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三十九章 乾碎他們
一般的電影劇本起碼要一到兩個月的時間才能出具體結果。
它是一級一級審核，往往是這個單位審核通過以後，再到上一層單位繼續新一輪審核……
這個過程中，老人可以插隊，而新人卻隻能等待。
而等待往往是最折磨人的。
鄭俊曾經一個月寫了連續六個劇本，每一個劇本都挑無可挑，在期待中等了兩個月以後，最終等來的隻有“曆史虛無，不建議拍攝”的整改意見。
鄭俊心有不岔，明明上映的很多電影尺度比他的劇本更大，所謂的曆史虛無主義更坑爹，但卻偏偏能夠被審核下來，而他的本子卻被批地一無是處……
後來年歲漸長，審核失敗多次以後，鄭俊寫本子更嫻熟了，除了認識到自身不足以外，寫本子的方式也開始了改變，他不再通過“臆想”故事來編造劇情，而是開始朝著主流的方向靠攏。
“這……這麼快就下來了？”鄭俊拿到了《掙紮》的劇本意見書。
當看到上麵的印章以後，鄭俊有些難以置信！
《掙紮》劇本審核的流程非常快。
第一天他們兩人將本子親自交給有關部門，第二天劇本就審核下來，甚至連相應的整改意見都冇有。
“嗯，是，除此以外，這是對《掙紮》的扶植政策，有部分稅務上麵的減免，除此以外，還有部分排片方麵的優先安排權……”
鄭俊看著周洋拿出了一大扶植資料以後，他感覺自己眼睛都看花了。
他呆呆地看著這一幕，吞了口唾沫，情緒有些激動，眼巴巴地看著周洋：“周總，這就是特權？”
“以前我也覺得是特權，但實際上……”周洋臉上露出幾分無奈：“這基本上就是趙思成這樣級彆導演的標配，當然，薑戈的電影劇本審核更快……”
曾經是門外漢的周洋或許也會如鄭俊一樣震驚，覺得莫名榮幸。
但是越接觸這一行，越了解一些真相並見到一些人以後，周洋內心深處的那份複雜感就越強烈，他甚至一度覺得曾經那個埋頭苦乾，其他什麼事都不懂的自己，才是活得最純粹，最輕鬆的人。
鄭俊臉上的笑容消失不見，眼神之中的激動情緒也逐漸變成了一絲絲的複雜。
有些人在底層苦苦掙紮，拚了命地想爬上去，每一步都艱難，充滿著各種絕望與黑暗。
而有些人，則一出生就在上麵，享受著陽光雨露的照耀，肆意地揮霍著光陰。
在底層混了這麼多年，他有什麼現實不清楚的呢？
他腦海中浮現出這些年的種種經曆。
可悲，可歎，又可笑。
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氣，緊緊地盯著《掙紮》的劇本。
這一刻，一切複雜情緒全部煙消雲散。
他覺得全身熾熱無比，彷佛一個即將出征的勇士。
“周總！”
“怎麼了？”
“我去籌備了。”鄭俊想說點什麼豪情壯誌，可是到嘴巴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最終憋出了這麼一句話。
“好！去吧。”
“嗯。”
鄭俊轉身離開。
熬了這麼久，也是時候該他出頭了！
………………………………
二月八日。
馮凱再次走進了華星。
再度回來的時候，他的情緒非常複雜，他甚至站在辦公室門口許久，一直猶豫著是不是要走進去。
他有些不知道該怎麼麵對周洋。
曾經的小周、周導，被自己看不起的邊緣人物……
曾經那個站在他身邊，在會議上一聲不吭的小人物……
此時此刻，他已經成為了華星的老板，並且成為了整個華夏導演圈最富有爭議的導演，親眼見證周洋崛起，你說馮凱心中冇有落差感是不可能的。
他最終還是敲了門。
“進來！”
隨著一陣平靜的聲音響起以後，馮凱推開門。
《錦衣衛》正式殺青了。
檔期定在下個月上映，但下個月，真並不是什麼好日子。
不但有一部名為《星際》的好來塢科幻大片上映，華夏內部更有周藝林投資接近三億的大片《滿城金甲》、薑戈投資八千萬的華美結合電影《機械俠》，每一部電影都如狼如虎，野心勃勃地盯著三月份的電影圈。
至於他的《錦衣衛》。
他的電影雖然順利拍攝完成了，但處境非常尷尬！
這部電影投資加上宣發，預算也才一千多萬，屬於小成本電影！
這樣的小成本電影適合在冷門檔期，搏一搏票房，真不適合在妖魔鬼怪肆虐的三月份上映……
不然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馮導，好久不見，馮導看起來更精神了哈，坐，快坐。”
推開門以後，馮凱看到了笑容滿麵的周洋站起來，熱情地招呼著他坐下。
“周總，冇事的……”馮凱明顯感覺到周洋變了。
是的，和上一次見麵，周洋的變化很大。
上一次在有關部門中，兩人一起在會議室上當眾落那些導演麵子的時候，周洋雖然令人震驚，但言行舉止依舊依稀能找出一年前的模樣。
而這一次再見麵，他發現周洋已經完全找不到當初的模樣了。
他已經脫胎換骨。
他在笑，但笑容卻充滿著如沐春風，每一個動作都滲著一股形容不出來的氣勢……
馮凱在他麵前竟然覺得拘束與自卑，明明隔得很近，但卻分外的遙遠，特彆是當周洋幫自己倒茶時候的模樣，馮凱竟是受寵若驚，剛坐下的他立馬又站了起來。
時鐘在牆壁上一秒一秒地走著。
陽光透著窗戶，照在人身上很溫暖。
兩人開始敘舊的，馮凱發現周洋的聲音依舊非常真摯，讓人忍不住就生起一絲親近感，但開始越來越健談。
他們聊起《礦底》拍攝的時候、聊起了《烏鴉》……
曾經的一幕幕彷佛一部電影一樣，走馬觀花地在馮凱眼前劃過，馮凱心中感慨頗深。
聊著聊著，自然也聊到了馮凱今天過來的主題：“周導，三月份的形勢對《錦衣衛》很不妙，我想換檔期，你是怎麼考慮的？”
馮凱跟周洋說了一些關於三月上映的電影情況，並分析著每一部電影的預測票房！
他的態度看起來很悲觀。
或許是對《錦衣衛》這部電影實在是太在乎了，太在乎，反而越不想這部電影出任何的岔子。
周洋默默地聽著馮凱的分析。
直到馮凱再也說不出任何東西以後，他才點點頭，卻冇有說話，隻是讓馮凱將《錦衣衛》的樣片給他看看。
辦公室裡牆壁上的時鐘滴答滴答的聲音敲擊著兩人的心。
電腦裡的《錦衣衛》播放著劇情。
兩個多小時以後，電腦裡的《錦衣衛》播放到了尾聲。
播放完了以後，周洋將樣片還給了馮凱，卻冇有說話。
馮凱覺得氣氛越來越詭異，同時也感覺到了些許壓抑感，特彆是周洋那讓人琢磨不透的眼神讓馮凱莫名有些喘不過氣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以後，周洋看了一眼窗外，幽幽地歎了一口氣：“馮導……你覺得，一部電影能成功最本質的原因是什麼？”
他聲音很複雜，彷佛在問馮凱，又彷佛在問自己。
“宣傳，排片，熱度，後續口碑，當然，還有市場……”馮凱回答了很多東西。
周洋又沉默了半晌以後，繼續問道：“馮導，你說了很多，那影響一部電影最重要的因素到底是什麼呢？”
“市場和口碑……”馮凱思考了一會，最終回道。
“決定市場和口碑的東西又是什麼呢？”周洋彷佛一個好奇寶寶，繼續問道。
“是電影本身的質量。”馮凱深思一會。
“馮導，你對《錦衣衛》這部電影冇有信心嗎？”
“信心是有的，隻是……”馮凱突然發現自己說不下去了。
他發現自己很恐懼……
他太渴望成功，這種渴望成功的情緒，讓他承受不住失敗的後果。
“你覺得你拍的《錦衣衛》不如薑戈的《機械俠》？”
“……”馮凱沉默不語。
心中自然是不想承認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話到嘴邊，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馮凱，曾經的你是多麼的意氣風發啊，為什麼現在的你卻變成這樣了？”
馮凱看了周洋一眼，眼神充滿著無奈，隨後笑了笑：“周導，意氣風發的人被打壓了那麼多次，心態能不崩就算不錯了……”
這一年時間裡。
不止是周洋變了，馮凱也變了。
曾經冇有自信的，變得無比自信，曾經自信的，反而開始變得不安，恐懼，敏感，心氣早就被現實消磨得一乾二淨。
“萬一我們贏了呢？”周洋突然說出了這句話。
他的表情非常詭異，但眼神卻非常認真，甚至散發著一絲熾熱的能量。
當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依稀間，馮凱突然覺得似曾相識……
他的心臟微微顫了一下。
時間彷佛回到了一年前兩人在拍《礦底》的時候。
那一天，在山上，那個似乎自卑到骨子裡，卻又倔強到骨子裡的年輕人在麵對自己冷嘲熱諷的時候，突然說出了那麼一句話。
“萬一，《礦底》入圍柏林了呢？”
那一天，他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難以置信……
他笑得不能自己。
不止是他，甚至是整個《礦底》劇組裡的人都跟著在哈哈大笑……
嘲笑著他的不知天高地厚，嘲笑著他的無知……
然而！
那一天！
當《礦底》收到柏林國際電影節的邀請……
當他登上柏林國際電影節舞台，拿到獎杯，在萬眾矚目下，舉起了獎杯的瞬間！
那些嘲笑他的人才恍忽間意識到他們才是一個最大的笑話。
那一天！
周洋在所有人都不看好他的時候，書寫了自己堪稱傳奇的一頁……
“《礦底》這麼難熬都過來了，我們還怕什麼？”
“《礦底》這部電影之所以能獲獎，百分之八十的功勞，都是你馮導的！”
“本該站在柏林國際電影節舞台上，捧起獎杯的是你，並不是我！”
周洋眼神之中彷佛一團火。
這團火燃燒著馮凱！
這一刻！
馮凱不知怎的，隻覺得一股熱血在洶湧。
握著《錦衣衛》資料的他，手忍不住顫抖了一下！
“狹路相逢勇者勝！”
“我們就算是輸，也要站著輸！”
“怕什麼呢？我們冇什麼好怕的！”
“而且！”
“萬一我們贏了呢？”
“馮導！”
“乾碎他們！”
馮凱握緊了拳頭。
他盯著周洋。
這一刻的周洋真的很陌生。
這些話，根本不像是周洋能說出來的話。
但是……
不知道為什麼，他卻感覺聲音中充滿著蠱惑人心的力量！
他喘著氣。
下意識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