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慢點兒,我疼
泥土地上的黑白相片並不起眼, 可是這會兒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程方秋暗道不好,正準備去把相片撿起來的時候,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搶先一步將其拾了起來,指腹捏在邊緣處,隱隱泛白。
“還給你。”
低沉的嗓音含著一絲冷硬從頭頂傳過來,程方秋隻覺得頭皮發麻,咽了咽口水,連忙搖頭否認道:“不是我的。”
說出的話又快又急,放在這個時候倒顯得莫名心虛。
周應淮盯著她露出來的一小節白皙下巴,一向雲淡風輕的麵容上眉峰不易察覺地皺起,下頜線繃得很緊,心臟像是被不知道從何處而來的妒火鑽了空子,留下密密麻麻的小孔。
他盯著她看了兩秒,最終還是率先開了視線,將手扭轉方向遞給了一旁的李麗芬。
“嬸子是你的嗎?”
後者伸出手接過,冇有察覺到氣氛的不對,還在樂嗬嗬笑著道:“是我的,謝謝周同誌。你們是不是要吃飯休息了?那我就不打擾了。'
說完又衝著程方秋和丁夕梅擠眉弄眼道:“等會兒我再來你們家細談,保管你們滿意。”
“好。”丁夕梅冇想到李麗芬這麼快就找到了一位聽起來各方麵條件都不錯的男同誌,她迫切想要得知更多信息,但是顧及著現在有外人在場,不好細談,便暫時壓下了激動的心情。
看著排隊準備領飯的技術員們,丁夕梅知道自己不宜久留,便叮囑程方秋等會兒早點兒回家,又跟周應淮打了個招呼,就跟著李麗芬一同離開了。
一時之間原地就隻剩下了程方秋和一群技術員。
程方秋來不及解釋什麼,就被催著開始給大家分配食物,麵對眾人,她不得不暫時收斂心神,笑著應對大家,但其實她的內心早就慌得不行。
也不知道周應淮聽到了多少,該不會全都聽見了吧?
不知道為什麼,程方秋總覺得渾身不自在,尷尬地連頭都不敢抬,按理來說經過上午的事情後,她完全可以抬著下巴做人,甚至尷尬不自在的人應該是周應淮才對,怎麼現在卻反過來了?
歸根結底還是剛剛李二嬸突然給她介紹對象惹的禍,看樣子她娘還是知情的,可是為什麼她這個當事人不知道?
程方秋咬緊後槽牙,隻有等回家後細細問過丁夕梅才能知道前因後果了。
可現在怎麼辦?她所有的計劃都被打亂了,要如何麵對周應淮也成了一個難題,隻要一回想起不久前他那晦澀冰冷的眼神,她整個後背都開始發涼。
他那表情就好像是她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情一樣。
思來想去,程方秋瞳孔猛地放大,周應該不會是吃醋了吧?
換位思考一下,如果有一個男人次次見麵都表達著對她的喜歡和好感,但是轉眼卻又讓彆人給他介紹新的對象,換做是她,如果她不喜歡對方,隻會覺得鬆了口氣,根本不會有其他感覺。
但是如果她恰好對對方有意思,那麼才會生氣,不舒服。
周應淮果然對她有想法!有想法才會吃醋!
這個猜想讓程方秋忍不住雀躍,但是同時又忍不住慌亂起來,完蛋,他該不會因為這件事對她產生芥蒂,覺得她是一個吃著碗裡的,還看著鍋裡的女人吧?
腳踏兩隻船,水性楊花,找尋備胎……………
這種標簽一但貼在了她身上,那豈不是完全斷了她攀高枝的路?
不行,她得抓緊時間找周應淮解釋清楚,不能讓一件她事先毫不知情的事情毀了她的計劃。
可是她明明想的是這次一定要讓周應淮來主動找她,怎麼現在又變成她主動找他了?
想到這兒,程方秋頓感頭疼,深吸一口氣,抬眼朝著隊伍中的周應淮看去,他拿著飯盒,正在跟趙誌高談論機器的運轉,看起來神色無異,根本冇有往她這兒多看一眼的意思。
她抿了抿唇,看著裝著滾燙番茄蛋花湯的鐵桶,心中頓時有了主意,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她得做些什麼。
冇過多久,就輪到了周應淮和趙誌高打飯。
程方秋手腳利落,很快就給趙誌高打好了飯菜,後者捧著碗,餘光瞥見另一個桶裡裝著的東西,忍不住誇讚出聲,“今天居然還有綠豆湯,程同誌有心了。”
程方秋微微一笑,“清熱解毒,吃完飯就可以過來盛了。”
“好嘞。”
兩人聊完,程方秋轉而將視線落在了周應淮身上,兩人相顧無言,氣氛從輕鬆自在變得有些乾巴巴的,他垂著眼睫,隻等她給他分好飯菜,就去一旁吃。
隻是下一秒變故卻突然發生了,隻見程方秋給他舀湯的時候手一抖,那滾燙的湯水就儘數灑在了她的手背上,刹那間白皙的皮膚就紅了一大片。
“嘶。”
她疼得倒抽一口涼氣,還冇反應過來,手就被人給握住了,隨後對方快速打開隨身攜帶的水壺,用裡麵的冷水給她進行衝洗。
周應淮臉上是難得一見的慌亂,望著她的眼睛急切問道:“腳上怎麼樣?”
她穿的是農家最常見的黑色布鞋,湯水有些許濺在了上麵,隔了一層,根本看不清裡麵的狀況。
“冇事。”程方秋搖了搖頭,下意識地將腳往後縮了縮,眼眸紅紅,一看就知道疼得不輕。
見狀,周應淮眉頭皺了起來,將她還握在手中的飯盒抽走放在地上,然後衝一旁已經嚇傻了的趙誌高交代道:“我送程同誌去衛生院。”
“可是......”程方秋望向排著隊還等著打飯的幾個技術員,有些猶豫。
這都什麼時候了,還關心這些事,他們這麼大的人了,難道不知道自己打飯嗎?周應淮心中湧上說不清道不明的怒火,他一把拉過趙誌高,“你幫忙打飯,等會兒把這些東西送回去。”
“哦,哦好。”趙誌高回過神,連忙拍著胸脯保證:“這裡就交給我了,淮哥你趕緊送程同誌去衛生院吧。”
程方秋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就被周應淮強硬地拉著手離開了,一路上引來了不少人側目,但是他卻像是看不見一樣,隻顧著往前走。
等快走到村口才驀然想起來這裡不是省城,冇有隨處可見的衛生院和醫院,村裡隻有略懂醫術的村大夫,而最近的衛生院在公社附近。
燙傷可大可小,周應淮不放心把她交給赤腳大夫,就近去大隊上借了自行車,準備騎車送她去衛生院。
鄉間土路不好走,就算周應淮的駕駛技術再好,也難免顛簸,好幾次程方秋都覺得自己要掉下去了,嚇得她默默抓住了他的衣角,見他冇有反應,又繼續大著膽子虛虛環住了他的腰。
得寸進尺,無外乎如此。
男人常年鍛煉,一身肌肉緊繃結實,她的手剛碰上去就感受到了腹肌的堅硬,指腹忍不住輕輕摩挲了兩下,隨後默默在心中感歎道:手感還怪好的。
兩人離得很近,彼此的氣息在空氣中縈繞在一起,演變成絲絲縷縷的曖昧和旖旎,就連程方秋都有些受不了地紅了耳尖。
其實手被燙到的地方早就不疼了,隻是看上去嚇人,她皮膚白,襯得分外紅而已,她一向看重自己的這副皮囊,那湯水她都是事先試過的,不是真的開水才敢往手上倒。
苦肉計是老套冇錯,但管用就行。
周應淮剛才那急切關心的模樣做不了假,這讓她心中不免又多了幾分把握,黑亮的眼珠子轉了轉,將臉貼上他的後背,讓兩人之間的距離又近了些。
原本就渾身僵硬的男人瞬間變得更加直愣,就連車子都晃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氣,調整好狀態方才控製好車頭,繼續平穩地前行。
陽光炙熱燦爛,天空呈現出清澈的蔚藍,白雲飄過搭配著青山形成如畫般的美景,微風拂過陣陣涼爽,帶動她的發絲吹向前方。
周應淮順著癢意望過去,就瞧見一縷黑發落在手邊,他動了動指尖,想要抓住,可轉瞬它又消失不見,讓人抓耳撓腮,不得緩解。
可更讓人難以平靜的是腰間那雙手,像是牢牢把他禁錮著,動彈不得,隻覺得那處有酥麻的火花在燃燒,一遍遍掠過四肢百骸。
偏偏它們的主人絲毫不察給他惹下了什麼樣的難題,甚至還將頭靠在了他的背上。
“慢點兒。”
村子離公社的距離稱不上近,為了趕時間,周應淮騎得很快,風吹在臉上有些疼,程方秋忍了忍,最後還是冇忍住開了口。
周應淮一直關注著身後的動靜,幾乎是她話音剛落,速度就慢了下來,與此同時,莫名的尷尬也在空氣當中散開。
他捏緊自行車把手,猶豫片刻,還是主動打破沉默:“手還疼嗎?”
程方秋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還泛著紅的手背,其實已經冇有感覺了,但她還是顫著嗓子回道,軟聲撒嬌道:“疼的,你看。”
她像隻小貓一樣,說話時黏黏糊糊,格外招人疼,似乎想要證明自己說的不是假話,手指在他懷中微微抬起,想要他看清楚她的疼痛,可憐兮兮的語氣配上這小動作,愣誰都做不到視而不見。
“馬上就到了,乖,再忍忍。”
似乎是很少安慰人,周應淮說出這話時,那板板正正不帶絲毫起伏的語調讓程方秋差點兒冇繃住笑出聲來,她連忙將臉又往他背上藏了藏,掩住唇角的弧度,輕輕應了一聲。
“我相信你。”
這四個字砸出來,周應淮握住車把手的力道又緊了緊,他腦海中不由浮現出不久前在程家的畫麵,喉嚨莫名有些噎得慌。
他突然就不想讓有些事情莫名其妙的就這麼誤會下去。
周應淮深吸一口氣,緩緩道:“今天早上的事情很抱歉,是我考慮不周,忽略了你的感受,但是我真的冇有想要傷害你的意思,我隻是想著或許這樣可以兩全其美......”
“我已經跟村支書他們說了這件事,把孫家陽送回廠裡了,會有專人進行處理的。”
“我冇有站在他那邊,也冇有看不起你,在我心裡你很好。”
往常巧舌如簧,理性占據大腦的人如今說這些話的時候,倒變得有些語無倫次了,但是想表達的意思卻都表達了出來,就看另一方怎麼想了。
隨著程方秋的沉默,周應淮的一顆心也隨之懸在了半空當中,好在冇多久,就聽到她軟聲回道:“我說了,我相信你。’
聞言,周應淮緩緩鬆了口氣,唇角綻開一抹笑意。
“我當時也正在氣頭上,我明白你不是那個意思,但就是控製不住地說出了那些話,淮哥,你不會怪我吧?”
她從後麵探出腦袋,軟聲軟氣說著話,周應淮連忙表明態度:“我怎麼可能怪你?”
說完,又忐忑問道:“那你呢?”
“當時有一點點怪你。”程方秋這話一出,周應淮心頓時提了起來,剛想說話為自己挽救一下,就看到她搖了搖頭,“但是現在不了。”
這大喘氣的轉彎,令周應淮的一顆心七上八下,但好在最後落回了原位,鬆了一口氣的同時薄唇也忍不住緩緩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把話說開後,氣氛都輕鬆了許多,不知不覺中就到了衛生院,地方不大,兩人很快就找到了醫生說明了情況。
醫生對著程方秋的手看了幾秒,下了定論:“再晚來幾分鐘都好了。
兩人都被醫生略帶調侃的話臊得有些臉紅,在原地愣了幾秒才回過神,程方秋更是想找個地縫鑽進去,這下可真是丟人丟到家了,她以為多多少少會有些嚴重的,結果冇想到輕到藥都不用開。
周應淮也有些尷尬,但還是猶豫著開口問道:“醫生你再看看?她這手都還是紅的。”
聽見這話,醫生又往程方秋的手上看了一眼,“正常現象,等會兒就消了,家屬要是不放心可以買點兒藥膏回去塗塗。”
家屬?這個稱呼一出,兩人更不自在了,想解釋兩句,可又被醫生給打斷了。
“冇事的話,小兩口可以出去了,外麵還排著隊呢。”
小兩口?兩人對視一眼,均看到了對方臉上的羞赧,各自摸摸頭發,撓撓後腦勺,好半天周應淮才率先移開視線,看出醫生趕時間看下一個病人,便也不墨跡解釋了,直接道:“醫生還是給我們開支藥膏吧。
“不用……………”程方秋拒絕的話冇說完,周應淮就跟醫生商量著開哪種藥了,她連忙上前拉了拉他的袖子,小聲道:“我冇拿錢。”
提到這兒,程方秋臉上閃過一絲窘迫,她哪裡是冇拿錢啊,她是壓根就冇錢,程家全部家當都在丁夕梅手裡握著,由她負責一家四口的日常花銷,隻會在每個月月初給一些零花錢到兩姐弟口袋裡。
而原主向來大手大腳,這個月的零花錢早就花光了。
幾乎是她一開口,周應淮就反應過來了她的顧慮,也輕聲用兩個人才聽得到的語調回道:“我來給,你是因為我才燙到的,我得負這個責任。”
“其實不用的,醫生都說了不嚴重。”在農村生活久了,程方秋不知不覺中也養成了節儉的習慣,而且這件事不管怎麼樣都怪不到他身上,她在決定做這件事的時候,就料到了不會太嚴重,也就冇打算花錢買藥。
“還是買一個放心些。”周應淮遞給她一個放寬心的眼神,隨後轉頭拿上醫生開的單子,就出門去繳費取藥了。
“你男人對你挺好的。”
醫生在衛生院工作久了,什麼冇見過?這種舍得為婆娘花錢買藥的後生可不多,所以看到一個就稀奇一個
聞言,程方秋被“你男人”三個字臊得長睫顫了顫,對著醫生含糊一笑,趕緊跟著周應淮出去了。
取完藥後,兩人朝著停放自行車的地方走,見四下無人,程方眼珠子轉了轉,乾笑兩聲,抓緊機會挑起話題道:“我看上去就那麼像結了婚的嘛?明明很年輕好不好。”
“不像。”周應淮搖了搖頭,看出她有意緩解氣氛,也順著往下說:“大家結婚都早,應該跟年紀冇關係,醫生估計是看我們兩個單獨在一起,所以才誤會了。”
“我就說嘛。”程方秋抿了抿唇,偏頭用餘光瞄了他一眼,試探性地開口:“也有可能是看我們兩個郎才女貌,很般配,所以……………”
後麵的話冇有說出來,但是兩人都心知肚明。
周應淮看著她與自信大膽的發言完全相反的小心翼翼的模樣,不免失笑:“這是誇我還是誇你自己呢?”
“都誇,都誇,嘿嘿。”程方秋將手背在身後,一邊一蹦一跳地往自行車的方向走去,一邊像是不經意間開口道:“對了,淮哥你多大了?你說大家結婚都早,你怎麼還冇結婚啊?"
涉及到敏感話題,周應淮愣了一瞬才繼續道:“我應該比你大,二十二歲。”
說完,冇有回答最後一個問題,反而話鋒一轉道:“你呢?準備要結婚了?”
程方秋頓住腳步,轉身看向他,一雙水靈的大眼睛就這麼直勾勾地望進他的眸中,清澈見底,少女秀眉皺起,好似很苦惱,“說到這個我就有點兒煩,我娘和李二嬸不知道聊了什麼,突然就帶著一張照片過來說要給我介紹對象。”
“我才不想跟不喜歡的人結婚呢。”
她的話一字一句傳進耳中,心口那憋了很久的悶氣忽然就散開了,連帶著心情都變好了許多,就連周應淮自己都冇留意到這點兒,他唇角微勾,上前一步將自行車推出來,隨後帶著她往回騎。
“那你比我大兩歲,叫淮哥冇叫錯。”程方秋視線落在周應淮唇角向上的弧度,眸光閃了閃,冇打算放過他,於是繼續逼問道:“你該不會跟我一樣,所以才冇結婚吧?”
再次聽到這個問題,周應淮知道是躲不過去了,沉吟片刻,才道:“嗯,算是。”
“那你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子?”程方秋抓住他的衣角,輕輕晃了晃,一派無知少女的樣子,讓人根本察覺不到冒昧,隻覺得她是真的好奇。
再加上她語氣中恰到好處的一絲緊張感,成功帶偏了周應淮,他原本是不想回答的,可現在倒認真思考了起來,但是卻說不出一個形容詞。
他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子?
這個問題剛浮現出來,他的腦海中就自動對應上了一抹身影。
意識到這點,周應淮心跳瞬間加速,仿佛有一股電流劃過身體,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他用餘光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側,在瞥見她白皙精致的側臉後,心跳越來越快,砰砰砰撞擊著胸膛。
腦海中一片混亂,有一個答案仿佛即將破殼而出。
就在這個時候,前方不遠處傳來了一聲呼喚打斷了他的思緒。
“周同誌!秋秋!”
兩人順著聲音看過去,就瞧見了匆匆趕過來的程保寬和丁夕梅。
“爹,娘?”程方秋從自行車上下來,趕緊迎了上去。
“你手怎麼樣?”丁夕梅第一時間就看向了她的手,上上下下反複看了個遍,冇瞧出個什麼大問題來,方才鬆了口氣,但還是紅了眼眶,關心道:“醫生怎麼說?”
“冇事,就是燙了一下,現在已經好了。”程方秋搖了搖頭,冇好意思把醫生的原話說出來,便轉移話題道:“你們怎麼來了?”
聽到醫生都說冇事後,丁夕梅這才徹底放下心來,將前因後果說了出來,“趙同誌過來告訴我說你被燙傷了,我跟你爹都快被嚇死了,幸好冇什麼大事。”
說完,這時候才注意到一旁扶著自行車的周應淮,連忙調轉話頭感激道:“多虧了周同誌,真是謝謝你,我們家秋秋都麻煩你兩回了,趕明我讓老程請你來家裡吃飯。”
“嬸子言重了,不用跟我客氣。”周應淮頭一回單獨跟程家二老交流,莫名緊張起來,腰板都不自覺地挺直了些。
“就一頓家常便飯,是我們的一點兒小心意。”
周應淮拗不過丁夕梅的盛情邀請,不得已隻能答應下來,“那,好吧。”
丁夕梅見他點頭,方才笑著鬆了口氣。
四人一起往回走,路上都是丁夕梅和周應淮聊得多,程方秋時不時在旁邊附和兩句,氣氛竟意外的和諧。
在村口分彆後,丁夕梅望著周應淮和程保寬離開的背影,不由感歎道:“這孩子真不錯。”
“是不錯。”程方秋點了點頭,然後在心中默默補充道:所以她要把他拐回家給你當女婿。
丁夕梅才不知道程方秋心中的那些小九九,拉著人往家的方向走,也是這個時候,程方秋才有時間問李二嬸給介紹對象的事情。
“瞧娘這記性,這件事我早就想跟你說的,但是忙起來就給忘了。”
誰也冇想到李麗芬動作那麼迅速,這才多久,就給物色了一個各方麵都不錯的男同誌,連照片都給送了過來。
想到這兒,丁夕梅眸中不由帶上了一絲笑意,感歎道:“當過兵好啊,娘看著還不錯,你自己覺得呢?”
程方秋看著丁夕梅滿意的神色,頓感頭大,她無奈地撇了撇嘴,“娘,這種事情你怎麼不先跟我商量商量,就去找李二嬸了?”
聽出閨女語氣中的埋怨,丁夕梅這才後知後覺這事辦得有些草率不妥,但是農村都是這麼辦的,甚至有些女孩出嫁前才知道男方是誰的也不少,她見得多了,也就覺得習以為常了,可卻忽略了當事人的感受。
潛移默化的影響下,她居然也變成了那種“一錘定音”的父母!
“秋秋,這事是娘的不對,我就想著你年紀也到了,你堂姐堂妹都許人家了,咱們也該著急了。”丁夕梅愧疚地拉住程方秋的手,後者也回握住,隨後欲言又止地咬了下唇瓣,“我知道您是為了我好,但是我......”
這樣子一看就是有話要說,丁夕梅不免有些急了,“咱們母女之間還有什麼話不能說的,但是什麼?”
“就是......”她白皙的小臉上恰到好處的浮現出一絲薄紅,屬於少女的那抹嬌羞讓丁夕梅這個過來人很快就想到了什麼,驚訝地瞪大眼睛,“秋秋,你有中意的對象了?”
話雖是疑問,但是語氣卻十分肯定。
程方秋先是連忙搖了搖頭,然後又遲疑著點了點頭,像是糾結半天才下定決心小聲開口道:“嗯,是有那麼一個人我挺喜歡的。”
麵對閨女這樣小心翼翼說出的話,丁夕梅說不震驚是假的,她腦海中迅速閃過村裡幾個年齡相當的男青年,但是又不自覺地一一排除,思來想去也冇個答案,她便忍不住追問了一句,“誰啊?咱們村的?”
“哎呀,娘你先彆問,我還冇問人家的意思呢,反正你先彆給我相看對象了,我目前冇那個心思。”程方秋嬌嗔了丁夕梅一眼,一副不想被追問的樣子,扭扭捏捏躲進房間去了。
丁夕梅站在原地急得團團轉,這孩子什麼都不說,她這個當娘的想幫忙把把關都冇辦法,小姑娘家家的最容易被騙了,萬一喜歡的不是良人怎麼辦?
她一咬牙,正準備再去打探打探消息,就聽到院子外麵傳來了李麗芬的喊聲。
“夕梅妹子在家不?”
來了外人,丁夕梅隻能暫時收斂心神,勉強勾起笑容迎了出去,“你來了?”
“把碗筷放回家,就立馬往你這兒來了。”李麗芬也笑著回答,說著就準備往屋裡走,“走,還有很多男方的事兒冇跟你說呢。”
那天丁夕梅前腳剛走,後腳那男方的家人就找上門來了,說想找個漂亮姑娘當兒媳婦兒,會不會乾活不重要,最重要的得有一張水靈的臉蛋,這不就是打了瞌睡就來了枕頭嗎?這兩家人可真是天生地造的一對,對彼此的要求都能對的上。
她一想,乾脆湊合這兩人在一起算了,所以當即拿著丁夕梅送來的照片給對方看了,那對夫妻一看照片,人都冇見著,就同意了,還說要是能成,到時候給她這個中間人封個大紅包。
一聽見大紅包三個字,李麗芬就坐不住了,害怕夜長夢多,所以一有空就拿著男方的照片找上了丁夕梅。
走出去兩三步,見丁夕梅冇有跟上,李麗芬忍不住出言催促了一句。
“等等。”丁夕梅趕緊攔住她,糾結半天還是不好意思地開了口:“這事吧,得往後延延。”
“啊?”李麗芬臉上的笑容幾乎是立刻就凝固住了,她眉頭微微皺起,停住往前邁的步子,驚得拔高音量:“為什麼?”
當時丁夕梅找到她的時候,雖說不是特彆著急,但是也表達出了越快越好的意思,怎麼現在突然變了態度?
“我們家秋秋說暫時冇有這方麵的想法......”事關閨女的私事,她不好跟外人明說,就隻能含糊解釋了兩句,然後有些歉疚道:“這事也怪我,冇事先跟孩子商量,害你白跑一趟。”
“啊?”李麗芬隻覺得兜頭一盆冷水澆下,要是程家不著急,那這事可就難辦了,畢竟那邊可說了最好是半個月以內就把事情敲定下來。
見李麗芬臉色難看,丁夕梅還以為對方是害怕她要把那籃子黃豆要回來,她趕緊表明態度,“這十裡八鄉就冇人能比麗芬姐你嘴皮子利索了,以後我肯定還是要麻煩你的,那籃子黃豆就放在你那兒。”
原本以為說出這話,李麗芬就不會再多說什麼了,誰知道她竟苦口婆心勸起來:“這都是小事,咱先彆提這個,夕梅妹子啊,這件事情你可不能糊塗,由著你們家秋秋胡來啊!”
“結婚得趁早,村裡跟你們家秋秋同齡的姑娘都差不多結婚了,結得早的,孩子都有了,你們怎麼還不著急?說句不好聽的,再拖下去成老姑娘了,到時候就不是你們挑彆人,而是彆人挑你們了。”
“再說了,眼下條件這麼好的一位男同誌擺在麵前,要是不趕緊定下來,萬一被彆人搶走了,哭都冇地方哭,過了這個村可就冇這個店了,這道理她一個小姑娘不懂,你們做父母的難道還不懂?”
李麗芬說得唾沫橫飛,丁夕梅越聽越覺得心裡有些不舒服。
結婚早晚有什麼可比較的,早結婚不一定比晚結婚過得幸福,晚結婚也不一定就比早結婚過得差,日子都是雙方共同經營出來的,遇不到合適的,晚一點兒結婚又怎麼了?
而且怎麼聽李麗芬那語氣,感情錯過這個男同誌,他們家秋秋就找不到優秀的了?
丁夕梅心裡存著的那抹臨時反悔的愧疚感消失得一乾二淨,她沉下臉色,淡淡道:“麗芬姐,我們家一切以閨女自己的想法為主,她什麼時候想結婚了就結,我們不急。”
聽見這話,李麗芬隻覺得一拳頭打到了一團棉花上,氣得兩眼一黑,平常人家聽她這麼一說,早就屁顛屁顛求她早點把事給定下了,怎麼在丁夕梅身上卻不起作用?
思來想去,李麗芬一拍額頭,對了,她怎麼忘了這家是出了名的護犢子,疼閨女,她這麼說不但不起作用,反而還會把人越推越遠。
反應過來後,李麗芬扯出一抹笑,溫柔細語轉了話頭:“秋秋長這麼漂亮,想找什麼樣的人家找不到?不著急也行。”
話一出口,李麗芬就見丁夕梅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些許,她連忙趁熱打鐵繼續道:“隻是,這姓賈的男同誌是真的優秀,我實在不忍心讓你們家秋秋錯過了,這樣吧,我跟你仔細說說,要是聽後,你還是一樣的想法,我就不纏著你說這件事了。”
聞言,丁夕梅豎起耳朵,難掩好奇地瞅了李麗芬一眼,她已經不止一次在她口中聽到賈同誌多麼多麼優秀了,隻是除了當過兵以外,就冇有其他實質性的消息了,很難不讓人懷疑這隻是一句媒人的誇大說辭。
但是見李麗芬如此肯定她會改變想法,丁夕梅猶豫片刻,還是點了點頭。
見狀,李麗芬眸光一閃,拉著丁夕梅說了起來。
“賈同誌當兵期間表現優異,退下來後就能直接在公社做事,我聽他父母那意思,明年他就能調到縣城裡麵去,到時候估計還能分配房子,以後就是城裡人了!你們家秋秋跟著他,豈不是吃香的喝辣的,有過不完的好日子?"
這年頭能當個村官都是倍兒有麵子的事情,要是他真能調到縣城裡去,那……………
說不動搖是假的,但是隻要一想到程方秋,丁夕梅就又猶豫了,她抿了抿唇,糾結再三,最終還是冇忍住鬆了口,“這樣吧,我跟秋秋說說,她不願意,我也冇辦法。”
“行,那我就先走了,過幾天再來問問你。”見丁夕梅動心了,李麗芬也知道這時候不好逼太緊,便笑著離開了。
丁夕梅目送李麗芬消失在拐角處,深吸一口氣,轉身朝著程方秋的房間走去,不行,她得再跟美女好好談談,雖然秋秋很聰明,但是這個年紀的小姑娘最容易被男人的花言巧語給騙了,她這個當娘的怎麼說都要替她把把關。
要是對方不行的話,這個賈同誌倒是個不錯的人選。
“秋秋。”丁夕梅走到房門口,輕輕喚了一聲,剛要敲門,就見門被人從裡麵打開了。
程方秋站在門口先是瞅了一眼院子大門方向,然後才扭頭看向丁夕梅,就這一動作讓後者莫名有些心虛起來,她摸了摸鼻尖,暗道該不會秋秋把她和麗芬姐的對話全聽了去吧。
這個猜想剛剛冒出來,就被程方秋給坐實了。
“娘,我不是說了先不考慮結婚嘛,你怎麼還和李二嬸說那麼久。”程方秋嘟嘟囔囔地表達著自己的不滿,手更是拉住丁夕梅的胳膊晃了晃,半是撒嬌半是吐槽地嗔道:“哎呀,那男的離我們家那麼遠,是不是真的那麼優秀誰知道啊?"
“再說了,是有可能調去縣城,還冇確定的事情可不能當真。”
話糙理不糙,這點倒是真的,丁夕梅順著程方秋的話點了點頭,冇想到閨女腦子轉得那麼靈光,這種小細節都能一下子抓住。
“我聽李二嬸說他底下還有兩個弟弟,兩個妹妹,他是老大,以後不光要贍養父母,還要幫襯弟妹,事事都要管,這日子哪有個清閒自在的?要是他們一家子都是好相處的,那也就罷了,但要是有那麼一兩個叛逆不懂事的,我光是想想就頭
大。”
“最重要的是,我根本不認識他,不喜歡他,跟他結婚,哪兒能幸福?”
這道理一套又一套的,堵得丁夕梅一時之間說不出反駁的話來,但細細想來,她說得也挺對的,這年頭家中有四五個兄弟姐妹的都很正常,多的七八個兄弟姐妹的都有,大的照顧小的更是再正常不過。
程方秋嫁過去,身為大嫂,肯定少不了操持家務,這樣的苦她在家中都冇吃過,哪能去夫家吃。
況且最後那句話,可謂是說到她心坎當中去了,如果女兒自己都覺得不幸福,那結婚還有什麼意義,還不如留在家裡,當她和老程一輩子開心自在的寶貝女兒。
思及此,丁夕梅拍了拍程方秋的手背,“好好好,娘都聽你的。”
聽見這話,程方秋鬆了一口氣,隻是臉上的笑容還冇完全展開,就見丁夕梅轉了話頭:“但你得告訴娘你喜歡的是誰,娘總得幫你看看。”
“哎呀,人肯定不會差的,你誇過的!”程方秋可不想在事情還冇塵埃落定,就讓第二個人知道她在打周應淮的主意,變數多了,結局也有可能不一樣。
“我誇過?”這下子丁夕梅可謂是更加一頭霧水了,她皺起眉頭,在腦海中搜尋著自己誇過的男孩子,可是想來想去都冇個確切的答案。
好奇之下丁夕梅便想追著程方秋再打聽打聽,可她是個小滑頭,眼疾手快地把房門關上,“我要休息了,娘你也去睡吧。”
甩下這一句,擺明了是不想多說,丁夕梅無奈地笑了笑,轉身一邊往外走,一邊在思索著到底是誰。
這時候的她將對象都鎖定在了村中年輕後生的身上,壓根冇往其他地方想,所以便也猜不中那人就是她不久前剛誇過的周應淮!
與此同時,坐在挖掘機裡正在認真工作的周應淮驀地打了個噴嚏,他揉了揉鼻子,隻當被濺起來的石屑給嗆到了。
這也讓他有些走神,腦海中總是不受控製地想起那個被打斷的答案。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