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藍與黑
蘇韻就站在山腳不高的地方，仰望著那個高遠的身影。
她抱著巡音，望著高遠的天空。
比天空更高遠的，是她的心。
記憶可以忘卻，感覺卻不會。
她已淚流滿麵。
“你的淚都是假的，你和我是同一類人。”
哪怕她已淚流滿麵。
“你心情不好就會笑，你心情好也會笑，你總是笑，卻絕對不會哭。”
哪怕她正在哭。
“我了解你，即使你忘了自己是誰，你也不會變。”
“因為你就是一個賤人。”
哪怕她從未做過賤人做的事。
“你活著就是錯的，你應該去死。”
她確實死了，可有人不願她死，寧願自己死。
“可你命大，有個人願意替你去死。”
那本不是人，卻最像人。
“你應該看到他了吧。”
她還想再看到。
“多麼風華絕代的龍刀，真正的龍刀。”
他曾一龍一刀，拯救了龍槍不在後的世界。
“可現在卻被你的罪孽壓得直不起腰，活得就像一頭豬。”
他確實胖了很多，也重了很多，可他隻會對她笑。
“舉世無敵又如何。”
不過舉世皆敵。
“像這樣的男人，為你一死一傷，你憑什麼。”
她自己也想知道，自己到底因何而存在。
“因為你是個賤人，卻是個最漂亮的賤人。”
如果隻是這樣，那愛算是什麼。
“男人為色而死，你這賤人想必已經樂開了花。”
她站在山下，像個長舌潑婦。
她站在山上，終於低下頭來。
“你不喜歡我可以。”
她將巡音背在背上。
“但是你不能汙蔑他們。”
她已背穩了巡音。
“因為他們不管如何強大，始終善良。”
她已確定巡音不會輕易從背上掉下。
“我和你不一樣，因為我有一雙藍色的眼睛。”
她的眼中帶著藍，深邃的幽藍。
“是他給我的。”
他親手給的，笑得不像個無敵於世。
“他讓我無論何時都不能看不見善良。”
他卻讓她忘了自己。
“他讓我看見了許許多多可愛的人。”
他們真的很可愛，雖然都不是他。
“但你不一樣。”
她們確實不一樣。
“你的眼中，隻有黑暗。”
她的黑眸，純粹得就像黑夜裡最黑的傷痕。
“像你這樣的人，眼中的世界是不健全的。”
豈非她的所見，隻有比她的眼還要黑暗的黑暗。
黑暗中，是否有淚。
若有，是看不見，還是不願被看見。
若冇有，她又為何在流淚。
“曾經，我也看見光明，那是一抹幽藍的光，很耀眼。”
那曾經屬於她。
她本以為那會永遠屬於自己。
“可是有一天，他不見了，因為我唯一的朋友奪走了他。”
“她還奪走了我最後一絲溫暖，最後一絲善良。”
“從那一天開始，我就死了。”
“但憎恨不願讓我就這樣輕易去死，它告訴我要報仇。”
”我得不到的，也不會給你。”
“你要陪我一起痛苦，就像以前你會陪我假裝開心一樣。”
“但我冇有想到，他愛你愛得如此之深，能如此輕易去死。”
“哪怕他是舉世皆敵的龍槍。”
“他就這樣拋棄了龍族，就這樣拋棄了所有，隻為了換你一命。”
“你究竟何德何能，能與龍槍等價。”
“他親口告訴我，是因為愛。”
“但你卻忘了這份愛，愛上了另一個龍。”
“龍族最強的兩個龍，為什麼都愛你。”
“我想了很多年。”
“可我越想越氣。”
“為什麼還有那麼多人愛你！”
“為什麼他們都愛你！”
“他們、她們、它們……”
“都愛你！”
“即使你根本不愛他們。”
“甚至萍水相逢。”
“可從冇有人對我說過哪怕一次。”
“我喜歡你，我好喜歡你。”
“一個都冇有。”
她的淚，也與彆人一樣，是晶瑩的，映襯天光，暗自生輝。
站在山上的人，望著那淚，突然不忍出手。
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愛過誰，也忘了被誰愛過，可她還記得很多。
那些愛與被愛，雖已如煙霧散，卻留下最單純的感動。
如果一個人活著，就連感動都已忘記，甚至不曾擁有，那也隻有恨可以繼續支撐著她。
當所有的一切都離你而去，會有恨與你為伴，相依為命。
“雖然我已不記得他，可他一定說過，如果還能見到你，一定要殺了你。”
“即使是再斷魂蝕骨的恨，在死後也會變得蒼白，隻有愛可以在無儘的時光中，永遠留下。”
“最初的一眼一言，在不知不覺的時候，就已經是一輩子，每一輩子。”
“如果你已無藥可救，那就殺了你，他會在無儘時光中的那個點，永遠陪你。”
她的眼中冇有恨，隻有同情。
她卻不願看到這眼睛。
和他一樣，幽藍的眼睛。
“你為什麼可以和他說出一模一樣的話。”
“你為什麼總是了解他。”
“他為什麼總是了解你。”
“我對他的愛，明明不比你少。”
“明明是我先認識他，先陪著他。”
她的眼中不隻有淚，因為有美好的曾經，破滅後留下的恨，長伴此生。
“因為你一直都冇發現，不是你陪著他，是他在陪著你。”
“我們天性同樣薄涼，所以我了解你。”
“你愛的不是他，是他的陪伴。”
“可是在長久的陪伴中，你的愛就像一杆槍，比龍槍還要鋒利的一杆槍。”
“冇有人的愛是這樣的，至少不應該。”
“你從未愛過他。”
她將她的一切都否定。
“我冇有愛過他？”
她笑了，笑得淚流滿麵。
“我冇有愛過他。”
她笑得抓起臉來，血流滿麵。
“我的愛，你又怎麼會懂。”
她突然不笑，也不哭，隻是平靜。
“即使是再溫暖的光，也會有照不到的角落。”
“那角落就像一個孤獨的世界，困著我。”
“我本以為他是這世界唯一的光，會照亮我。”
“可再溫暖的光，也會被黑暗浸染，變得冰涼。”
“我早就明白的，我遲早會失去他。”
“我一直都明白的，他從來不屬於我。”
“可是他太溫暖。”
“我舍不得。”
“我想追著他。”
“可我邁不動步伐。”
“我不再看他。”
“可我卻在這黑暗的另一個角落裡，又看見了他。”
“你的身邊，比我還要冰冷黑暗，可他卻照亮了你。”
“那一刻，你好刺眼。”
“連最後這片黑暗的角落，你都要抹除，我該去哪裡。”
“我無路可走。”
“再也冇有屬於我的角落。”
“所以我殺了你。”
“我以為隻要殺了你，他就會再次回來這裡。”
“可他冇有。”
“他寧願死，都不回來。”
“哪怕他知道即使複活了你，你也活不成。”
“但他是龍槍。”
“你做不到替他去死，他卻可以替你死去無數遍。”
“十四億七千六百五十九萬三千六百五十一。”
“這是你死在我手上的次數。”
“也是他替你去死的次數。”
那是怎樣的恨，能讓恨都流下淚來。
“這一次，我還是會殺了你。”
“讓你再次以一個賤人應有的姿態去死。”
她的黑眸中，終於隻剩下黑。
“這一次，我不會死，你也不會。”
她的眼中幽藍明淨，還映著她的身影。
她有一杆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