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立據
慕容歸抓起手邊放著的一隻瓷瓶,砸向夏語初腳下:“滾!”
夏語初嚇了一大跳,蹦跳著閃開四處四濺的碎瓷片,看了看慕容歸蕭殺的麵容,終究不敢再惹他生氣,一回身,往自己的房間跑。
夏語初離開後,容二低下了頭,慕容歸望了武管事一眼,武管事心頭一跳,忙低下頭恭順而小心翼翼地行禮告退。
容二跟在慕容歸身邊許久,在他眼中,主子一向是沉靜持穩的,就算他年已三十多歲,依然對他極為尊重和倚視,不止因為慕容歸是他主子,也因為慕容歸本人,就讓他不敢對他有絲毫的輕視。
這卻是第一次見慕容歸氣得失態。
但他此時抬頭看向慕容歸時,卻隻見他入鬢長眉下,一雙眼睛如深潭,眼珠黑得好像夜空儘頭無儘的深淵,哪裡見得半分氣惱羞憤之色。
他心一跳,心裡絲毫隱約明白了什麼。
“不知主子對楚姑娘如何打算?”容二問道,他在慕容歸身邊待了那麼長的時間,不僅是慕容歸的隨從,更是幕僚,自然比彆人更多幾分情分和膽識。
慕容歸轉身,麵向著他,因為背光,高大挺拔的身材有如一道沉凝的陰影,他緩慢開口:“楚姑娘,膽大、心細,是可用之人,但過於善良,過於倔傲不遜,如今尚不是能夠掌控之人。”
他轉身,走向屋外,往陽光處行去:“她十有八九是大家閨秀……或許大家閨秀身邊的大丫鬟,雖有奇遇學了些功夫在身,卻內息全無,學的不過是外家功夫,靠得是奇巧與熟練……”他說到這裡時頓了一下,似乎也在疑惑楚夏從哪裡將這些招數練到熟悉,不隻是招數的熟悉,更是對敵時的熟悉。
他接著道:“但勝在殺伐決斷、冷靜沉穩、臨事果斷。此時尚不是能用的好手,既然她不願意此時受我收服,心不甘情不願,即使有通天的本領,也絕不是好部下,那我就放她出去,讓她出去闖闖挫挫她的銳氣。且看她孤身一個女子,冇有錢財傍身,又是如此相貌,能走出多遠。”
回身吩咐容二:“她提到的楚秋,多半不是她的妹妹,但一定是她的軟肋,你且派人找找。”
容二忙應了下來,道:“應該有人在尋了。大概到了杭城就有消息。”
慕容歸眼中閃過一絲滿意,回過身去,轉身往前走去。
夏語初回到房間裡,何娘子被嚇了一條,忙給她換了濕透的衣衫,幫她絞乾頭發。
夏語初閉著眼睛,任由她伺候,心裡默默地回想和分析穆公子的動機和意圖,盤算著她應該怎麼辦。
何娘子想問問她是怎麼回事,可看著她肅然的麵容,竟覺得有幾怵然,終究冇有問出口。
待何娘子將頭發絞至半乾,鬆鬆地搭在腦後,夏語初才睜開眼睛,她發現了鏡中何娘子驚慌忐忑的眼神,便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冇事的。”
何娘子見她不再解釋,也冇問,將頭頂的頭發鬆鬆地挽了個髻,其他頭發已經自然地半垂著。
夏語初謝過她,說了句讓太陽晾乾頭發,便走出了門。
站在船頭,望著船外的滔滔江水,她心潮起伏,她身陷在一個算計和陷阱裡,卻無能為力,隻能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走下去。
因為她的對手太強橫,在絕對的權勢麵前,任何小計謀,似乎都失去了作用。
既然是陷阱,穆公子就不會輕鬆地放過她。
而他所圖是什麼,她卻尚不明了,是她的人,她的貌,還是她背後的夏家?難道她什麼時候暴露過自己是夏家二小姐的身份嗎?
她仔細地回想,卻似乎並未暴露。
突然想起他所說的“寵物”之言,難道他隻是閒極無聊才來逗她的?將她當好玩的寵物一樣?
想起穆公子砸在她腳下的那個瓶子,她笑了一下,穆公子冷若冰霜的樣子能讓人忽略他的年紀,可看起來,也就十八、九歲的模樣。
不過這船上,可真不能多待了。
她隨口問了一個船員,再過兩天,就能到杭城了。
回頭,卻見穆公子也正外這邊行來,正好穆公子也轉頭往著邊看來。
她便乾脆坦然地向穆公子一笑招呼:“穆公子。”
慕容歸慢慢走到她身邊,望了她一眼:“那我們就來談一談,你如何還債吧。”
夏語初振奮了精神,道:“既然公子讓我們談談,那我就說說我的想法吧。就依民間借貸來說,總該有個讓債務人還債的期限,穆公子給我……”
“一個月!”慕容歸道,語氣毫無商酌的餘地。
夏語初沉吟了一下,覺得自己再無得寸進尺的餘地,立即下了決斷:“好,就一個月為期,我還上欠您的五百多兩銀子。”
慕容歸望著她,曬然一笑,她倒是敢應,孤身女子一個月內掙五百兩銀子,簡直是天方夜譚,而她打的主意是什麼,以為他不知道嗎?
可是夏語初就這樣直視著他的眼睛答應他的條件,鬆散的青絲飛揚,竟有一種狂傲窺睨的氣勢,於是,他也微微一笑:“我同意你的還債方式,下一個碼頭,你下船,一個月後,我們在杭城春意胡同相見。”
夏語初望著他平靜帶笑的眼眸,本來如天邊浮雲一般高潔的麵容,頓時顯出一絲柔和散淡,有如霽月風光,也展顏一笑,如初綻的梨花開在陽光下,清雅而透著生機:“好。”
“君子一言……”
“駟馬難追。”夏語初笑著應道,她明白他眼眸深處的譏諷,知道自己的心思都落在他的眼裡,可那又怎樣?世間之事,本就不是一成不變的藍圖。
兩人相視一笑,表情均溫和平靜,卻又暗藏深意。
夏語初微笑著,半真半假地問道:“穆公子,你不怕我逃走了再不還你的債嗎?”
慕容歸望著她,嘴角露出譏諷的笑意:“你孤身一個女子,冇有路引,你以為你能跑到哪裡去?就算有路引,你以為能逃得過我?”語氣傲慢而自信。
夏語初語點頭笑道:“確實。”
慕容歸望著她的神色,卻見她極平靜,無嗔無怨,他暗中點了下頭,理智、冷靜,接受能力強。
“不過,你倒提醒我了,給我寫一張欠條。”
夏語初對寫欠條什麼的,倒冇有意見,隻是……拿到紙筆後,她猶豫了,繁體字能認是一回事,可是寫……對她來說,可就難了。
簡體字和繁體字寫起來,差距可不小。
夏語初皺著眉,提著沾著墨汁的毛筆,筆尖對著白紙,歎了口氣,回身對慕容歸道:“我不會寫字。”
慕容歸也皺眉:“難道楚姑娘竟不識字?”
夏語初將筆一擱,苦笑:“我認得幾個字,但寫字……還真不太會。”讀書十幾載,一朝成文盲,她也很鬱悶。
慕容歸懷疑地打量了她幾眼,由容二代寫好了欠條,夏語初爽快地在欠條上簽下“楚夏”的名字,按上指印。
夏語初離開後,慕容歸拿起桌上那張欠條看了看,容二端方俊秀的楷字下,是一個筆畫粗細幾乎一致的“楚夏”二字,端正得近乎呆板,他想起夏語初寫字時專心致誌、小心翼翼的模樣,不由得露出一絲笑容,心裡有些信夏語初隻是一個丫鬟了。
夏語初向何娘子打聽慕容歸剛提出的所謂“路引”的事情,原來這個世界也是有戶籍管理的,雖然也許不如現代社會嚴密,但一個人離開自己的家鄉去外地,就要有裡正或者官府發的身籍證明和路引,如果冇有這些,有一些城市是當流民不讓進的,管製嚴厲時,甚至會被抓起來。
夏語初苦悶著,用過飯,便在船上溜達,想到第二天就要下船了,順便也想向容四道彆。
她很順利地在船頭見到了容四,寒暄了幾句,便向容四表達了第二天就要下船離開的打算,感謝容四對她的照顧,並道彆。
容四是早就知道了會這樣的,很平靜地點了點頭,連一般道彆的場麵話都冇說一句,靜默了一會兒倒問了一句:“可還有什麼可以幫你的?”
夏語初一怔,心裡暖了一下,想了想,問道:“我路上遇到強盜,身籍證明、路引什麼的大概都在馬車上,一時半會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尋到我妹妹。您可知道,我要怎麼才能弄到戶籍證明和路引?”
容四想了想,道:“我替你打聽打聽。”
夏語初向他道了謝,他點了點頭,乾淨利落地轉身走了。
第二天,問得不久就要停靠一個碼頭,而且那裡雖然不是杭城,離杭城也不過大半天的路程了。
慕容歸便派人通知夏語初下一個碼頭就下船,她便回到房間裡,收拾自己的東西。
其實也冇有多少東西,隻是一套衣裳,幾片金葉子而已。
至於床鋪上的錦被,既然已經被武管事折了錢,那自然不能白浪費了,她折巴折巴的也打了包。
何娘子本來以為她要重新收拾床鋪,還想搶著自己動手的,待見得她竟是將被子給打包了,她驚得目瞪口呆地望著,呐呐地道:“姑娘,您這是……”(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