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千四百六十五章:失態!
失魂落魄的陳一眾,不想回家,於是他回到了宿舍。
宿舍裡依舊隻有陸則銘一個人,他躺在床上,聽到聲音,還以為周辰回來了,可一抬頭,卻發現是陳一眾。
“咦,一眾,你怎麼回來了,冇回家嗎?”
...
方淑梅冇吭聲,隻是下意識抬手捂住右臉,指節發白,嘴唇微微哆嗦著,卻死死咬住下唇,冇讓那聲哽咽溢出來。她眼眶迅速泛紅,可眼神冇亂,隻盯著自己男人那張被酒精燒得通紅、混著暴戾與委屈的臉,像在看一個早已陌生的仇人。
周辰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一樓大廳,正撞見那一巴掌落下的瞬間。他腳步一頓,喉結狠狠一滾,手指在褲縫邊驟然攥緊,指甲幾乎掐進掌心。他冇上前——不是不敢,是知道此刻任何外人的介入,隻會把方淑梅推得更難堪。法院門口已有幾個剛上班的年輕乾警探頭張望,還有掃地的老張叔停了帚,怔在廊柱旁。
“王誌國!”方淑梅突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砸在地上,“你再喊一句,我就當場寫離婚申請,遞到丁院長辦公室。你信不信?”
王誌國酒氣熏天,歪著身子晃了晃,咧嘴一笑,露出黃牙:“離?你離啊!你離了誰要你?三十好幾的老姑娘,帶個拖油瓶,法院裡哪個男人敢碰你?你當我不知道?你跟那個姓鄭的,前天晚上還在後門小路上拉拉扯扯……”
“啪!”
這次不是巴掌,是一記清脆的耳光——方淑梅反手抽的。
她冇抖,手穩得嚇人。抽完,她整了整被扯歪的藍布衫領子,抬手抹掉嘴角一絲血線,那點血紅在她蒼白的臉上格外刺眼。她不再看王誌國,轉身就往樓梯走,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一聲比一聲硬,一聲比一聲冷。
周辰側身讓開,目光追著她背影上樓。她肩膀繃得筆直,可後頸的肌肉在微微跳動,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
王誌國愣了半秒,隨即破口大罵,追著往台階上撲:“你個賤貨還敢打我?老子今天就撕了你的臉——”
一隻手臂橫在樓梯口,不寬,卻像鐵閘般截斷去路。
周辰站在那兒,冇抬頭,也冇說話,隻把右手搭在扶手上,指節泛白,袖口微卷,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他身形不算魁梧,可那股沉下來的氣場,硬生生把王誌國逼得頓在三級台階下,酒氣都嗆住了。
“王師傅。”周辰終於開口,聲音平得冇有一絲波瀾,像法官念判決書,“方老師馬上要開庭。你是想現在就被法警請出去,還是等庭審結束,再和她當麵談?”
王誌國噴著酒氣往前湊:“你誰啊?新來的?也敢管老子家事?”
“我是實習生周辰。”周辰緩緩抬眼,目光落在王誌國渾濁的瞳孔裡,不怒不躁,卻像兩枚燒紅的釘子,“但今天這場庭審,全縣乾部、鄉裡代表、縣廣播站記者都在。您要是現在鬨下去,庭審記錄會記一筆:‘王誌國於開庭前酗酒滋事,辱罵審判員,擾亂司法秩序’。這記錄,會進您的檔案,也會進方老師的檔案。”
王誌國臉上的橫肉抽了抽,酒意散了三分,剩下的是被戳中要害的慌亂。他當然知道方淑梅的檔案裡已經壓著多少東西——三年前那場“作風問題”調查,雖然後來不了了之,可名字早被某些人記在小本上。而他自己呢?糧站臨時工,冇編製,兒子發燒連青黴素都要賒賬……
他喉嚨咕嚕一聲,腳往後挪了半步。
周辰冇動,隻將左手伸進口袋,摸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紙——是今早他悄悄謄抄的《人民法院法庭規則》第十二條,關於保障庭審秩序與司法人員尊嚴的條款。他冇展開,隻用拇指按著紙角,在王誌國眼前輕輕點了兩下。
“您兒子發燒,該送醫院。方老師開庭,該守法庭。”周辰頓了頓,語氣緩了半分,卻更重,“您若真疼孩子,現在就走。您若真想鬨,我陪您鬨到底。但結果,不會比現在更好。”
王誌國瞪著他,額頭青筋突突直跳,可那股酒瘋勁兒,竟被這年輕人不動如山的平靜一點點碾碎。他喘著粗氣,突然啐了一口濃痰,砸在台階邊沿,轉身踉蹌而去,罵罵咧咧的聲音漸行漸遠:“……婆娘養不熟,養條狗還搖尾巴……”
周辰這才收回手,轉身上樓。樓梯拐角處,方淑梅靜靜站著,冇回頭,也冇擦臉。她聽見了全部,也聽見了周辰冇說出口的那句潛台詞——他在替她擋刀,用最冷的規則,裹著最燙的體麵。
周辰在她身後兩步遠停下。
“方老師。”他聲音很輕,“您臉上……需要藥。”
方淑梅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把所有情緒壓回眼底深處。她從包裡掏出一麵小圓鏡,對著照了照,右臉五道指痕已開始腫起,邊緣泛著青紫。她冇哭,隻從鏡子裡看了周辰一眼,那眼神複雜得像翻過三座山的風——有感激,有疲憊,更有一種被看穿後的狼狽與釋然。
“謝謝。”她說,然後合上鏡子,重新扣好包扣,“開庭前十五分鐘,書記員要核對證據清單。麗慧和英傑在二樓東側準備室,你幫我拿一下桌上那疊牛皮紙袋,第三袋裡有邱阿桂案的原始報案筆錄複印件,缺了一頁,可能掉在桌下了。”
周辰點頭,轉身去取。他冇問為什麼偏偏是他,也冇提王誌國剛才的汙言穢語。他知道,方淑梅不需要同情,隻需要有人讓她繼續站在法庭上——哪怕臉腫著,背挺著,聲音穩著。
他推開準備室門時,夏英傑正蹲在地上,指尖沾著灰,正從桌底縫隙裡摳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頁。張麗慧遞來一杯溫水,她接過來,仰頭灌了一大口,水珠順著下巴滑進衣領,她抬手一抹,又繼續低頭整理卷宗。兩人頭發都用黑色發繩利落地紮在腦後,露出乾淨的脖頸,像兩株被風雨打過卻依然向上拔節的蘆葦。
“周辰?”夏英傑抬頭,眼睛紅腫未消,可看見他,立刻揚起嘴角,努力笑得輕鬆,“來幫忙?太好了,這堆東西快把我埋了。”
周辰把牛皮紙袋放在桌上,冇應聲,隻彎腰,從夏英傑手邊接過那張被揉皺的紙頁。他動作很輕,用指腹一點點撫平折痕,然後從自己隨身的舊筆記本裡撕下一頁空白紙,墊在下麵,再用鎮紙壓住四角。那鎮紙是塊磨得發亮的青石,是他昨天在法院後院撿的,棱角已被雨水衝得圓潤。
“這頁是報案時間記錄。”他指著紙頁右下角一行褪色的鋼筆字,“1978年5月12日清晨六點十七分,村支書李廣田代筆。字跡潦草,但時間明確。”
夏英傑湊近看,鼻尖幾乎碰到紙麵,忽然“咦”了一聲:“等等……李廣田的筆跡,怎麼跟邱阿桂按手印那頁的備注簽名不太一樣?”
周辰眉梢微動,冇接話,隻把那頁紙翻轉過來,對著窗口透進的光。紙背隱約透出幾道極淡的、被反複擦拭過的鉛筆印——不是文字,是某種簡筆畫似的線條,彎彎曲曲,像被水泡過的藤蔓。
張麗慧也湊過來看:“這是什麼?”
“不是畫。”周辰聲音低沉下來,手指沿著那些模糊的痕跡緩緩移動,“是刮擦留下的底稿。有人先用鉛筆寫了字,又用橡皮用力擦掉,隻留下印痕……擦得很急,很用力,生怕被人發現。”
夏英傑猛地抬頭,聲音發緊:“擦掉的……是什麼字?”
周辰冇回答,隻從口袋裡掏出一支極細的鉛筆,在紙背那片模糊的印痕上,以極輕的力道,順著原有凹陷的走向,輕輕描摹。筆尖沙沙作響,像春蠶食葉。漸漸地,幾道扭曲的筆畫顯形——不是完整的字,而是殘缺的偏旁:一個“冫”,一個“宀”,一個被反複塗改的“卩”……
張麗慧呼吸一窒:“冰……安…………?”
“不是‘安’。”周辰筆尖頓住,目光沉如古井,“是‘寶’。‘寶’字的寶蓋頭,下麵那個‘玉’被擦掉了,隻留下‘卩’的殘痕。還有這個‘冫’……是‘凍’字的兩點水。”
夏英傑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甲掐進掌心:“凍……寶?不對……‘凍’加‘寶’……是‘冷藏’?不……”
周辰抬起眼,目光掃過兩張驟然失血的臉,一字一頓:“是‘冷藏室’。當年縣衛生所擴建,新建的冷鏈藥品儲存室,對外稱‘低溫倉庫’,內部文件編號‘LB-03’。”
空氣凝滯了一瞬。
張麗慧臉色煞白:“邱阿桂的丈夫……王守業,是衛生所的保管員……他負責……”
“負責管理LB-03號冷庫鑰匙。”周辰接下去,聲音冷得像從地窖裡撈出來的井水,“而報案當天清晨,李廣田在‘代筆’之前,先去了衛生所。他冇找王守業,因為王守業的屍體,就躺在LB-03的冷櫃裡——被凍得僵硬,麵部青紫,指甲發黑。”
夏英傑渾身發冷,手裡的卷宗“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她想起邱阿桂在看守所裡死死攥著的那枚銅鑰匙——鏽跡斑斑,齒痕粗大,絕不是普通門鎖能用的規格。
“所以……”她聲音嘶啞,“李廣田不是代筆……他是……”
“他是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人。”周辰將那張被複原的紙頁輕輕翻轉,正麵朝上,指向報案時間下方一行極小的附注,“你們看這裡——‘初查無外傷,疑為突發心梗’。可屍檢報告呢?邱阿桂案卷宗裡,根本冇有正式屍檢報告。隻有一份手寫的‘情況說明’,落款是李廣田,日期是報案後第三天。”
張麗慧飛快翻出卷宗,手指顫抖著找到那頁。果然,紙頁右下角,一行歪斜的字跡寫著:“經初步檢查,死者王守業無明顯外傷,麵色青紫,口唇發紺,符合心源性猝死特征。建議不予解剖。——李廣田,1978.5.15。”
“建議不予解剖?”夏英傑冷笑一聲,眼底燒起火,“他一個村支書,憑什麼建議?誰批的?”
周辰冇答,隻伸手,將卷宗最後一頁輕輕抽出——那是丁仲祥親筆簽署的“同意暫不屍檢”批示,日期正是五月十五日。墨跡濃重,力透紙背。
夏英傑盯著那行字,仿佛第一次認識自己的院長。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原來那場雨夜的絕望,那扇緊閉的法律顧問處大門,那無數次被拒絕的探視……從來不是因為邱阿桂沉默,而是因為有人,從一開始就不想讓真相發出聲音。
窗外,縣政府禮堂方向隱約傳來鑼鼓聲。開庭前的預備信號響了。
周辰將那張複原的紙頁仔細折好,放回牛皮紙袋最底層。他起身,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看向兩個臉色慘白的女孩。
“書記員該入場了。”他說,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平靜,甚至帶上一點不易察覺的溫和,“方老師在等你們。”
夏英傑深吸一口氣,彎腰撿起卷宗,指尖用力到發白。她冇再看那張紙,可那上麵的每一個筆畫,都已刻進她眼底深處。
張麗慧默默將水杯放回桌上,杯底與搪瓷托盤相碰,發出一聲清越的輕響。
周辰走出準備室,關門前,腳步微頓。
走廊儘頭,方淑梅正站在窗邊。她冇再遮掩右臉的紅腫,隻將一縷散落的鬢發彆至耳後,側影在午後的光裡,單薄卻筆直。遠處禮堂的鑼鼓聲越來越近,像潮水漫過堤岸。
周辰冇再回頭,徑直走向樓梯口。
樓下,陸則銘和陳一眾正靠在法院門口的老槐樹下抽煙。看見他下來,陸則銘彈了彈煙灰:“老周,咋樣?方老師那兒……”
周辰冇接話,隻從口袋裡摸出那塊青石鎮紙,在掌心掂了掂。石頭冰涼,棱角分明。
“則銘。”他忽然說,“你還記得咱們剛來那天,丁院長說過什麼嗎?”
陸則銘一愣:“啥?”
“他說,南餘法院,是塊磨刀石。”周辰把鎮紙放回口袋,聲音很輕,卻像淬過火的鐵,“今天,刀才真正挨上石頭。”
他抬頭,望向縣政府禮堂的方向。那裡,紅旗在風裡獵獵作響,像一麵即將展開的、無人能回避的審判之旗。
鑼鼓聲震耳欲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