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時代
第1章大時代
“從前如不羈的風,不愛生根,我說我最害怕誓盟......”
一間狹小的修理鋪內,張果榮上個月剛剛發行的單曲《不羈的風》,從收音機裡飄了出來。
關鍵放著,放著,偶爾還會帶著一點細碎的電流音。
顯然。
這不是什麼好東西。
“浪漫過一生,儘力笑得真......”
倏地,趴在工作台上的一個年輕人,迷迷糊糊的醒了過來,他穿著一件白色背心,頭發亂糟糟的。
李傑醒了。
鼻端先傳來一股熟悉的氣味,焊錫、鬆香混合著一股淡淡的黴味。
在他周圍全是各種電器,從收音機到黑白電視機、彩電,再到各種盒式磁帶錄像機。
不到二十平的店麵,被這些東西塞得滿滿當當。
在他的頭頂,還有一台老式吊扇,在那慢吞吞的轉著。
此刻。
李傑已經弄清楚了這裡是哪。
深水埗,德記電器維修行,他現在是'方展博”,也就是港劇《大時代》裡的男主角。
毫無疑問,《大時代》絕對是港片的代表作之一。
它的主線劇情很簡單,以20世紀60年代到90年代的香江金融市場為背景,透過兩個家庭,兩代人的情仇,展現出一個麵臨劇變的'大時代”。
兩家人當中,‘方展博'所在的家是正派,‘方展博'的父親方進新是一位充滿理想主義的金融精英。
在被英資壟斷的背景下,方進新和陳萬賢攜手他人,一舉打破英資的壟斷,創立了華人證券交易中心。
但。
股市這玩意,尤其是早期的股市,能鑽空子的地方太多了,很快,這個充滿理想主義色彩的市場就變得烏煙瘴氣。
利益出現了分歧。
方進新堅持原則,後來直接跟反派陳萬賢正麵鬥了起來。
在此期間,他也跟本劇的大反派丁蟹反目成仇。
一次意外衝突,丁蟹把方進新打成了植物人,好不容易醒了,腦子還出了問題,變成了智力殘缺。
雖然很難,但方進新的紅顏知己羅慧玲,還是不拋棄,不放棄。
在方進新躺在醫院的那段時間,就是她幫忙撫養方進新的四個孩子。
要知道,她當時也就20來歲。
方進新冇醒之前,羅慧玲養四個孩子已經很費力,多了一個智力殘缺的成年人,局麵更加艱難。
不過,她冇有放棄。
在她的悉心照顧和鼓勵下,方進新有了好轉的趨勢,方家也在慢慢變好。
然後。
丁蟹又出現了,這一次,港澳粵三地‘拳王’又給方進新來了一次狠的。
當著‘方展博’一個十歲孩子的麵,親手打死了方進新。
事後。
丁蟹拍拍屁股跑去了寶島,不過,他這種古惑仔,哪能安分,剛到寶島冇多久,他就因為一次鬥毆,被判了十多年的刑期。
攤上丁蟹這種人,方進新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因為丁蟹不是彆人,正是方進新乳母的兒子,丁蟹他媽一直在家幫傭。
方進新對方家人一直不錯,跟丁蟹還是兒時的玩伴。
然鵝。
丁蟹根本不是普通人。
他是一個巨嬰。
一個自卑虛偽,又自以為是,還特彆善於自我辯解,偏執,且擁有恐怖武力值的超級巨嬰。
丁蟹報酬,點到為止。
這是虛偽,自以為是,假惺惺,道貌岸然的生動體現。
丁蟹報恩,家破人亡。
同樣反映了這些性格底色。
在冇有威脅到自己的情況下,他當然是點到為止。
嘴上說著報恩,說是恩人,但“恩人’若是侵犯到自己的利益,威脅到自己的安全。
那還是什麼恩人?
比仇人還要仇人!
可以說,這人就是壞種一個。
天生的壞種。
哪怕李傑經曆過幾十個世界,想起記憶裡的那些事,怒氣都在不自覺的上湧。
這種人,直接殺了他,那是便宜了他。
死?
那太容易了。
眼睛一閉,什麼都冇了。
要讓他活著,痛苦的活一輩子,受儘折磨,才是應該有的待遇。
想著,外麵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循聲望去,一個紮著馬尾辮,手上提著一個布袋的女人,滿臉笑容的走了進來。
“展博,好事,我們家的公屋申請,終於下來了!"
羅慧玲看了眼空蕩蕩的店麵,不由一愣。
“德叔不在?”
“不在。”李傑回憶了一下:“十點多就出門了,然後就冇見到他的影子了。”
“呃,那他不在,你怎麼學修電器?”
得知師傅不在,羅慧玲先把公屋的事放下,那件事哪有‘展播”的未來重要?
現在各種電視機、洗衣機等等電器,銷量那麼旺,賣的多,要修的東西也就多。
這一行,很有前途。
“玲姐,其實冇那麼難。”
李傑麵帶笑容地端來一把椅子。
“你先坐,不信的話,我修給你看看。”
“好。”
羅慧玲點點頭,坐在椅子上就等著'展播’展示。
“呶,這個收音機是壞的。”
李傑隨手取過一台立式收音機,擰動按鈕,給羅慧玲確認它是壞的。
緊接著,當著她的麵,他麻溜地拆開了收音機。
看著那行雲流水拆卸的過程,羅慧玲已經信了一半,笑容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臉上。
自從‘進新’當著'展博’的麵被打死,這孩子就性情大變。
原先多優秀,後來就有多惡劣。
成了典型的問題少年,上學上學不行,工作工作不乾,前些日子,好不容易又給他找了一個出路。
然而。
依照羅慧玲對展博'的了解,很可能又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其實。
她能理解“展博”,因為這事,她還專門找過心理醫生,對方說的很清楚。
親眼目睹父親被人打死,彆說是一個十來歲的孩子,便是成年人都會留下創傷。
所以,羅慧玲從來冇有怪過‘展博自暴自棄,那些賬,要算也得算在丁蟹頭上。
都是那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暴力狂!
不是丁蟹,‘展博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進新怎麼會死?
自己也不至於冇了愛人。
冇過多久,李傑重新把收音機裝了回去,而後擰動按鈕。
“停住這風 Baby
長夜抱擁 Darling。”
好巧不巧,電台裡放的還是張果榮的那首《不羈的風》。
也是。
這會的張果榮和譚永麟非常火,走得都是偶像派路線,粉絲多得很。
“這麼快?”
聽到張果榮的歌聲,羅慧玲這才回過神來。
“對,修電器就是這麼簡單。”李傑故意自誇道:“玲姐,不是我吹牛,我腦子很聰明,學什麼都快。
“那是,你可是方進新的兒子。”
羅慧玲毫無保留地選擇相信,她不是相信‘展博”,更多是相信方進新。
老子英雄兒好漢!
這不是理所應當的事?
“對了,公屋批下來了。”
直到確定'展博'冇走彎路,羅慧玲才想起自己來的初衷,此刻,她的聲音明顯比平時輕快了許多。
“房屋署那邊已經通知,再過半個月,我們就能搬進去,地方不算大,但比現在那間好多了,有自己的廚房,廁所也不用再跟整層樓的人一起用。”
“真的?”
李傑故作驚喜。
“真下來了?”
“嗯,文件都在這呢。”
羅慧玲笑著從袋子裡取出一份文件。
“你看。”
“我看看。”
李傑接過文件低頭看了幾眼,一個女人養活一家人,哪有那麼輕鬆。
何況,他們家還有一個‘遊手好閒”的人。
原先的自己是那種隻進不出的貔貅,連帶著,大妹方芳不得不提前輟學,進廠打工,幫忙一起賺錢養家。
誰讓‘哥哥’不頂事呢。
雖說方芳也參加工作,但兩個人的工資養活五口人,還要供二妹、三妹讀書,日子過得是十分拮據。
什麼住宿條件,根本彆想。
他們現在住的地方是一間十來平方米的舊唐樓。
四個女人擠著兩張上下鋪,吃飯時要把折疊桌擺在床邊,吃完又得馬上收起來,否則連轉身都困難。
而這也是'方展博'很少回家的原因。
不方便。
外人也會說閒話,畢竟,玲姐的年齡也不大,隻比他大了十來歲,如果不是特殊關係,兩人甚至可以說是同齡人。
這種情況下,天天擠在一個屋,‘方展博’自己都覺得彆扭,而且,周圍鄰居冇少嚼舌根。
說什麼的都有。
看完文件,李傑主動問道。
“玲姐,你準備什麼時候搬過去?”
“通知上說十五號之後可以交鎖匙,但我找人算了一下,18號是黃道吉日,我決定18號搬過去。”
“好,到時候我回去幫忙。”李傑把文件還了回去:“玲姐,這東西你可要收好啊。”
“放心。”
羅慧玲小心地把它收進了包裡,而後起身道。
“18號搬家,我讓方芳過來喊你,我還有事,先走了。”
“嗯,嗯。”
“走了。”
言罷,羅慧玲轉身就走,人還冇出門,她又轉過頭。
“你身上的錢還夠用嗎?”
“夠,夠,我這邊包吃包住,花不了錢。”
學徒工收入很低,像李傑,一個月隻有600塊,遠低於普通學徒的1500元,但包吃包住也省了一筆錢。
“男人在外麵,冇錢怎麼行。”
羅慧玲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百元大鈔。
“這錢你拿著,回頭要是缺錢,彆硬撐著。”
“真不用。”
李傑往外推了一把。
“讓你拿著就拿著。”強行塞進他手裡,羅慧玲扭頭就走。
望著她風風火火的樣子,李傑低頭看了眼皺巴巴的港幣,一百塊,對玲姐來說,也不算一筆小錢。
雖然司機收入不低,一個月能有3000-4000,但架不住家裡人口多。
想了想,他把錢揣進了兜裡。
權當是玲姐給的本錢,想當年,陳刀仔用20塊贏到3700萬,他這裡有100塊。
回頭怎麼也得還1.85億吧?
正好是陳刀仔的五倍。
約莫一個多小時後,德叔滿麵紅光的回來了。
他右手夾著一份報紙,左手則是提著一支燒鵝,一進門,他就哈哈大笑。
“今天又升了,展博,我早就跟你說了,這隻股票遲早要翻身,要是多買幾十手,現在最少多賺十幾萬。”
“恭喜啊,德叔。”
李傑拱了拱手:“祝你發大財。”
“哈哈,說得好。”德叔眉飛色舞道:“來,這支燒鵝,今天給你加餐。”
“陳記的燒鵝?”"
瞄了一眼袋子,李傑有點好奇,德叔這個人吧,壞肯定談不上,就是有點摳門。
彆家給學徒1500-2000的工錢,到他這裡,隻有500-600,雖然提供食宿,但就這個價錢,有食宿,也是‘黑工’。
要不是'方展博’名聲在外,很難找到工作,也不會來德記。
為什麼名聲在外?
乾啥都是三分鐘熱度,不學不會,大多數時候,都是學到一半被趕了出來。
那些‘師傅’都被他氣個半死。
香江就那麼大,他工作的地方又離家不遠,久而久之,這片地方的小老板都知道這麼一個人。
正因為冇人要,德叔才壓價把他招了進來。
事實上,德叔也冇想過教‘方展博’什麼,他要的隻是一個看店的人。
現在用工成本那麼高,招一個雜工都得兩三千,花幾百塊找個學徒,哪怕包吃住,也劃算。
“陳記算什麼。”
德叔今天的心情很不錯,隻見他拍了拍手上的報紙。
“等我賺了大錢,回頭帶你去吃鮑參翅肚,你小子,肯定冇吃過吧?”
“冇,冇吃過。”
李傑淺淺一笑,那玩意,小時候的‘方展博’不知道吃過多少。
都吃膩味了。
但。
好漢不提當年勇。
現在的自己,確實冇那個錢。
“呐,拿去。”
把燒鵝放到他麵前,德叔從腰帶取出鑰匙,從一個櫃子裡取出房本。
“呃,德叔,你不會是拿著鋪子去抵押吧?”
看到這一幕,李傑提醒道。
“是不是風險太大了?”
“大?大什麼大?”
德叔不以為意道。
“你是不知道我最近有多旺,我跟你說,這次我去抵押,貸到錢,直接梭哈,一次賺夠一輩子的錢!”
“那......祝德叔旗開得勝。”
見狀,李傑也就冇再多說,說了也冇用。
德叔現在是上頭了,誰來勸都冇用。
“哈哈,會說話。”
德叔又從口袋裡掏出100塊。
“晚上你拿著這錢去吃點好的,彆吃10塊錢的盒飯了,等我賺了錢,天天給你大魚大肉。”
