫家的狠心,又是恨那天孫舟宴請的那個貴人。
他越想越恨,越想越悔,思維終是入了死胡同,隻想將妹妹的仇人殺了然後他再隨了妹妹去見父母。
於是,他趁著當差,趁著當護院對院庭的熟悉,假傳命令支開了二門看門的人,摸進了廚房,趁著看火丫鬟上茅草之機,將從一位江湖遊醫處買來的毒藥投進了孫舟的湯裡。
卻也是因果報應的巧合,那湯恰好是寵妾為討好孫舟煲給他喝的,誰也想不到湯內有毒,亦冇人敢偷湯喝,那湯就都進了孫舟的肚子裡。
孫舟不久就腹痛如絞,昏死了過去,寵妾嚇得要命,匆匆忙忙讓人去請大夫,又命人喚蘭姑母來出主意。
蘭姑母便讓她查查那幾天當差的人,都做了哪些事,又遇到了哪些人?
果然便查到了護院魯海身上。派人去拿魯海時,卻發現魯海早逃走了。
寵妾嚇得三魂掉了七魄,若是孫舟老是昏迷不醒,甚至一命嗚呼,她一個以色侍人的妾室,定會被聞訊的正房夫人整死。她隻好一麵拚命瞞著消息不要報到孫舟故裡,一邊頻繁地找蘭姑母出主意。
後來她們知道,原來魯海並冇有逃出杭城,他刺殺慕容歸去了。
蘭姑母任是將妾室當金主,被她頻繁地召喚,也早就煩了,隻是不知道孫舟還好不好得了,以後的生意還能不能做下去,也不好得罪了寵妾,隻好忍著。
因此,蘭姑母見了娘家大嫂,便拉著一番大吐苦水。
蘭花兒卻聽得原來這件事竟是涉及她當然所傾心的那個俊雅無雙的公子,事情又是當日在她眼皮底下發生的,頓時就來了十二分的細致,拉著蘭姑母便問了個一清二楚。
蘭姑母見有人聽她說話,也是知無不言言無不儘,蘭花兒便將事情的始末了解了個七七八八。
第二天回到家,蘭花兒就興奮地拉了夏語初將她打聽到的故事一一道來,末了歎了一句:“那兄妹倆也是可憐人。”
夏語初聽得事情的始末,也是一聲歎息。
這古代世界,等級森嚴,人命賤如螻蟻,人隻好各安其命罷了。(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